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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将相和 崔源新丧, ...

  •   第十七章将相和

      昭成二十五年冬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建康城西礼部侍郎崔尚德府中便哭声大作。崔家二公子昨日不幸落水身亡,死时才刚八岁。依着习俗,夭折孩子的葬礼不能大办,以尽早入土为宜。然而这位二公子身份特殊,是崔家嫡子不说,还是当朝王丞相的外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崔夫人心疼儿子早逝,不愿他去的无声无息,虽是不宜大肆操办,仍是连夜派人通知了家中亲友——这是最后送儿子一程的意思。
      这日一清早,王夫人心疼女儿,早早便到了崔府。不多会,王丞相也亲至崔府,将到午时,皇后娘娘又派了长平宫总管王全——这宫殿本命长乐,皇上与皇后大婚时特意取皇后闺名中的平字给宫殿赐了新名,以示帝后感情甚笃——前来探视,又传口谕安慰妹妹。这阵仗,莫说是幼子夭折不宜大办,便是普通官宦人家有老人仙逝都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也是这崔家人办事麻利,从昨日出事到今天不到一日,这丧礼事宜却料理的妥妥当当,并不见匆忙。四下里素幔垂挂,一众下人虽多,但迎宾的,奉茶的,守灵的,各行其责,有条有理。灵堂上崔尚德与夫人皆是一袭素服,那崔夫人脸色苍白,眼下阴影颇重,想是一夜不曾睡,但她随神情悲伤,行为举止却张弛有度,一点不乱。因着死的是小辈,前来吊唁的宾客便也不用跪拜,只烧纸上香,安慰崔氏夫妇两句便罢。完毕后自有下人带路,女客安排在内院厅里,王夫人——崔尚德父母早亡,王夫人疼惜女儿,便帮忙照看——替女儿招待着,男客则领至大厅中,由崔尚德的叔叔崔翰林陪着。
      这时午时已到,主要客人也都来齐,崔平正要吩咐下人们准备宴席,忽听大门外一阵清道的锣声直响,有小厮跑的气喘吁吁的进来回道:“崔管家,崔大爷——这是崔尚德的堂弟,今日前来帮忙料理事务,一直在门口迎客——让我进来说,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将到,但又不知是谁,让叫了老爷亲自去门口迎一迎才好。”
      崔平也不敢怠慢,连忙去请崔尚德。崔尚德听了也是一阵纳闷,今日亲友同僚来的虽多,但要么是跟崔家又亲戚关系的,要么是王丞相故旧,看他面子前来的,因此谁会来谁不会来,崔尚德提前心里是有数的。这会时辰已不早,忽然有品级高的官员前来,事先也并未通知,究竟会是谁呢?
      崔尚德虽然心中疑惑,但仍不敢怠慢,亲自去了门口,果见一顶四人抬青呢官轿正往门口走来,南汉规矩,三品以下官员只准坐蓝呢轿子,三品以上方准坐青呢管轿。定是崔尚贞从探路小厮那里得知轿子的形制,又拿不准是谁,便派人去通知了崔尚德。
      那轿子走近了,崔尚德等人看到后面还跟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轿,众人正在疑惑是谁,只见两顶轿子已经停住。不一会后面小轿里下来一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长的面若冠玉,眉眼修长,眼角微微上扬,高高的鼻梁下一张红唇几乎令女子嫉妒。江南多秀丽人物,只是如这男孩一般俊美的却不多见。他一身银白素服,那衣服做的也极精致,剪裁合度不说,仔细看去,上面竟用了同色的银线细细绣了松柏纹饰,那少年也衬这衣服,他身姿挺拔,行走间意态舒缓。他走至前面官轿前,低声唤道:“父亲!”一边说,一边掀开轿帘,扶轿中人出轿。
      众人心中都好奇是哪位高官前来,因此都仔细看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轿中出来,他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高,便是他弯腰出轿门的时候也让人觉得他身量极高。江南地面上,男女都偏娇小,这老者却足有八尺高。他年纪已经不青,但看来身体颇为健壮,再加上身量高,往地上一站,如铁塔一般,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圆眼方颌,不怒自威。
      别人不认识这老者,崔尚德却认得,他快步走上前去,口中说道:“程老将军!岂敢岂敢!”众人听崔尚德叫“程老将军”,心中了然。南汉军中程姓将军虽不少,但能让文武百官心中敬服称上一句“程老将军”的,便只有一个了。
      程怀瑜面上微带笑容,拱手说道:“崔侍郎!”
