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来迟》闲尘细染

2、君知否

　　刚在远处栏杆上的黍离扑打着翅膀飞到小猫身边，看着他已经收起了爪子，耳朵耸拉着，一副被丢下的可怜样子。
　　黍离开口问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小猫点点头，表情更加沮丧了。
　　果然，黍离默默地向天翻了个白眼，“你可记得，与那人分开已过多少年？”黍离再问。
　　“过完这个春天，恰好二十年了。” 小猫吸了吸鼻子，他不知道黍离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有的没的，他只想趴着，于是干脆伏在了地上，双爪抱拳地垫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应道。
　　“你可知，人类是会随着岁月长大，变老。” 黍离漫不经心地继续说。
　　小猫转头望着黍离，甚是不解。
　　黍离又想望天长叹，算了，算了，知道这小猫缺根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该习惯了。
　　“当初你说，你遇到的不过是个孩童，而如今，转眼已过二十载，他早过了弱冠之年，今天你所见到的还是个乳娃，料应不该是你要寻的那个人。”黍离这次干脆不再转弯抹角，一股脑儿地说。
　　小猫睁大眼睛，刷的一声站起来，语气激动的说：“可是他跟我记忆中长得一模一样！”
　　“怕是那人的儿子吧。” 黍离说。
　　“儿子呀，都有儿子了呀。”小猫耳朵竖起，眼睛恢复晶亮，原地转了一圈，兴奋地说。
　　黍离无语地看着小猫转圈，一度怀疑面前的友人是否是投胎错了地方的主。
　　“好了，不要再转圈了，那人应该还在府里，我们还是找找看把。”
　　“嗯！”小猫忙点头，乐颠乐颠地随着黍离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跑，黍离无奈，扑着翅膀跟上。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黍离边问，边干脆跃上小猫的背上赖着，他觉得一路小跑一路跳太累了，而小猫见黍离蹭到自己的背上，连忙放慢速度，怕颠簸了友人。
　　“没有呢，多半时间是不被允许走出房间的，怕被别人发现。” 小猫答道，表情有点怀念，像是打开话闸子般，他继续说道： “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房里，我自己一个又不敢随意走动，只好躲在床铺底下，等待他回来。他每晚回来都会从衣兜里掏出些吃食，有时是些糕点，他见我不爱吃那些甜食，下次就改带些小吃，他居然不知道猫是喜欢吃鱼的，见我吃了几口米糕，以为我喜欢，竟一连几天都给我带这个，我都腻死了。” 小猫说道这里，嘿嘿的笑了几声，“真是笨死了。”小猫说。
　　黍离静静地听着小猫说和那人的事情，虽然有些他听过好几遍了，但他也不出声提醒，他知道小猫爱讲这些，他也知道，小猫不过是借着这机会，在思念那个人。
　　“后来呢？”黍离问。
　　“后来，”小猫接了话头，却没有再说下去。良久，才说，“后来，被人发现了。”
　　“是刚刚那个老人吗？”黍离想起刚刚小猫的表现。
　　小猫点点头。那段回忆太难过，所以一直被他埋在心底，也从来没有对黍离提及过。
　　但今天他回到这里来了，也见到了那人的儿子，居然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其实当时小猫有点恍惚，望着孩童那精致的面容，他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更没有中间那纷纷扰扰的数年岁月。
　　“那天，安总管他不知道少爷吩咐过不许闲人进入房间，见没人打扫那人的房间，便亲自进去为他整理整理，我那时候见到生人，非常害怕，一直缩在被褥里，后来还是被他发现了，他一手抄起我，抓得我生痛。我拼命挣扎，爪子却伤不了那人半分，我唯有拼命喊叫，喊那个人”
