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如心》扬昭

27、江湖骗术 不出多日，

　　不出多日，无轩果然一语中的。

　　这日午后，王府外传来阵阵喧哗的人声，三顶藏蓝色素轿子停在了门口，远远望去眼生得很。想这不年不节，淳王府与人少有来往，竟不知来者何人，倒是方总管与对方像是熟识已久，早早殷勤地迎了出去。籽若跟在其后细细看着，这轿中三人皆是如出一辙，却不难辨出是三位仙家之道士。
　　见来者已至眼前，方总管对其态度极为尊敬，一一为无轩引荐。无轩越听越眉头紧蹙，倒是方总管笑得灿烂，“三位道长自城外玄风观而来，路途遥远，定是极为辛苦，还请到府中饮些茶水，以表我等敬意之心。”
　　三位道长闻之甚为授意，也不推辞，其惺惺作态却让籽若极为不舒坦，躲在无轩身后轻声道：“骗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年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假道士，竟敢骗到皇家亲王的头上，真真是污了玄风观的美名。什么灯嗔、灯悟、灯须，我看不如改成灯泡、灯管、灯罩更为贴切。”
　　籽若声音虽小，众人却听得一清二楚。依云和阿远早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无轩也是神色愉悦，三位道长面色难堪，方总管更是愠怒难忍，但碍于淳王在旁，只好压低声音警告道：“江籽若，你太放肆无礼了。三位道长德高望重，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捉妖大师，法力极为高强，你若再胆敢胡言乱语，激怒法师，法师定把你收了去，到那时可别怪老朽不曾提醒过你。”
　　籽若听惯了方总管的说教，每每如此，根本不曾听进心里去，依然笑道：“三位道长竟有这等神奇之术，不知是太上老君，还是太乙真人转世，三位可是得道游走人间的仙人……”三位道长无言以对，却是笑得谄媚，籽若添了怒气道：“不过，是什么都没用，遇上我孙悟空下凡，你就是玉皇大帝，我也能踢翻你的凌霄宝殿。”
　　方总管气得脸色发白，“妖言惑众，目无体统，卑贱之身果真是妖孽之躯，今日幸得法师亲临，今日不治，定要坏我王府一片安宁。”
　　“方寅，休要胡言。”无轩忿然呵斥，声音陡然森冷，“你究竟为何总要与籽若过不去？”
　　“老奴没有。”方总管惶然回道：“近日，王府屡遭不测，不知是否有鬼煞团聚，老奴一心为王爷和王府的安危着想，这才请来几位得道法师前来捉鬼除妖，老奴一片赤胆之心神明可知，还请王爷明鉴。”
　　“什么鬼煞团聚，你可是老糊涂了，简直一派胡言。”无轩气愤至极，脸色瞬间惨白可怖。
　　籽若心下思忖：方总管衷心护主，赤胆之心当真可贵，今日局面只是总管的一时情切糊涂，不得善终可不是籽若的初念，更不是无轩心中所想，无轩的尊长之意与爱仆之心昭然可知。但三位假道士的行为实在可恶，却是不可饶恕。
　　籽若定下心神，心中已有了主意，展颜笑道：“无轩，我觉得方总管的话不无道理。”无轩错愕，籽若继续说：“最近，我总是事事不顺，看这王府也是灰蒙蒙一片，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或许这里面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总想着去请神拜佛。如今好了，咱们自家门口就有了，难得三位道长法力高强，咱们便请他们进来看看，不管有没有，法师进去走上一遭，是定心神的好事，更是让方总管放心的事。”
　　“可是……”众人看着，皆是莫名其妙，无轩更是想拦不知如何拦起，连方总管也是云里雾里，不知籽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籽若眨了眨眼睛，向无轩胸有成竹地说：“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遂吩咐依云，“怎么还傻愣着，快请大师们进去，侍奉御用的好茶啊。”

　　三位道长被请到了书房。籽若吩咐膳房盛情款待，满满一桌的丰盛菜肴三位道长吃了足足两个时辰，直看得方总管焦躁不安，心急的很，无论他怎么递眼色，三位道长从始至终也不曾看过他一次。籽若更是不忘在旁绘声绘色地聊侃：“您三位慢慢吃，切莫心急。这捉鬼除妖也是体力活，不吃饱了怎么行。您看，现在时辰尚早，捉鬼除妖不能白日里捉，夜晚时分才是神鬼出没的时辰，待到夜色降临，再来摆坛作法，岂不事半功倍，您说对吗。”
　　道长看着满目的山珍海味，已是顾不上许多，频频点头：“对，对，一看姑娘就是行家…”
　　籽若笑得促狭，更是借机为其灌酒，“王府的水梨可是闻名遐迩，用其花蕊酿造的梨花白更是府中珍品，来，几位道长也品上一品，我给您斟上。”
