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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建平四年,亦就是公元333年,赵国境内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是老皇帝石勒的病情加重,完全卧床不起的程度。朝廷权柄“名正言顺”地便落入中山王石虎手里。他平时就仗着自己战功卓著极为跋扈,皇帝积威在时还略有顾忌,此时皇帝病得不会动了,哪还有忌讳?

      只是天理昭彰,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石虎在三年前假借皇帝口谕颁下两道诏书,一封说皇帝病重卧床,至当日起不再允许群臣,包括皇后、太子亦不能入内探视;一封征兆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速回襄国——写这两份诏书的人并非皇帝,却将皇帝的语气、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三年后,这件事毫无预警地被揭发。按朝廷律,乃当诛九族的大罪,右仆射程遐知晓后哪里肯放过机会,接连十余封要求罢免的谏书辗转送到皇帝跟前,却在中途就被截下。

      按辈分,程遐是太子石弘的亲舅舅,正宗的皇亲国戚。朝堂上除了他,也的确再没人敢在这时候跟石虎较劲。于是他偷偷联合太子以及好友徐光,借由探病的机会,终于混进禁宫内院。

      这其中花费了多少心思、手段暂且不提,只说程、徐二人终于跪倒在皇帝面前时,是多么的心酸与失望——

      皇帝老啦!

      任谁都看得出来,曾经那个驰骋天下的英雄,已经孱弱不堪,变得跟寻常的老人没有区别。皇帝的眼睛花了,耳朵也有些背,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塌上,畏畏缩缩的样子,明明六十岁不到,却老相得跟八十岁无异。褐色的老年斑爬满了额头、脸颊和手背……

      程遐、徐光哭红了眼眶,太子弘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皇帝这一晚始终睡得模糊,辗转反侧间不断听见有哭声,还有人影在眼前晃动。他挣扎着醒来,看见抱头痛哭的三人,其中一个年纪轻轻,眉宇间已有清晰的因抑郁而形成的“川”字纹。

      皇帝看得满心厌恶,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父皇——!”太子弘激动地抬起头,眼中尽是哀伤。他直直地望向皇帝,再无平素的胆怯,一步一步挪到床前:“儿臣,儿臣终于来看你啦!”

      “不,你别过来……”皇帝挥动着手臂,不想太子靠近,用力过猛却使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愣愣往前扑。

      胡人制床,尤其贵族,喜欢把床榻制得很高,床体也宽,三面围着实木雕花的床屏,床前还有曲足案,大概一尺来宽,是供放鞋或者侍夜的侍女晚上休憩的地方。

      程遐跪在御前,当他察觉到皇帝醒后,就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其脸色。因此,在皇帝挥手瞬间就察觉出不对。他推开太子弘,伸出手想要搀扶皇帝,结果迟了一步,不仅没有扶住,还被皇帝连累一同扑倒在地上。

      仓促之下,程遐双膝触地,只听见手腕喀嚓的一声,关节错位,钻心的疼。

      程遐痛得眼泪直流,暗地里却是松了口气,幸好有他在下面做肉垫子,没有真摔到皇帝,否则真有三长两短,几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赔!

      他心里想着,还没庆幸完,就觉得后颈背湿乎乎的一阵温热。他反手一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太子弘惊呼:“父,父皇……”

      程暇打个冷战,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从后脖颈滑下的液体,粘稠、血腥,带着腥甜的异味,那是什么?

      此时皇帝就趴伏在他背上,昏迷着,一动不动,甚至听不到呼吸声。程遐吓得眼睛都直了,浑身汗毛直立。

      这些年,石虎早就视他和程遐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一直没腾出空闲收拾他们,现在好了,如果皇帝死在眼面前,可不是送上门的绝好借口?弑帝、谋反,任何一顶帽子扣下来,都是抄家灭族、诛九族的大罪!

      “舅……舅舅……怎么办?”太子弘四肢僵硬如木偶。他本来年纪就小,没经历过什么变故,此时见了这番意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赶紧扶起来。”

      程遐眨眨眼,强自镇定着开口。

      皇帝这几年一直病得厉害,瘦得皮包骨头似的,全靠进贡的人参险险吊着,此时吐了血,原本暗哑的面色反倒显得红润了几分,看起来反倒与常人无异,就像是正睡着。然而,可怕的是——没有反应!

      “怎么办?”徐光也吓得浑身冒汗,在屋子里直打转。

      程遐眼珠子转两圈,看着太子,又看看皇帝,嘴里一阵发苦,“实在不行,掐人中罢!”

      今晚他们私闯皇宫已是重罪,皇帝无论如何不能死在他们面前,否则几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话说完,程遐就想上前动手,还没凑近,就看见皇帝慢悠悠地醒来。

      皇帝此前吐出的是挤压在胸口多年的淤血,真缓过气了反而舒坦不少。他试着握拳,感觉自己凭空增添的力气,使他又习惯性端起帝王架子,却不想他那双秃鹰般深邃的眸子,因为岁月的关系,笼罩在层层迭迭了好几层的眼袋后面,混沌得看不清楚。

      他勉强打个手势,要眼前的几人走得近些。

      程遐、徐光筛糠似地挪过前,皇帝的视线越过他们,粘在了不远处的太子弘身上,突然说:“可惜张宾早亡,有他帮你,哪里还用如此忧愁。”

      说完侧头又指着程遐、徐光:“你等都是无能腐儒,怎么斗得过季龙这个奸雄?朕自比高祖、光武,嘲笑他只想做魏武曹操,却忘了刘家天下正是亡在曹贼手中。呵——都是报应!”

      皇帝说了这几句话儿,精神头有些不足,不由地有些晕眩。他抬起手勉强抵在额前,程遐三人不敢说话,低着头默默数着呼吸。

      皇帝停了停又说:“其实你也不必在此做妇人状,哭也无济于事。天子之位,历来都是有能为者居之。你若有心,小心侍奉,以骄其心,暗结重臣,收拢兵权,一朝反转局势也未可知;你若无此心,索性禅位给他,从此… …自求多福吧!”

      太子弘闻言怔住,脸上现出几分不甘,半晌握着拳头,脸憋得通红,小声道:“父皇……”

      皇帝挑眉:“怎么,不愿意?”

      就是受不了儿子这般软弱怯懦,才劝其放手。到底是垂暮之年,对于亲生的子嗣,再怎么不喜也存着牵挂。至于这话中有没有试探的意味,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太子弘怯懦:“倒也不是……”

      皇帝幽幽叹口气。此时谁也不知道,就在他枕头下面,还压着封早就写好的诏书,旨意是册封中山王石虎为丞相、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为邑,晋魏王爵。

      诏书的存在意义很明显,按胡人立国之传统,单于之位相当于副帝身份,是真真正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有了这道旨意,石虎监国就是名正言顺。不用再找机会夺权造反,索性将全国的实权都交付在他手里,以此换取太子性命,保全赵国境内的短暂安宁。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出声高喊:“不可啊!陛下——”

      皇帝脸板得像棺材板,斥责的话含在嘴里,缓了许久才开口:“为何不可?”

      程遐头伏得极低,“陛下不知,中山王他… …早在三年前就假传圣旨,令秦王(石堪)、彭城王(石恢)回京探病。如今边陲无人镇守,秦王、彭城王尚未抵京便如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嘴唇,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强忍住了才没有再次晕到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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