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来迟》闲尘细染

1、相思引 宣兴年春，

　　宣兴年春，万物皆荣，纵是南方四季如春，如今的姹紫嫣红也更添几分春意。
　　安府外，有只毛色寻常的猫儿跟一只胖墩儿麻雀在府邸门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你确定是这儿？"
　　"好像，"小猫儿打量着门户紧闭的安府。
　　"好像？。"小麻雀蹲在石座上，眯着眼瞪着他。
　　"可，"小猫在石像后细细观察，"我在府外只呆过半晚，之后就被他带进去了，且说那晚风雨雷电交加，我只记得围墙极高，还有穷凶极恶的石像。"
　　"你呀你呀你呀。"麻雀你了半天，认识这只猫儿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知道他笨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可还愣是想不出什么话可以骂他。
　　"对了，门口为何悬挂两个白色灯笼呢？黍离？"
　　被称作黍离的小麻雀差点想说"我怎么知道"，可是这太掉面子了。但这也不能责怪他，自出生入世未深便与人世隔绝，更别说认识这个写着"奠"的大白灯笼了。
　　见黍离并没有作答，小猫儿也不敢再问。自下山，一路寻来，自己愚笨，好友所费心力不少，如今还要他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真是太不该了。小猫儿耳朵颤了颤，神色懊恼地蹲坐在一旁。小麻雀不知道他的愧疚之心，只想着怎么岔开话题，他咳了一声，说道："我们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还是想想怎么进去罢。"小猫儿听见，顿时眼里晶亮起来。他们先是环绕着府邸走了一圈，可是一圈走下来，从日升之初到日轮高挂，连个半指大的窟窿都没瞧见。
　　小猫儿有点沮丧，问："黍离，怎么办啊？"
　　小麻雀又想说我怎么知道，可刹那间他想到后院的那棵树，便说："哎，你会爬树吗？"边说边扑着翅膀示意他跟着来。
　　爬树？小猫儿不明就里，但还是跟在了他身后。而看到那棵高大的树之后，小猫吃惊道："爬，爬树！"这的确是个好方法，门户紧闭，也就是说不能从正门或偏门进了，而围墙深锁也不能指望能有个窟窿方便进出。而这棵正巧长在围墙附近的枝繁叶茂的大树，他的枝桠正好延伸至围墙上方，爬树倒成了个好法子。
　　黍离拍打了几下翅膀，跃到了墙檐上。见好友如此轻便就可以到达上方，小猫有点着急，在下方转了几圈，抬头喊："黍离，黍离。"
　　"你想见他就得爬上这儿来，快点。"黍离望着下方的小猫，目光坚决道。
　　小猫看着黍离的眼睛，内心便没有了那股焦躁。对，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见那人一面，历经了千难万难，如今怎可让一棵树给阻碍了？想到这里，小猫便觉得自己满腔勇气，步至树前，他先是磨了磨爪子，便开始攀爬。爬到半树高，小猫觉得体力有点不支，力气几乎耗尽，可是他想了想那人在雨中的容颜，便咬了咬牙关，挺住了。
　　黍离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刚刚他见他身子不稳，也知他是熬不住了，但见他休息了一会后继续，也知道他想见那人心切。他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为他打气。
　　当小猫颤悠悠地俯趴在墙顶的琉璃瓦上，黍离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担心人也是很累的，所以黍离飞到小猫面前，借着树枝的一丛荫凉，靠着他也打算稍作歇息。
　　小猫一时遥望着墙内的一丛碧绿，一时又偷偷地瞟着窝在他身旁的黍离，犹豫着，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怎么了？"看到这样，黍离受不了他的墨迹，开口问。
　　小猫嗫嚅，只见他来回地扫着尾巴，许久才小声吱唔了一声，“已经很晚了，黍离，你什么时候启程？”
　　很晚了？黍离没有答话，他抬头看了看顶上毒辣的太阳，有些无语。
　　"黍离你不用顾着我的，赶快启程吧，天色晚了，就看不到路了。"小猫知道黍离晚上看路没有自己厉害。
　　"我要是走了，你自己一个能行吗？"黍离问道。
　　小猫听见，颤了颤耳朵，“我没关系的。” 像是为了增加话语可信性，小猫挺了挺胸膛。
　　黍离看着他，看着他的眼中所带着的几分对即将看到那个人的雀跃，又带着几分不舍和担忧，不舍是为了自己，担忧，大概还是为了自己吧。
　　“我还是把你送到那人面前我再离去吧，这样我自己也安心些” 黍离说。
　　小猫听见，有点欣喜，一方面觉得不用那么快与黍离分开真是太好了，但另一方面，“会弄到很晚的。。。” 小猫说。
　　“我要去的地方不过数里之外，不急。” 黍离安慰道。
　　"黍离。"
　　"嗯？"
　　“谢谢。”
　　“不用。”
　　休憩片刻，两只小东西开始寻思怎么下去，当然，对于黍离来说，不过是扑打几下翅膀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难题，但对小猫就不同了。所以他们踩着墙上的青瓦，一路路走过去，却没发现什么高大树木，他们以为又要围着这看起来好像无边无际的府邸走到天荒地老的时候，终于被眼尖的黍离发现墙角的那里，有座观赏假山！他先是示意小猫，再扑打着翅膀飞到假山顶上 ，看着他。眼中意思很明显：快跳过来！
　　小猫先是感叹了一下，有翅膀，真是太方便了。然后，他看了看假山，目测了大概距离，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小猫觉得自己的脚好像软了几分。
　　黍离见小猫迟迟没有动作，刚才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也知道这小东西胆怯了。他也不着急，扑打着翅膀，换了另一个地方等待着。
