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如心》扬昭

28、真相 真相大白，

　　假道士的恶行，本是拦在王府门外轰出去的事，若不是为了周全方总管，把戏做到底，到底是不用这番麻烦。如今事情已有了结果，无轩更是无意理会，只吩咐阿远将其押往大理寺受审，也算给曾经深受其害的人，有了些许安慰与交代。

　　夜深浓重，众人静穆，窗外的风调也变得迟缓，屋内的香油灯花偶尔的爆裂，岑寂的空气里便有了烟火的香气。如此，也到了自家事该了断的时候了。
　　缓过神的方总管，把籽若方才的话想了千遍万遍，其中提到的王府安危，总管十分不明，心中的焦虑更是不吐不快，他拽过籽若，言语急切地问：“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王府时时处于危险之中？你为何如此说？是什么危险？你都知道些什么？”
　　籽若闻言，张口只是哑然。自上次事后，无轩不肯说出半句，她眼见如此，也是不敢再追问，对于此事她也是不知详情。如今，方总管眼中的疑惑与焦急的迫问，她才知道无轩竟瞒了许多人。
　　方总管见她一时语塞，更是情急，“你倒是快说啊，是什么危险，可是你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总管的迫切，连无轩的阻拦也是无济于事，籽若深意望向无轩，思前想后，长叹一声，方才一字一句道：“方总管的衷心众目所见，为了你为了王府，扯上性命他也会心甘情愿。既视为一家人，你困在心中的苦，今日也该告诉他了……”籽若顿了顿，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无轩，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们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本不该你独自承受的事……还是告诉他吧。”
　　籽若讲得明白，无轩情动无语，方总管惊闻，更是急切难耐，“王爷要告诉老奴什么？可是王府出事了？”
　　无轩惊愣，他不知如何开口。他在犹豫什么？亦或是担心什么？积藏多年的抱负无从释放，唯唯诺诺任由宰割，他在保护什么？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那以后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他该如何告诉方总管曾经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将他引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中去？这一步一步，是命中注定，还是临时起意？这一步到底对将来有何影响？眼下，他必须想清楚。如今棋局骑虎难下，再容不得错失半步了！
　　时间凝滞，往事还现，无轩瞻前顾后，静默半晌，方才定神道：“多年沉浮，世事难料，如今是该让你知晓了……随本王来，本王告诉你事情的真相。”阿远闻言意在阻拦，见无轩重重颔首，也只好听从，但心中的不安与愤怒却是掩藏不住的，方总管看得真切，眼中的疑问便更深了。
　　书房内阁在后，无轩让进方总管，见籽若不动，缓声说：“你也来。”
　　籽若摇头，浅笑：“你与方总管定有许多话要说，事已久远，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说清道明的，他肯定也是不希望我在身旁，今日，我还是不听为好。事已至此，等哪日独有你我二人时，我想你肯定也会告诉我的。”
　　四目相对，充满爱意与坚定不可摧的信任，籽若的话令无轩无限感慨：“能拥有你，我萧无轩此生无憾。”说完，无轩阔步而去。

