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如心》扬昭

6、 “会稽之耻” 女忘会稽之

　　立春已过，虽已是莺啼燕啭，可冬寒不尽，雾霭严霜，就连树间萌出的骨朵儿，也是睡不醒的样子，让人迟迟难见春色。

　　此时城南郊外，一辆帝王规格的马车疾驶在林间道上。
　　驾车的人双眉紧锁，一双赤目瞪着前方，虽是年纪不大，却极为老练，不论前方的道路如何崎岖不平，他只管勒紧缰绳，长啸一声，驱使着马车更加急速地向前跑去。就是在这样的颠簸路上，车内的人却是气定神闲，正倚在坐塌上看着书，丝毫没被破坏情致，连身旁躺倒的茶杯也未去扶起，浅薄的茶水流洒出来，闻着气息像是明前的龙井，如此倒比饮时更显幽香。
　　车内人手中的书，颜色陈旧，书中又圈圈点点，看样子像是翻久的。即便如此，他依然细细地看着每一页，当看到与之共鸣的地方，还朗声诵读：“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1”
　　仔细评味，反复琢磨，车内的人只是苦笑，默了一瞬又扬声向驾车的人问：“阿远，依你来看，对于他们来说，囚禁逃亡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阿远闻言错愣，像是不愿听到这样的问话，避而不答，道：“奴才学识疏浅，参详不透王爷的话。”又大力打马，催促马车跑得更快，方才说：“奴才只知道，这次是王爷的最后机会，奴才就是拼出性命，也要保王爷见到将军。”
　　话音落，嗖嗖嗖……一阵侵体的阴冷擦着耳畔而过……
　　那声响，像是千百万只蚊蝇同时振动双翅，让人听得浑身发麻，再不敢动弹。待阿远反应过来，那鬼魅一般的东西早已不见踪影，而身前的马匹却是受惊不小，奔蹄嘶叫，像是发疯一样。阿远连忙稳住身躯，全身的重心伏在马背上，拼出全力才将其稳住。余惊未消，阿远抬眼望去，只见一枚陀螺般的铁器死死钉在了近处的一颗枯树上，而陀螺伸出的两支柳叶形状的翅膀还在不停旋转，嗡嗡作响……
　　阿远不禁大吃一惊：“王爷，是陀螺镖。”
　　淳王微微一怔，同样吃惊不小，但转瞬即逝，其实心中早已猜到，“他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
　　与此同时，荒林深处，一股威慑的杀气阴冷逼人……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只片刻功夫便已喊杀阵阵。看方向，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强弱对比相差悬殊，林中的打斗早已分出胜负，只是胜者尚未停手，想必是要斩草除根。阿远手握佩剑，已是蓄势待发，只等淳王一声令下。可淳王死死盯着前方，迟迟按兵不动，阿远心中的怒火越发按捺不住了……
　　这时，林中又传来阵阵惨烈，有人在断断续续诵念着唱文，只是声嘶力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2”
　　唱文不成句，声音也愈渐微小。淳王呆坐着，远处的唱辞让他心悸慌乱，他耐不住了，那一字一句、一呼一吸，都即将让他崩溃瓦解……忽然，他又放纵狂笑，那样子令人毛骨悚然，只是这笑无声无息，是小心翼翼，更是畏惧……
　　“阿远，回去吧。”
　　“王爷，让奴才杀过去。”
　　淳王心中明白，如今大势所趋，困兽犹斗的姿态只会让那人变本加厉。他吃力地摇摇头，像只是个事不关己的听客，“这曲…悲愤凄凉……”半晌，他又笑了，“情景交融，实在不可多得……本王已经好久不听曲儿了，这里风高阴冷，倒是污了这般好的兴致，还是去俏娇苑吧，那才是他们所乐见的。”
　　“王爷……”
　　“还不快走。”
　　阿远捶胸顿足，极为不解，见淳王执着，也只好无奈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而身后的唱文于淳王耳里，依然清晰，“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於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女忘会稽之耻邪？女忘会稽之耻邪……3”

　　因着籽若的出现，俏娇苑里日日满座已经是几日的事了，可这热烈的熙熙嚷嚷于淳王眼里已然是灰烬。

　　“贱身林四娘给淳王爷请安。”
　　林妈妈欣喜地看着眼前的人，忙不迭地迎进门来，连连谄笑道：“王爷可有日子没来了，贱身有失远迎，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淳王淡漠不语，阿远上前问道：“鄢红可在？”
　　“回王爷的话，鄢红今儿身子不舒服，贱身让新花魁来伺候您。”
　　“新花魁？”
　　林妈妈点头作揖，“正是，前几日新来的，那琴技可比鄢红强得多。”
　　淳王侧身无语。阿远铁青着脸，说：“王爷是来听曲儿的，还请您知会鄢姑娘一声，您还是前面带路吧。”
　　正说着，屋内传出了悠扬的琴声，以及女子万籁、清灵的吟唱，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要为我遮风霜雨露。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喔~~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喔~~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
　　注释：
　　1，2，3、出自《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