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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波求职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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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乎偏执地认定十年也许从未远离这座城市。所以经过长达五年的挣扎,我决定再回来,希望会在某个街头,在某个转角,又甚至就在我们曾经共住的出租屋楼下与他不期而遇。这些年来我从不曾刻意去寻找过他,内心始终处于一种在想见与避开之间的挣扎。我抗拒着再与他相对,心里认定六月之前的苦痛伤悲皆由他而起。但其实又想再重遇他,有些事情我一定得向他问个明白,不然还会一直纠缠我很多年,教我不得安生。
要想重新安定下来,我得先找个工作,毕竟六月当年坚持要留给我的积蓄已因出国而所剩无多。我当年飘洋过海到巴黎,一心想学时装设计。其实这并不是兴趣或梦想使然。纯粹是为了六月。六月从高中时代起,对自己未来的定位就很明确,就是做一名时装设计师,让自己设计的服装登上世界级的时装展览舞台。她那时已经能自行手绘出像模像样的设计图稿。凭她的聪颖天资以及优异成绩,她自然是自信满满,而我也从不曾置疑她定能实现这个目标。若不是后来发生那一场变故,或许她早已成为时装界的翘楚。
而我显然在这方面要比她愚钝得多。申请过几次均被拒之门外。当时我满心只想着不想辜负六月,也就顾不得这连番打击。我贸然找上其中一位名家导师的门,所幸遇上的是一位和善的妇人。她看着我的图稿直摇头,建议我另谋其他专业。但我仍不死心,于是在申请了另一专业的同时,夜晚的时间分一半来打工挣生活费,一半去参加各类时装设计培训。
费尽心力就这么零零碎碎地学习了五年后,我又固执地拿着手稿去给那位导师作评价。她还是意味深长地劝我不要再盲目坚持。她说,时装应该是一种对美的赤裸裸的宣示,是一种变美的激烈的欲望。而你的性子太寡淡,所以始终表达不出那种感觉,也就出不了好作品。
即便如此,我仍抱着一丝希望,打理好住处后便终日奔波于与服装设计相关职位的应聘。但几天过去了,面试过不下十家,都是一亮出图稿,就直接被拒收。
不过是另一个失望而归的日子,看来我得承认自己也许没有那个能力去完成六月未了的愿望了吗。已经是夜了,还未吃上晚饭。沮丧地乘上地铁,向着住处一路行进,会经过各色各样的站台,目睹络绎不绝的人事。有从楼梯狂奔而下的肥胖中年男子,有担着水果叫卖着伛偻走过的瘦弱老人,有扯着妈妈衣角怯生生地指向零食摊子的孩童。
其实只是每天都有发生的普通景象。然而我每经过一个站台就会目不转睛地尤其留意。真是让人羡慕的人们啊。我也曾在很多个站台里为十年这么静候与奔波过,那时我觉得自己曾经度过那样的每寸时光并且在那时是幸福的。那时我正值青春,而如今却觉年老。
后来累极,竟然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早已坐过了许多站。正好车停了,便赶紧从车上冲了出来。脑袋仍是一片迷糊,等到稍微清醒点,才发现肩头的挎包仍在,但手边却是空空。我弄丢了一直视如生命一般重要的一个笔记本,里面是我自己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过的一些文字以及夹着六月生前设计的几张手稿。那几张手稿是在我看来六月最出色的作品,我将它们附在笔记本上随身携带,是为了时时激励自己。
文字与手稿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笔记本是之言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之言从来不喜搞这些形式主义,他认为太过矫情。虽然他后来不断送过各样名贵物品以讨六月的欢心,但他从不曾送过我任何像样的礼物,即便他十分记得我们的相识之日以及我的生日。
这个微小礼物并不是为了庆贺什么节日而来,竟仅仅是为了平复我的心情。那时毕业在即,我与十年在之后该何去何从上发生了争执。我在N城读大学四年,深深喜爱上了这片土地。而十年却十分希望可以留在S城打拼。彼此冷战两日后竟是六月从S城赶来对我百般劝说,她说,“你最深爱的男子与你最要好的朋友都在S城,你不过来如何说得过去。”我本来就有所妥协,便答应了下来,告知十年后才知原来他也已有追随我的打算。但最终我还是去了N城。在后来的岁月里,我的目光又回头审视当时的选择;而我知道,这只是让我追随十年的许多道路的一条。我始终都会不顾一切去到他的身边。
在与十年冷战的那两日里,我难过地几乎没吃没喝,只躺在床上睁眼发呆。我与十年相恋这么久,别说冷战,就连极微小的矛盾都从未发生过。佳日和水仙如何劝说也拿我没辙,便只好打电话给之言。那时之言正好回了N城,听到这事应是立刻就赶来了,两个小时后便出现在了我的床边。他把这个精美的笔记本塞到我手里,也没多说什么,只说:“看在我这么难得送你礼物的份上,好歹也让我请你吃顿大餐吧。”于是我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之言在那个笔记本上的首页上写着:送给苏七夕,一个最懂我却又最不懂我的人。
如今这份心意却由于我的大意而不知所踪。我像发了疯地似,一边往前追去一边放声大哭,全然失了应先打电话到地铁站询问失物的理智,也丝毫不顾来往行人毫不掩饰的奇怪目光。就似当年,我被告知初见的意外死讯后,也曾在高中的操场上狂奔了许多许多圈,一路失声痛哭,直至昏倒在地。
跑了很久很久,就快要虚脱了。我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不然就得昏倒在这陌生的街头。但心里在抗拒停留,我必须寻回笔记本。就在这时,电话却响了起来。接起来听到的是一个陌生却又仿若熟悉的声音。
她开口就问,“请问是苏七夕吗?”
我迷糊地应了声。
“您好。我叫苏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