　　“王爷，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府到底有何危险？为什么连江籽若这个妖女都知晓，唯独老奴被蒙在鼓里。”方总管向迎面走进的无轩焦急问着，这些疑问就像一条绳索勒住了喉咙，使他焦灼地有些心悸了。
　　听到问话，无轩顿时怒红了眼，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狠狠拽起方总管的领角，歇斯底里地喊：“执迷不悟，实在可恨，你若再胆敢胡言乱语，本王定让你下到阴曹地府去当你的尽忠贤臣。”
　　方总管见势，深知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对于淳王与王府的安危总管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如今，他只想知道籽若口中的‘危险’到底是什么。方总管正襟危立，跪地叩首，一时哽咽难言，说到激动之处，竟语不成句：“王爷，老奴方家乃开朝忠臣，世代效忠王朝，忠烈英明万不能断送在老奴手里。老奴自幼承蒙先皇恩泽，辅佐王爷，只待王爷哪一日飞黄腾达之时，便是老奴归西之日，那时老奴下到黄泉也可面对先皇，也不枉先皇对王爷的期盼，可现如今…怎么…”
　　无轩虽为恼火，闻听方总管的肺腑之言，却也是双眼湿润。他眼见几十年的风霜洗礼，已使方总管两鬓灰白、容色尽衰，岁月的痕迹也同样蕴含着总管对王府上下尽忠尽责的功勋。方家世代为王朝做出的贡献，他无力偿还，惟有保住方总管的性命，这也是十年前无轩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他已欠给沈家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不能再欠方家了。想到这，无轩眼波抑郁，思绪飞过这浑浑噩噩的十年，又一次撩拨了他不愿记起的伤痛，那痛从心底抽出，连同声音也像是藏久的，嘶哑得让人难受，“阿远，把信拿给总管吧。”
　　“王爷，您可想好了？您确定这样做对方总管是好的吗？”
　　无轩点头，“让他知晓或许比隐瞒要好，给他吧。”
　　“奴才愚笨，一切听从王爷的指示。”阿远转身，从书柜中取出一件精美的银质小匣，打开上面的挂锁，拿出一封已泛黄的信和一枚刻有‘独鳌武侯’的玉佩递给了方总管。
　　总管看到玉佩上的字不禁惊愕，“这…这是沈将军的玉佩。”方总管抬起头，眼神措然，颤口问：“十年前，沈青在安西城暴病身亡，消息还是王爷回京时告之老奴的。老奴与沈青自幼一起长大，当时闻知他的死讯，老奴因不曾见上最后一面，着实遗憾了许久，他的家人至此也杳无音讯，这玉佩…这玉佩怎么会在王爷的手里？”
　　无轩淡道：“你看过信自会明白，这封信是本王十年前在安西城写给你的，只可惜你十年之后才与它相见。”
　　方总管闻言已是惊容满面，难以置信地打开了那封沉寂了十年之久的信。

　　“老师，时间紧迫，不容本王细言。父皇驾崩，端贵妃篡改诏书，皇弟谋朝篡位，不惜杀害忠良，朝中已被他严密掌控，他命人封锁一切消息，只待夺位登基之日编造谎言蒙骗民众。时至今日，他已派军向本王驻扎地大举挺进，现安西城告急，为保大家安危本王委托沈将军将这封密函送往你处，收到此函请与将军一切依计行事，速速赶往安西与本王汇合，商讨应敌良策。请老师看过密函后马上销毁，万万不得落入歹人手中，否则你我将性命不保，切记。”