      崔尚德侧身带路,将程怀瑜与程靖边请进崔府。早有下人去大厅通报说程将军到访,王丞相似是并不吃惊,其他官员却纷纷疑惑,这程老将军负责江北防务,从长江以北到黄河南岸,南汉在这个地区布置了三十万军力,用以防备北辽,这些军队由程怀瑜负责指挥,程老将军一向与将士同甘共苦,常年不在京中,他今日在此出现,若说只为了给崔侍郎面子,也实在说不过去。
      众官员虽疑惑,脚下却不慢,在王丞相带领下出厅迎接。程怀瑜与崔尚德刚走至大厅门口,便见王丞相满面笑容站在那里,后面站着一众官员。程怀瑜心中无奈,面上也只得笑道:“王丞相,多日不见,您身体可好?”
      王元清一手捻须,一手携住程怀瑜,笑道:“程将军有心了,老夫身体倒也康健。”王元淸边说,边与程怀瑜相携进入厅内,两人并排坐在上首,崔尚德与崔翰林安排众宾客坐定。
      程怀瑜对王元清和崔尚德说道:“末将昨日夜间刚到京城,便听说崔侍郎痛失爱子,本该今日一早前来,只是要去面见圣上,因此拖到现在。”
      崔尚德忙说:“程将军军务繁忙,亲自上门,下官已觉惶恐,万万不可在自责了。”
      程怀瑜口内谦逊道:“你我同朝为官,出了这样不幸的意外,我心中也是不忍,前来探望本是分内之事。”
      王元清看崔尚德与程怀瑜对答,他宦海沉浮四十余年,丞相这个位子坐了也有快二十年了,外孙离世的始末,昨日崔尚德已经与他详细说过,心痛自然有,至于将相不和,他心中却不担忧——这些年南汉朝局稳定,一半靠着程怀瑜带兵御敌于外,一半靠着王元清统帅文官在内理顺朝政,程怀瑜一心报国,王元清全力求稳,两人同朝多年,自有默契。王元清不会刻意追究此事,因为他知道程怀瑜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所以别人见程怀瑜到来都奇怪,他却早有预感。
      王元清听程怀瑜只说是意外,心知他说的也是实情,但的确有给自己儿子开脱的意思。王元清也不拆穿,“程将军昨日突然回京,可是北边有大事?”
      “丞相多虑了,只是例行公事,回京述职而已,过几日仍要过江回营。”程怀瑜又对着程靖边说:“靖边,这位是咱们南汉丞相王元清王大人,你今日能见到是你的福分,快见过王大人。”
      程靖边依言恭敬的行礼,王元清知道这便是与自己外孙打赌之人,口中夸道:“人都说将门虎子,今日一见小公子,果然出色。”
      “丞相大人谬赞了,犬子年幼无知,平时家母和拙荆又多娇惯,纵的他不知轻重!”程怀瑜对着程靖边冷哼一声。程靖边低头受教,不敢多说。
      “老人家偏疼小孙子是常有的事情,贱内平日也是最宠爱我这外孙,”王元清口气略带伤感,“只是宠的多了,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免也多伤悲些。”王元清又笑道:“我看程公子面相,日后必能成大器,程将军大可放心。”
      程怀瑜接口说道:“丞相虽如此说,末将却不敢大意。今早末将已经回了圣上,此次述职后,会带着犬子回江北大营,他年纪虽小,但让他去军中历练几年,或可改改他不知轻重的性子。”
      “哎呀,程公子年纪尚幼,将军就让他从军,未免太苛刻了,我都替你不忍啊!”王元清面上一副惊讶之色。
      “丞相爱民之心我南汉军民皆知,只是犬子无状,不严加管教恐难成才啊!”程怀瑜面带感动的说,“我此番下定决心,将他放到江北豫州骑兵营中历练,不立战功,不许回京!”
      “程将军,这已经是您送入军营的第三个儿子了吧?”王元清问道。
      程怀瑜点头。
      “程将军一心为国,元清实在佩服,程家真是满门忠烈啊!”王元清赞道,崔尚德等人也纷纷附和。王元清又道:“可惜我那外孙,若是不出意外,我和尚德都有意让他从军报国的。”
      程怀瑜心头一松,知道王元清已认可了自己的处理方法,从现在起,崔源的去世到正式定性为意外了,虽说靖边要离开京城去江北受些磨难,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程怀瑜也连说:“可惜,可惜!崔侍郎,我与犬子前来吊唁,还请前面带路。”
      说罢,崔尚德带路,王元清亲自作陪,几人往灵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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