《暗处流水》钟小白

3、初识苏子君 我见到苏子

　　我见到苏子君，以为是六月又在我眼前。
　　其实她俩长得一点也不相像，给人的感觉也截然不同。六月平日里喜爱张扬，穿明艳华丽的衣着，化精致的妆容，举手投足都在意着突显时尚的感觉。而苏子君是那种看起来乖巧恬静的女子，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不施任何粉黛但面容光洁明亮，衣着素净却雅致。
　　正是苏子君的衣着让我为之一震。那是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连衣裙，简单常见的黑色小圆领，却配套着一条明黄色的丝质腰带。那时六月已病入膏肓，但不肯入院，坚持要待在出租屋里，说如果十年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见到他。我和之言每天陪她去医院花很长时间做化疗，她的身子几乎垮了，精神也开始恍惚起来。但她仍然不放弃画时装手稿。那天她又给我看了几张新作，交待我去买回布料，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忙活了一天。后来她说自己不适合这么素淡的衣着，还要把这几件衣服拿去大街上叫卖，以验证下她设计的时装是否有市场。我知她这些年一直拼命赚钱攒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开间设计工作室，打造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那几张新作当至宝般珍藏着，但竟在刚才和笔记本一起弄丢了。但苏子君身穿的这件裙子俨然像是六月当年的作品。
　　我顾不得失礼，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身上的这件裙子是从哪里买来的？”
　　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问我：“你觉得好看吗？”我点了点头。
　　她告诉我，这件裙子是她五年前买的了。那时她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上并没有太多积蓄，自然是买不起名牌店橱窗里那些精美的衣服，但参加面试时又不能像学生时代那样随意穿衬衫T恤牛仔裤。正苦恼的时候，某天在地铁站，遇到一个女子手拿着几件裙子在叫卖，一凑过去看竟然全都十分合意，价格却又是这么低廉。当时她还问了那女子，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裙子却卖这么低价啊，是不是二手的。那女子回答说，这些都是她自己设计并裁剪出来的，她花了很大的心血，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得到有心人的欣赏。苏子君说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那个女子苍白无力的面容，还有她说话时掩饰不住的悲哀与无奈。
　　“当时我就把那些裙子全都买下了。我是这么喜爱它们，过了这么多年依然经常穿着。”苏子君用手抚弄了一下领子，淡淡地笑了。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这正是我朋友当年亲手做的衣服。”
　　“这么巧吗？那你朋友如今是不是已成为设计名家了？”
　　“她，因病过世了。”成为设计名家一直是六月的梦想，只可惜上天眷顾了她横溢的才华，却没有赐予她足够的时间。
　　“对不起。”苏子君目光黯淡了下去。
　　我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干脆沉默地坐着。到现在我还搞不懂面前的这名女子，从何而来，到底与我何干。她似是看清我疑惑，将那个笔记本摊在桌上。我兀自激动起来，礼貌更顾不上了，“你得还给我，必须还给我，这个本子对我很重要。”
　　她还是以微笑来应对我的无理，还表明很欣赏我的文字，诚意邀我加入她的工作队伍。“你的书稿打动了我。”她又说，“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有意偷看，只是在地铁座位上拾起来时惯性地打开略看了一下。但以我这么多年的编辑经验，看过寥寥几段文字我就可以确定，你正好符合我手下一个空缺职位的招聘条件。”
　　我竟是鬼使神差地当场应承了下来。并不是生活压力迫在眉睫，也并不是疲惫得有意放弃六月未完的梦想，我想，是因为苏子君曾与六月的一面之缘，又或是她身穿六月亲手缝制的衣服，竟让我莫名地觉得苏子君这个与六月模样毫无相像的人，是有所关联的了。而这种关联给了我失却已久的亲切感。
　　其实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适合这种组织紧密和机制严谨的上班模式。大学毕业至今，我没有从事过任何一样像模像样的职业，从未将自己置身太过庞大复杂的办公环境。刚毕业的时候，为了十年的创业，东跑西跑帮他做宣传跑业务。在巴黎的日子里，不断地打名目繁杂的各种零工。所以，这一个星期来，力不从心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幸得有苏子君从中开解与指导。她是个令人称道的上司，才情兼备，性子更是和善亲切，对手下人从来都是循循善诱。她似是看出我的无所适从，手把手地教予我各项细则，又热心为我组织了欢迎会，更抽出空来与我同去喝茶闲聊，细心安慰我说慢慢来，平日里花多点心思就好，成长总是需要过程的。她以前初出茅庐时也是处处碰壁，连连挫败。也曾蜷缩在角落里独自委屈着哭泣，也曾于深夜里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脱掉高跟鞋沮丧得一路狂奔，但冷静下来后，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是的，慢慢来。
　　就这样花心思适应着新工作的忙碌，半月已过，我也渐渐融入了其中，几乎已给我一种已开始正常生活的错觉，我可以再寻回我的知己好友们，重拾我们曾一起欢声笑语不断的好时光。走了之后我几乎断了一些与过去的关联，我从未向佳日与水仙交待我当初为何一声不响地远走，关于她俩这些年的消息我也一无所知。
　　佳日的手机号码已提示为空号。也许她果真离开了成长多年的大城市，随叶良辰回到了他故乡的小县城过上了安定幸福的小日子。当年和叶良辰在一起后，她就总是说非他不嫁，即便是她的父母一直多加反对说叶良辰的条件并非可以托付终生。但佳日不惜与父母决裂，决意要与良辰共度余生。她是那种感情至上的女子，热烈信奉着爱和爱是不顾一切。
　　水仙的号码倒是可以打通，只是响了许久，我将要挂断的时候才有人接了起来。我才轻轻地喂了一声，那边先是尖声叫了起来，不断重复问“七夕是你吗”，我应许了后她又是一番啊啊大叫。水仙一向是个冷静自持的女子，几乎很少表露出很激烈的情绪，做起事来也很讲究理智和分寸，极少失态和出格。她在我们面前曾有过的唯一一次失态，是在六月和之言的婚礼上，她上前扇了六月和十年各一记耳光，还冲他们两个破口大骂，我们当场为之膛目结舌。
　　“你这丫头，竟是这么狠心，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我静听她的好一番数落。“那么，这次回来是重新开始还是重拾旧情。”
　　“说实话我是很想重新开始的。”但那旧日时光却总挥之不去。
　　“想明白点，别想不明白又再一走了之。你回来得正好，明天和我一起去接佳日吧。”
　　“佳日是要来这里玩吗？”
　　“不是，她明天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