　　“这…这…”方总管目瞪口呆，踉跄倒退数步，差一点摔在地上。阿远忙去搀扶，拉他坐在近旁的木椅上，总管双手颤抖，心中绞痛难忍，他举着那封千斤重的陈年旧信，颤颤巍巍地问：“王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当今圣上登基之初，昭告天下，实行新制大举改革，大批老臣才告老还乡，怎会是被杀害的？十年以前时逢改朝换代，内外混乱，南诏国趁虚而入扰我边疆，这才派军攻打，如何变成大军挺进安西城？这…难道都是迷惑众人的骗局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遥想过往，血与泪的凝聚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惨痛。阿远心里郁积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地迸发了出来，“那年，属下随王爷驻守安西。一日，宫中信者传来先皇驾崩悲讯，让王爷即日起程回京吊唁。谁知第二日天未亮，便有将领来报：安西民众突发奇怪病症。查明真相后，原来安西城的主要饮用水井皆被下了剧毒，我们曾一度怀疑是南诏国趁机下毒，破我西南边境要害，然而种种迹象表明真凶却是我军中人所为，那时我们已是无力顾暇，一时间安西城伤亡惨重。就在我们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出现了，他下令包围了兵营，把我们软禁起来，一些不愿屈服的将领均被他杀害了。他逼迫王爷交出安西城的兵权，如若不然将杀光全城百姓，并亲口坦言篡改诏书，逆谋夺位，背后下毒的事实，若不是当时的端贵妃后悔自己的罪恶行径，乞求他手下留情，恐怕王爷早已……”阿远一时哽咽，再难说下去。然而于无轩来说，坦白真相比积压于心更能释然一切，他微笑走近，如同兄长一般轻拍阿远的臂膀，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遂又转向呆滞木然的方总管接口道：“事情发生后，本王担忧你远在京城不知真相原委，会遭遇不测，曾派沈将军冒死送信向你通晓，希望你可以在京城揭穿他的阴谋诡计，谁曾想半路被他的埋伏拦截并杀害了，他提着沈将军的人头与这封信前来向本王炫耀他的胜利，本王无奈交出一切。回到京城，他正大光明的登基称帝，并编造了谎言。为了保全大家的安危，本王向你隐瞒了事情的真相，而这十年里，他却从未打消杀掉本王的念头，本王在这世上存活一天，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梦魇。本王不愿你们再无谓送命，才忍辱偷生，整日以琴色麻醉自己。唯有籽若的出现才让本王有了生的希望，让本王不再怯懦逃避，也同样让本王担心她的安危，现在这王府好比笼中之雀，不但没有自由而且随时都会被毁掉。”
　　方总管越听越心惊，他混乱极了，事情的真相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底线。他木讷地瘫坐在木椅里，水雾下的双眼直视前方，愣愣地，再也无语了……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要勇敢的抬头。
　　谁愿常躲在避风的港口，宁有波涛汹涌的自由。
　　愿是你心中灯塔的守候，在迷雾中让你看透。
　　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睛空，
　　珍惜所有的感动，每一份希望在你手中。
　　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风风雨雨都接受，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风风雨雨都接受，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幽静的山谷回荡着籽若曼妙柔美的歌声，伴随着悠扬的古琴，荡漾在青松翠柏之间分外婉转。这歌声对于无轩来说有种不可割舍的魔力，像一阵春风，吹去他眼前的乌云；又像一泓清水，洗去他心灵上的浮尘；更像鼓励的号角，使他扬鞭策马，奔驰在前进的道路上。
　　见籽若专注于琴乐之中，无轩只静静站着，没有半刻打扰，待一曲终了才上前轻轻唤她。籽若抬头欣喜，隔得老远，便已张开双臂，扑进无轩的怀里。
　　当籽若仰起秋水明眸映照无轩俊俏的脸庞时，世间一切的苦难都随着明眸流转而消散了，他抬手轻刮籽若的鼻头，把她拥进怀里，柔声说：“阳光总在风雨后，这世间真会如你所说吗？”
　　“会的，一定会的。”籽若认真地点头道：“自古邪不压正，暴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灯塔，风风雨雨我都会陪伴在你的左右。”
