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如心》扬昭

21、新仇旧怨 希望你可以

　　皇帝的一声冷语，夹杂着无数的冰刀向着端太后刺去，“王连海，送兰贵人回去，朕与太后有话要说。”萧无奕强压怒气，意为驱赶地命二人退去。
　　王连海见势忙作揖退出殿门，兰秀也惶恐地跪安疾走了。偌大的慈宁宫唯剩下端太后与萧无奕二人，母子之间的对峙显得异常诡异。
　　殿门紧闭的一刻，萧无奕正襟危坐，怒视前方，抬高声量狠狠说道：“太后的慈母苦心到底要用到何时，当年之事您不曾手软，如今为何又要百般庇护？既是想收个义女，又或是新封什么公主，虽都是无用的名目，但朕还是昊天天子，太后可曾知会？若太后不能时常摆正身份，不能时刻谨记后宫之事才是己任，那方才您插手朕教训臣子，朕便可依祖训治您越君之罪。”
　　端太后抬目惊闻。刹那间，多少岁月掩埋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吞咽着，只希望把这份记忆再次沉回肚里。良久，她面色如常，沉声说：“皇帝，轩儿终究是你的兄长，曾经之事再无挽回。如今，你是君他是臣，皇帝何不放他一马，让他从此安享天伦之乐呢。”
　　萧无奕眉峰一竖，眼露凶光，冷笑道：“放他一马？那太后当初有没有想过放他一马，如今你到装起好人来了，做给谁看，淳王吗？他会领你的情么？”
　　这一番犀利的话语着实见效，端太后的痛楚再次被撩拨起来，她神色微变，眼里噙了泪，隐忍地说：“奕儿不要再说了。”她背过身去，往事的哀痛揉断了她的心肠，“都是哀家的错，一切都是哀家的错，因为哀家的一己之私，毁了你，也毁了轩儿，弄得今日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看到你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哀家愧对先皇，愧对昊天的列祖列宗啊。”
　　萧无奕脸色青紫，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太后后悔了？谁来听你在这里忏悔，他会听吗？淳王会原谅你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朕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如今你竟帮助外人。就是因为你，朕才会留他至今日，他多在一日，朕便多一日的不安，他日日在，朕便永无安宁。”
　　端太后摇头，不敢相信皇帝所说，看着眼中的亲儿，仍抱有一丝希望，“皇帝，你已经罢黜了他驻守安西城的所有权位，他的军队，他的党羽，你都已经扫除。”太后几近哀求地说：奕儿，听母后一句，放过他吧，如今他再不会对你构成威胁，就让他与籽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吧。”
　　萧无奕冷然笑道：“江籽若，太后若不提她，朕倒忘了，这个女人迟早也是朕的。”
　　皇帝可怕的神情，令太后不禁大惊，上前扯住他的衣袖，急急问：“你要做什么？你不要乱来，难道轩儿的东西你都要强走吗？”
　　“这是你教给我的，太后不记得了吗？没错，朕就是要他一无所有。”萧无奕的声音慢、狠、厉，吐出的字像扔出的石头，一块一块，毫不留情地砸向端太后。“从小，父皇可曾正眼瞧过我，在他眼里我永远是最一无是处的儿子，可淳王却是当之无愧的人中龙凤。我诞生那夜，殿外大雨倾盆、雷电交加，母后因此受了惊吓血流不止，他人在哪里？他可曾来看过你？他没有，太子无轩偶发风寒高烧不退，他冒着风雨陪了整夜。古往今来，子凭母贵，说到底还是你这个不争气的母后，得不到父皇的宠爱，竟也连累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幸好淳王少年丧母，那个女人……娴贵妃她该死。她死得好，朕以为机会来了，可父皇的一再执意，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朕没有办法不恨父皇，不狠淳王。母后，当年之事，可是你一手促成。怎么？如今才想要逃脱慕容一族的使命吗？若真心逃脱，你又怎会让惠心进宫，你真以为我不懂吗？吃斋念佛又能怎样，罪恶的印记已经深深烙在了你的身上，你今生今世都休要撇净。”
　　端太后踉跄一退，木然抬头。黄袍加身，拥作天子，眼前的人几时还是她的儿子。心狠手辣，恶毒阴险，原来纯真的奕儿到哪去了？端太后愈想心愈伤，直至满心自责，拂面痛哭。太后失态，萧无奕无心理会，气极的他，再不想多言，转身摔门，愤然离去。