　　籽若种种，令方总管恼怒至极，却不敢多言，忙上前抢过酒壶，强压着怒气说：“道长，不可饮酒。时辰不早了，该办正经事了。”
　　籽若不恼，嘴角微翘，只笑得温良，“方总管别扫兴嘛，时辰还早，今日捉不了，明日后日都是有时间的。再者说，三位道长法力高强，在此坐镇，就算是有鬼有妖也是不敢出来造次的。”
　　三位道长连声附和，籽若更是得意的厉害，气得方总管愤然噤声，心中的汹汹怒火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无轩等人心中也是莫名不解。阿远低声问：“王爷，江姑娘到底在做什么，奴才看不明白？”
　　“本王也不知，静观其变吧。好在这是王府，本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三位道长酒足饭饱，总算想到了一旁捶胸顿足的方总管，忙起身整衣戴冠，嘴里咀嚼着剩菜残羹，便摆出一副茅山术士的风骨，到处摸摸看看，胡言乱语地念念有词起来：“这王府鬼魅之气颇深，法力决不在贫道之下，好在今日天高月圆，正是这妖孽法力减弱之时，待贫道与两位师弟运功，把这畜牲逼在显身符上。”说着，道长从怀中掏出一张带有道符的黄色薄纸，举在手里左摇右晃，并不停地念着不知所云的咒语。
　　一向胆小的依云看着黑漆漆的夜，不禁缩紧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籽若身旁问：“籽若姐，这王府真的有妖吗？”
　　“别听他胡说，他若真有捉妖的本事，我到想看看这妖长什么样子。”说罢，籽若灵机一动，瞬间一个点子营运而生，忙吩咐依云：“去寻张一模一样的黄纸来。”
　　依云应声而去，捉妖的戏码更是精彩起伏。随着咒语声调的渐渐提高，其中一位法师腾空而起，取出腰间悬挂的宝瓶，对着空中摇晃的符纸，大呵一声：“妖孽，还不快快显出原形。”只见宝瓶内一股黄褐色的液体倾洒而出，悉数落在了符纸上，符纸瞬间便显现了三个蓝色大字：江——籽——若。在场的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方总管更是欣喜若狂，对着籽若声嘶力竭地大喊：“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抓到你了，看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你这个妖女，媚惑王爷，危害王府，这次定让法师收了你，看你如何再祸害人间。”
　　洒过黄褐色液体的地方，有一股浓郁刺鼻的气味，籽若一闻便知是什么，她泰然自若，笑靥如花，心中更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她拿起那张显现她名字的符纸，漫不经心地说：“道长是吧，挺不容易的，这一场下来能挣多少银子？您是全职还是闲暇时间搞搞副业，业务熟练度挺高的，看来在这圈子里也算是长老级的了，晚辈实在敬佩。”
　　闻听此言，三位道长不禁神情怔忡，面露白色：“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三位还不清楚吗？依云，把东西拿来。”
　　籽若接过早已准备的黄纸，平铺在书房的案几上，笑道：“符纸嘛，不只你们有，我也有。幸好老御厨没把晚膳的淘米水倒掉，要不然我们便看不到如此精彩的节目了。来，你们也好好想一想，谁作第二个妖？方总管怎么样？”
　　方总管不解，对籽若的怪异举止看不出半分端倪，心中不禁惶悸不安，嘴上却强作镇定，“妖言惑众，还要耍什么花招，阴谋已被揭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籽若摇摇头，不禁叹气道：“总管口口声声说我是妖，你可是见过妖的样子。如若不曾见过，殊不知妖也是你这般模样。”籽若说完，蘸了米水，已然挥笔‘方寅’二字于纸上，然而只片刻功夫，写过字的地方竟不见了一点痕迹。
　　见到此景，依云兴奋叫着：“消失了，刚才的字消失了。”
　　众人闻之纷纷过来观看，籽若道：“大法师，借您的宝瓶一用吧。”道长心中极不情愿，却也敌不过无轩噬人的眼神，早早地把宝瓶奉了上去。籽若效仿道长的样子，把宝瓶里的液体倾倒在符纸上，只瞬间，消失的‘方寅’二字再次出现，竟与消失之前一模一样，唯有字体的颜色与‘江籽若’三字一般，皆为蓝色。
　　欺人的伎俩终被识破，三位假道士大惊失色，连连倒退，籽若昂首挺胸，步步逼近，“走走走，游游游，不学无术不发愁。逢人不说真心话，全凭三寸烂舌头。马屁拍得你腿抽筋，老虎嘴上揩点油，东南西北混饭吃，坑蒙拐骗最拿手！在我们那里，连小学生都会做的化学实验，还敢在这里骗我，你们这些没人性的妖道。”