　　情话缠绵难解难分，如此才算是苦尽甘来。无轩闻言，不禁忘情，双唇亲吻着籽若垂落的青丝，只闻到了幸福的气息，“籽若，你如此顾全大局，如此善解人意，让我如何不爱你，让我如何不好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西天灰暗，黄昏亲临。
　　方总管为了心中的愧意，特意盛情设宴，众人齐聚，倒有了难得的喜悦。
　　方总管歉意十足，举杯恳切，“王爷，前几日，是老奴的一时糊涂，这杯酒老奴先饮，全当罚酒一杯。”说完，方总管一饮而尽，瞬间便像吞下火蛇一般，从嘴一直烧到胃里，直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无轩含笑劝道：“本王知晓你不胜酒力，意思到了就好，不必勉强。”
　　籽若眼见总管的滑稽，想着前几日他的凶悍样子，却也不忘为自己出气，“是啊，都一把年纪了，何苦来呢，就不要逞强了。”
　　方总管心里清楚：籽若的性情，天生与自己相悖，你左她右定是不会投机。但谁叫淳王喜欢，总管也认了，毕竟自己做了伤害她的事，理应当面表示歉意才对，可碍于面子与身份地位，方总管举着杯盏，支吾不定，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籽若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站起身接过方总管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酒就不要喝了，酒能伤身，还是爱护自己的身体才好，不然以后谁来帮助无轩呢。”
　　“这…”籽若的转变，着实让方总管惊讶不已，没想到她竟如此了解别人的心思。
　　籽若复又笑道：“我这人有个习惯，别人待我的好，我会记得清清楚楚，定要寻日双倍奉还，别人待我的恶，我却忘记得极快，以前的事咱们可是不要再提了。”
　　无轩闻言笑道：“别人都是心里记着恨，寻日报仇的。你倒好，心里只记着恩，如此一来，可是要追着恩人到处报恩了，你就不怕把恩人吓跑吗。”
　　籽若接口笑道：“那可要问一问方总管了，可是会让我吓跑的吗。”
　　无轩抚掌大笑，总管也是笑着摇头，心中更是对籽若有了深深的敬意。
　　籽若忽又想起一事，遂问向方总管，“近日发生的事，我始终有一处不明，您向来平日不常外出，这许多的事您是如何分身办到？我总觉得您身后一定有帮手，您的责任我就不追究了，不过那个人可不好说。”
　　“姑娘冰雪聪明，此事还请王爷饶恕。”说着，方总管俯身而跪，“王爷，江姑娘所说之事凭老奴一人的确办不到，老奴确有帮手，还望王爷恕罪。”遂又低声下去，“不仅如此，江姑娘出走遭遇绑匪，也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竟还搭上几名侍卫的性命。”
　　无轩愕然：“果真是你，方寅，你当真糊涂啊。这所作所为实在罪不可恕，若不念你护主心切，本王定要严加惩治你，算计陷害本不该在王府内出现，更何况还白白搭上他人的无辜性命。”
　　“老奴罪该万死。”方总管叩首请罪：“那领头侍卫终日嗜赌成性，欠下巨债，这才与老奴一拍即合。那日有意放走江姑娘领了酬金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输得精光，却恬不知耻前来威逼老奴，索要更多银两，老奴一时情急，在他们的酒水里下了砒霜。事已至此，老奴诚心忏悔，定当诵经念佛超度亡灵。”
　　无轩闻言摇头，沉声叹道：“利欲熏心心渐黑，当真是无恶不作。事已至此，也只当这样，从今往后万不敢再有离谱行径。”
　　方总管真心悔改，恭敬回道：“老奴谨遵王爷教诲。”
　　无轩又问：“总管口中的帮手到底是何人？”
　　“鄢红。”
　　无轩不禁疑惑，“怎么会是她？她不曾与籽若有任何瓜葛。”
　　“老奴与她是各取所需。”方总管说得缓慢，只观察着无轩的反应，”她想作淳王府的王妃。”
　　无轩闻言惊诧，“什么？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本王怎会让她来作王妃。”
　　籽若心头一惊，片刻却又转颜在心里存了捉弄之意，假意质问：“你还说跟她没有什么，若是清白，她又怎会通过伤害异己来争作你的王妃，你可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了。”
　　无轩百口莫辩，“不可能，这都是没有的事。”
　　籽若憋足了笑，脸庞愈渐红润，眼见着无轩窘态百出，籽若才笑得前仰后合，“我说笑呢，看把你紧张的。”众人闻言也是虚惊一场，见无轩羞色难挡，立时压了笑意，皆在心中嗤嗤喜悦。

　　鄢红这个名字在大家暂时的欢笑声中溜过去了，并没有引起无轩的注意，然而就是这些不经意间，暗藏的危险才越让人不可估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大白，到底会衍生出多少事情？淳王府接下来还将会面对什么？笼中雀还能否得到自由？萧无轩为其付出的努力真的会得偿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