　　小猫见黍离并没有催促自己，反而换到一个阴凉地方候着，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他想，是啊，当初看起来那么遥远的路现在都走过来了。刚刚那树看起来那么高大，他也爬上来了。难道，他还会因为这点距离，就要连着之前所作的努力一并放弃了么。这不就枉费了黍离一片苦心。这绝对不可以！
　　小猫闭着眼睛，后退了几步，边默念着，我可以的我可以的，不要看下面，不要看下面。末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地快速起跑，一跃！
　　幸好假山离墙壁不远，小猫此刻紧紧地趴着嶙峋的假山上，心跳因为刚刚跳跃的那一刻而飞快地跳动着，不过，他成功了！！“黍，黍离！” 他开心地呼唤着友人，想和他分享这开心的一刻。黍离也非常给面子，给了个“是是，知道你厉害啦” 的温和眼神。
　　之后小猫就顺着这凹凸不平的假山一步一步地爬下去，黍离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时不时提醒小猫该踩哪块石头。
　　少顷，当小猫四脚踏在地上的时候，才觉得这脚踏实地是多么的幸福。他忍不住趴在地上，左翻右翻地表达着他对地面的喜爱。黍离恶作剧般扑打着翅膀跳到小猫毛茸茸的肚子上不下来了，小猫也被勾起了玩闹之心，举着爪子要把黍离往面前拢，黍离哪能让他得逞呀，扑打几下翅膀就飞往旁边的灌木丛，小猫蹭起身子就往丛里追，悉悉索索地，就钻到了一个亭子下边。
　　忽然小猫定住，因为他看到亭子里面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侧靠在栏杆上。看年纪似乎是七八岁上下，长得粉雕玉琢，标致之极，像曜石般黑亮的眼睛更是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睛。但此时他半垂着眼帘，目光似是投在亭下的郁葱树丛，又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
　　小猫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跳得飞快，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地跑动，他边跑边叫，直到来到那人脚边。
　　小猫的出现似乎引起了他的一瞥，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随即他便将目光投向别处，眼里波澜未惊。
　　不过小猫就不同了，他定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想叫，想唤黍离，可是发不出声音来了，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是应该再跑过去吗，小猫很茫然，心头很乱。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踏过千山涉过万水，坚持至今的原因。
　　他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这三步之遥，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猫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画面，可万万没想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会是如此陌生。
　　霎那间，小猫有点不知所措。
　　黍离躲在绿叶丛中，歪着头，看着小猫的踌躇，轻叹一口气，径直飞到他面前，用翅膀抽了小猫一下，意图让他回过神来。小猫扭头，果然见到黍离就在自己身边。
　　“黍离。” 声音带着哭腔。
　　黍离扶额，他正想开口跟小猫解释 ，眼角瞄到了一个衣着蓝衫的老人正往这边寻来，只见那人双鬓斑白，但腰背直挺，可见十分硬朗。他的步伐急速，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从容。
　　“少爷” 他喊。来人正是安宏，安大总管 。
　　而他喊的人，正是亭子里的白衣小童——安大将军的独子，安衡。
　　“少爷，娘娘在找您。” 安总管在少爷身后几步之遥立住，恭敬地说。
　　安衡轻轻地点点头，以示知道，但并未回头，或者动身。安总管自知自家少爷性子寡淡 ，也没有多加催促，本想静静地立在少爷身后，不料一声带着怒意的猫叫声引起了安总管的注意，他扫了一眼地面，发现亭子角落里有一只小猫，只见它双耳压平，猫眼圆睁，前低后高地半伏着，尾巴上的毛都几乎炸起来了，爪子全露，正龇牙咧嘴地对着他吼叫。
　　安总管疑惑，他不知道一只小猫为何会对他摆出攻击姿态，但他也没多加理会。将目光收回后，他再次说道：“少爷，娘娘正在大厅候着您呢。”
　　安衡颔首，站起身子，自己理了理下摆 ，抚平衣服上的皱褶后，径直走在安总管的前面。
　　安总管随后跟着，岂料被他忽略的小猫又大声地叫了一声后，径自冲向了安衡的面前。
　　安衡低头，看着底下的小猫，看着他一身的毛炸着还没平顺，看着它投向自己的目光，椭圆的眼睛里盈满了一种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渴求。安衡不解。
　　安总管见那只凶恶的小猫跑到了自家少爷身前，便迈大步上前驱赶，小猫见安总管靠近自己，立刻惊慌地跃到一边，重新摆出攻击的姿态。但这次，安衡没有多加理会，大步流星地离去。他多的是事情烦恼，难以分神再思索那只小猫的古怪行为。安总管抬手甩了甩，以示驱赶，随即快步地跟上少爷去了。
　　只留下亭中的那只小生灵，看着一白一蓝两个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