　　闻听此言，三位假道士吓得瘫倒在地，一旁的无轩已是怒不可遏，气结不能言，狠狠扯过假道士的衣领，随即丢在地上，向方总管斥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找来一群乌合之众，在王府之内信口雌黄。方寅，你可知罪？”
　　方总管万没想到事情是这般结果，已是惊得冷汗涔涔，却依然大义凛然，跪地叩首，郑重其事道：“老奴无罪，老奴一心只为王爷着想，老奴何罪之有。今日，即便豁出性命，老奴也要恳请王爷，江籽若万万不可留，请王爷再不要执迷不悟，轻信了妖女的鬼话。”
　　无轩忿然作色，扬手便是一声清脆，方总管的嘴角顿时漾起一阵腥涩，他心中一惊，立时抬头冷笑，“王爷可是要杀了老奴，昏庸一世了。”
　　方总管直言不讳，无轩忍无可忍，顿时起了杀心。籽若眼见如此，忙伏地替方总管告饶，无轩无奈扶她起来，言语里多有责备，“他如此待你，你还要为他求饶，你可知他对你的伤害，如今证据确凿，本王想想就是痛心疾首，方寅之罪定是不能饶恕。”
　　籽若摇头，为其辩解，“总管之罪在于忠心耿耿，对你从无二心。自我入府以来，其性格之怪异，于你来说也是半知半解，更不用说是方总管了，于他便是不可接受，我既是如此，如何解释总管也不会相信。总管出于护主心切，这才百般刁难，实为情由所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于你心里也是不忍大过愤然，我眼见如此，怎会让你做出悔恨终生的事。”无轩不禁动容，籽若又说：“今日之事，总管受人蒙蔽，轻信了花言巧语。论罪当罚，是那三个泯灭人性的假道士，不知他们还曾骗过多少人，他们才是不可饶恕的。”
　　籽若的恳请，无轩颔首，方总管却并没因此消去对她的怀疑，反而变本加厉，怙误不悛道：“妖女胡言，满嘴假仁假义，老朽定不会被迷惑。妖女今日不除，老朽愧对先帝，无法降你，老朽便与你同归于尽。”言罢，方总管双目骇人，扑向籽若，众人大惊，阿远眼疾手快，并步上前已将擒住，总管挣扎几下，瘫坐在地，一时竟老泪纵横，喊声撕天裂地。
　　籽若心下不忍，不顾众人劝说，行至方总管身前，蹲身道：“我究竟如何才能让总管相信我，我的种种，让我如何解释总管才肯听。如果总管坚持认为我异于常人，不可理解，那就把我当作上天派下人间保护无轩的仙女，岂不是更好。请总管相信我，我不是妖女，我是真心关心无轩的，我的关心并不比总管少分毫。如今王府时时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作为无轩身边亲近的人，这个时候更应该时刻保护他，而不是自相残杀，给有心人拿去了把柄……”见方总管气息渐稳，籽若又为其定心道：“若总管心中还是有疑虑，还是不肯相信我，那么从今日起，总管可以严密监视我，我若有一分一毫伤害无轩的举动，那时总管要杀我，我定不会求饶一句。”
　　话毕，籽若又向无轩问：“无轩，你相信我吗？”籽若走近些，情真意切地说：“我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即便可以解释也是你们不能理解的。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是相信我的，于你来说，我是从天而降，不明不白，可你却从没怀疑过我，在你心里当真没有怀疑过我吗？若你当真相信我，无论前面多么危险我都会守护在你身边，若你不相信我，我断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留在这里，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更加担心你。”
　　听了籽若的话，无轩内心一阵沸腾，想想自己的初衷与籽若比起，竟是如此不堪，这份不堪若是让籽若知晓，那么如今的信誓旦旦又会是多么可笑。这念头只在无轩心中一闪，却让更重要的事占据了一切，他眼眸中充满了爱意道：“籽若，你的心意我明白，如今，我更是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要让你知道，不管曾经你是何人，你来自哪里，我信你，我只想信你。起初你的留下，我曾经矛盾过，你知道，所有未发生的危险我们都不知，我担心你的安危过于我的生命。如今你的表白，我肯定了我的抉择。无论前面有多么危险，我们都会共同面对，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于我，我萧无轩可以拥有你，是三生之幸，竟能有这般幸运与幸福。”
　　籽若与无轩这番至诚至恳的话，方总管闻之愕然，他透过眼前的水雾，看到了那张诚恳焦急的脸，那张美丽温柔的脸，当真恍如天上的仙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