　　与此同时，宫廷甬道。
　　无轩的怒气再忍不住，他憋红了眼，拉着籽若一路狂奔。不管身后的籽若如何乱吼乱叫，如何奋力挣扎，他皆是不理不睬。
　　看着渐渐被抓出血印子的手背，籽若忍无可忍，冲着前方大声吼道：“萧无轩，你疯了吗？你站住，你快停下。”
　　一声怒吼，无轩定住脚步，籽若喘着粗气，揉着疼痛的手腕大声嚷道：“你发什么疯？方才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无轩冷面不语，籽若气得跺脚，“怎么不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一番好意，你不领也罢，可他们救我于危难，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杂乱的思绪在无轩的脑中翻江倒海，往事仿佛历历在目，让他痛苦不已，他不知如何向籽若解释，他摇了摇头，淡淡回道：“她是不会有好意的，你不懂。好了，我们回去吧，我什么也不想说。”
　　籽若不解，一再追问：“我是不懂，可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无轩扶住籽若的肩膀，对她温柔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你最好不要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籽若奋力甩开无轩的手，“你要做英雄是吗，你好伟大，你把我想成什么，只能同欢乐不能共患难的小人吗？”
　　“你知道我没这样想过。”
　　籽若死死盯住无轩，“从我‘为了你，我留下’的那一刻起，我从没想过这条路会一帆风顺，再苦再难，我定会陪你。今日皇上的话说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听不懂吗，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告诉我，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如此说？难道你已经娶妻了？还是皇上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的指婚只是太后的一厢情愿，皇上根本无意。”
　　无轩闻言不禁情急，上前紧紧抱住她，柔声道：“籽若，你不要胡思乱想，这都是没有的事，我何曾娶过妻室，我的事他们无权干涉。一切的事让我去解决，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坦诚相待，患难与共，难道都是说假的。籽若的奋不顾身，竟换来束之高阁，如同被放进玻璃橱窗里的瓷娃娃。无情亦是无觉，可情深定不能旁观啊。
　　籽若奋力推开他，眼含热泪早已泣不成声：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纯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诗的结尾已然尽是泪意，籽若收紧心绪，生怕自己的失控，强忍泪水，低声泣道：“这是舒婷的《致橡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首诗吗？”见无轩不语，更是显出一丝不解，籽若定了神，才记起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一首现代诗歌又怎是无轩能懂的，籽若摇头苦笑，带着泪道：“橡树的高大威仪，它的魅力深度是我所敬仰的，可我不是什么凌霄花，我只愿做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我们可以分担危险和挫败，我们可以共享人生的绚烂和壮美，我们可以同甘共苦、冷暖相依。然而趋炎附势、依附自喜，甚至奉献施舍，那都不是爱情，那只能是你对我的折磨，作为你身旁的装饰品，我根本做不到。”籽若停了下来，硬了硬心肠，又道：“你是天家之子，贵胄亲王，不说我也无法。既然王爷无意与我坦诚相待，我也不是只会依附于你生存的普通女子，算我看错人，信错人，更是爱错人了。希望你可以信守诺言，请送我回家。”

　　多少的憧憬在这一刻幻灭，无轩木然站在原地，他的心被扯着被撕着。籽若的话，他懂得，他何尝不想风雨与共，他何曾又想独自一人，然而他的职责所在，不容再损失分毫，为了保护他在乎的人，他不得不承担一切，也不得不隐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