　　小猫顿住，像是想到了最不好的回忆，全身都在颤抖着。黍离用翅膀轻轻抚了抚小猫的脊背，“都过去了”黍离说。
　　“是啊”小猫吸了口气，苦笑道：“他最后还是来了，像是听到了我的喊叫声，可我当时已经被安总管放在木桶里，扔在屋后的河流了。我看着那个人焦急的表情，甚至想倾身把我救回去，可是安总管哪能让他这样，就给拦着了，我缩在木桶里，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就发誓，一定要回到这里，回到他身边。”
　　后来的事情，黍离都知道，小猫在河流里飘了好几天，嗓子都叫哑了，奄奄一息的，幸好被偶尔到河边闲逛的自家修道的主人给拾了回来，不过也得亏小猫求生意志强烈，花了好番力气，终究救了过来。
　　“那你恨安总管吗？”黍离问。
　　“不恨，他其实也只是做他该做的事情。那人说过，他爹不让他养宠物，所以他才偷偷地养我。”说道这里，小猫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挺怕他的。”
　　听罢，黍离没有再问。两只小生灵无言地走了一路，最终还是黍离打破了沉默 ，他说：“小猫，不转弯，就该撞墙上了。”
　　认识这只小猫二十年，唯有这份傻气，小猫至此至终没有改变。
　　一蓝一白早已没了踪影，此后两只小东西不得不循着路径，兜过数条长廊，路过数个院落，穿过亭台水榭，目之所至皆是一片碧绿盎然，花团锦簇，真是看得眼花缭乱，走得脚步浮软，才意识到：他们迷路了。而令人在意的是，偌大的一片院落，竟不见一个丫环小厮，真是奇怪之极。
　　黍离飞飞停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小猫背上，但他也觉得疲累极了，更不容说是身子底下的这只傻小猫了。现日已西斜，这说明他们已经行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也不见这只小猫喊累，黍离怕累坏了他，不得不开口，打着商量道：“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嗯？”小猫侧头，像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眼天色，惊道：“啊！这么晚了，黍离，你该动身了！都怪我，一时都忘了时间，啊，该怎么办，入黑前你能赶往那地方吗？” 小猫有点语无论气，黍离看着他那副焦急得耳朵乱颤，眼眸里尽是懊恼之色的样子，有点好笑：“放心，反正我不着急，明天启程也可，况且，在你还没有安定之前，我也放不下心。”
　　小猫听见，一时哽咽难言，他知道，黍离和他一样，心里都装着一个人，都同样怀着一份急切的心情，着急着想与那人见面，而如今，竟然因为自己而一拖再拖。。。
　　黍离看着小猫那快哭出来的表情，两脚原地踩着步子，尾巴乱摆，不由得好笑：“嘿，感动可以，但可别扑过来呀，我现在这身子骨可受不了你的热情一扑。” 话语刚落，小猫垂下耳朵，失望之情言于溢表。看着小猫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黍离扶额：“真受不了你呢。” 话音刚落，扑打着翅膀飞到小猫身边，身子轻轻地蹭了蹭小猫的毛茸茸的脸颊，似是个拥抱，轻柔之极。小猫闭着眼，得意地笑了。黍离呀，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口硬心软的人呀。
　　两只小东西又继续走了一会，忽然小猫竖起耳朵，抖了抖，兴奋地对黍离说：“黍离，你可听见有人声。” 边说还边激动地往前冲，黍离有些担忧，又呼喊不住，只得扑打着翅膀跟上。
　　当他们透过灌木丛的疏影，居然看到今早偷偷观测过的大红木门，两旁大灯笼里的蜡烛早已点亮，看来，已到了掌灯时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地往府里迈，几乎踏破坚实无比的门槛。两只小生灵看到此景，互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同样万分无语：早知道这样，今早又何必累死累活又惊险万分地爬树爬假山，在外面潜伏个下午，然后晚上再偷偷随着人群溜进来，这可省劲多了！
　　相顾无言了好一会，还是黍离打破了这沉默：“此已华灯初上，而这处人潮融融，寻人可谓困难之极，倒不如我们先去找些吃食，再商榷个好法子，可好。”
　　小猫知道，要是黍离说话开始文绉绉，满口之乎者也的在卖弄文墨，内心定是懊恼之极又不好宣泄，所以此刻还是不要 招惹他为妙，孰连连点头。
　　找吃食倒容易多了，只需循着时不时飘出的香味即可。小猫驮着黍离，拐了数个弯，时不时还迅速钻进旁边的花丛，两只眼睛溜溜地看着丫环或者小厮模样的人拔来报往，脚步匆匆。
　　或许跟着他们，会知道那人在哪里，小猫福至心灵，用眼神示意黍离，黍离歪着头，沉思了一会，才点点头。遂跟着悄悄前往。
　　步至大厅，里面灯光亮堂，来往宾客众多，作揖跪拜，素蜡檀香，静肃异常，丝竹声乐传出，也哀啭愁肠之极。小猫不解，左顾右盼，目光扫过一个一个宾客，终于惊喜地发现匿藏在众人之中的那抹白色小身影。只见他绷着脸，面目表情地站在一个女子旁边，手被拉着，陪着和一个又一个宾客交谈作揖，小猫看了他好一会，遂又将目光放至拉着安衡的女子身上，不禁膛目，暗暗抽气，这真可是个美人呀！ 虽然一身素衣，却难掩雍容华贵之态，且眉间紧蹙，更是添了别样风情。只见她时而与前来的宾客交谈，举止优雅且得体，时而俯身与安衡耳语，脸上尽显关怀之色，可惜安衡全程都紧绷着小脸，未发一言。
　　小猫伸长着脖子四处张望，可是还是没有发现记忆中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下有点着急，又有点儿失望，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得一旁的黍离直想扑上去折腾。
　　“现在人如此之多，我们还是等宾客散尽，才作打算吧。”黍离建议道。
　　小猫歪着脑袋思量了一会，觉得黍离有道理，依依不舍地往那里望了一眼，孰转身，窜到旁边的灌木丛中。
　　胡乱找了些吃食，又在外头逛了一圈又一圈，待到夜色渐浓，繁星稀疏，小猫他们终于远远望见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去，大厅已无方才的攘攘人群，丫鬟小厮们手脚俐落地清理着宴席上的狼藉，那个素衣美人也正站在门口，恭送各位离去的客人。
　　但小猫伸长着脖子左右探望，都未见那抹白色的踪影。黍离扑打着翅膀从长廊上的横梁飞下来，小猫眼见黍离靠近，张嘴着急地问：“黍离，你可有瞧见他？”
　　“我见宴席中途，管家领着他离去了。”黍离说。
　　“那你不早说！”害我还在这里巴头探脑，耗费时间，小猫想。
　　“你又没问。”黍离调笑道。
　　小猫没有接话，他心知黍离爱捉弄人的心性，要是跟他耍嘴皮子，准是吃亏的份。
　　“好啦，带你去，这边。”黍离说完，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带路。
　　“黍离，你说他会不会不在这儿了？”小猫在后头跟着，犹豫万分后，问出了他最为担心的一个问题。
　　黍离听见，没有停下脚步，眼角瞄了一下身后的小猫，只见他琥珀色的眼眸盈满了担忧的情愫，心里默默嗟叹了一声。小猫的心情他也能猜出三分，知他怀着要再相见的念想数十载，一直在努力，从没想过要放弃，最后甚至不辞千里赶往这里，去赴一个单方面定下的约会。
　　要是那人已经不在这儿了呢？自己只是被遗弃的那只孱弱小猫，一厢情愿地想再回到那人的身边，伴他吃，伴他眠，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几个深夜，但要是那个人已经不再原地了呢？
　　小猫所作的一切，所为之努力的一切，是否，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呢。
　　见不到那个人，又何能谈得上意义？
　　所以，黍离说：“一定在的。”
　　小猫听见，清澈的眸子弯了弯，遂加快脚步，与黍离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