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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与郡王绝 ...


  •   十一郎拉过星穹的手,轻轻握住,慢慢道来:“你在闺中不懂朝事,只知道父亲是因为袒护窦申恶行而被贬斥,却不知圣上早已不容父亲。两年前父亲身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度支、盐铁使,手掌大权,却依旧独断专行,不惜得罪圣上,早已犯了大忌。而父亲又与左金吾大将军相交甚好,与神策军可谓水火不容,圣上已起猜忌之心。那时最是该明哲保身之时。可恨窦申却自诩亲王外甥、宰相之侄而行不法之事,父亲又念伯父亡故,多与他恩惠,袒护有加。便是这点让圣上抓到了理由。朝廷上下官员一心揭发窦申罪行,便是圣上示意而为。否则单以管教不严之责,父亲万难被贬为郴州别驾。其中的辛秘也非你我所能得知。

      “再当初,父亲嫌恶左司郎中李巽,将他斥逐为常州刺史。及至父亲被贬为郴州别驾,那李巽正担任湖南观察使。汴州节度使刘士宁与父亲礼物,李巽便申奏父亲与藩镇交往。正可谓雪上加霜,恰恰戳到了帝王的忌讳。圣上气愤异常,已起杀心。而今圣上信任陆贽,父亲在任时多与陆贽不和,虽陆贽为贤相,亦难免他有心报复。今日独孤冒险告知与我,便是圣上与陆贽密谈之事,不日将父亲贬为驩州司马的制书便要下达,府中男女皆要流放。今日将你送到郡王府,明日你便可逃过一劫。瑟儿听话,我知你不愿委屈求全,可是你想想父亲,他必定不愿你受苦。你听我的话,让我去和李淳谈谈。你不可以跟着我们受苦啊。”

      说到这里窦十一郎已经起身,作势便要往外走去,星穹急忙上前拉住,将头深埋在胸前,轻轻摇着头,声已哽咽:“不要去,求你,不要去。我宁愿跟着大家一起受苦,也不愿向他低头乞怜。求你了,阿兄,莫让我做那卓文君,诵那《白头吟》。我只愿留这一刻骄傲,也好过他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他借口抱病在身,我又何必飞蛾扑火。你便随他去吧。我只愿意和你们同甘共苦。”

      自己久病缠身,如他心中仍有所念,又怎会连一次都未来探望?父亲被贬,朝中向来交好的官员皆与他们撇清关系,唯恐惹祸上身。便是与她共许一生的他亦不例外。她自然知道他的难处,她信他有苦衷,知他性情凉薄却非无情之人,可日日思君不见君,却又怎么能忍得住不伤心呢?她不舍得他为她为难,也惧怕真相并非如自己臆想。自己即将一无所有,她不想连一点念想也被残酷的世情所灭。

      窦十一郎闻言伤心,铮铮铁汉竟也泛出泪来,不由紧紧抱住星穹,哑声道:“你可知贬父亲为驩州司马不过圣上权宜之计,时机一到,只恐父亲难逃一死。到时只怕——家破人亡。瑟儿你也免不了充入掖庭,你还未及笄,为兄如何忍心让你沦落为婢。只要李淳还念旧情,便是纳你为妾,也好过你受那苦楚。你这是何苦啊!”

      星穹浑身一震,惊愕抬头,泪湿的羽睫如雨后的海棠花瓣,在风中瑟瑟发抖,似要飘落。她望着兄长凄惨难抑的脸庞,半晌才艰涩开口:“阿爷……会死……”

      “砰!”中堂突然发出木盘落地的声响,窦十一郎急忙掀帘而出,出声怒喝:“谁在外面?”却只见地上朱漆木盘和一件散开的彩羽霞帔,不由深深蹙了眉。

      堂外守着的婢子闻声急忙上前道:“郎君有何吩咐?”十一郎思索片刻,道:“刚刚送霞帔进来的是哪里的奴婢,如何不懂规矩?我不过怒斥了一声,便将他吓得屁滚尿流了。”

      婢子见地上的衣物,又想起刚刚阿璀慌张逃走的形色,以为是窦十一郎发了脾气吓走了他,便软声道:“那是郡王病时升平公主送到府上的奴婢,名唤吐突承璀的,现下在郡王跟前伺候,还未曾见过外客,自然胆小些。郎君莫怪,婢子这便收拾了这里。”

      窦十一郎颔首,看着她收拾地上的东西,又道:“升平公主近日倒是多与郡王府走动,看来郡王与公主已冰释前嫌了,果真可喜可贺。”

      那婢子正收拾得专心,闻言便答:“可不是如此?年底郡王便要和公主的千金完婚了。现下公主可是天天都来探望郡王,只盼郡王能早日康复。去年两家还闹得不可开交,这可正是真真的欢喜冤家了……”

      “住口!”婢子正说得兴起,却突然被进得堂来的李忠呵斥,惊得她倒在地上。李忠看了眼掀帘而出的星穹,眼中微有不忍之色,转身对那婢女道:“自行下去领掌嘴二十,还不快退下!”婢子得令急忙逃出堂外,面上惊恐之余仍有不解。

      “李忠,那婢子所言当真?”窦十一郎双手紧握成拳,目露凶光,紧紧盯着李忠的侧脸。李忠这才转过身来福了一礼,面上平静道:“郡王确实将于年底与升平公主之女郭氏成婚。待拟定婚期,圣上便会下令昭告天下。还请窦娘子体谅郡王不得已之苦衷。”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星穹方回过神来,献上毫无破绽的笑容道:“何谈苦衷?不过顺势而为罢了。既如此,便祝郡王与郭娘子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瑟儿这便不打扰了。”说罢拉过强抑暴怒的十一郎,便往门外走去。直到绕过照壁,即将出得府门,窦十一郎终于开始挣扎,怒喝道:“我去找李淳说个明白,看他是个什么心思,竟要娶自己的表姑为妻!”

      星穹突然猛地甩脱他的手,转身喝道:“你待要如何?”十一郎闻言静静伫立,无言地与星穹对视。那双眼里,多少的不甘,多少的委屈,多少的愤怒,多少的绝望,尽化作一汪春水,蓄在眼中回旋不尽。最该哭泣的人,却还要故作坚强,顾及他,顾及整个家。星穹抬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重新牵起兄长的手,温言道:“阿兄,阿尧在等我们回去,见不到我们他又要哭鼻子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窦十一郎紧紧咬住牙关,却难抑鼻中酸涩,良久方道:“好。咱们回家。”

      及至两人携手走出门外,李忠匆匆赶来阻道:“现下坊门已关,不若郎君与娘子在府中歇一夜再走吧。”

      窦十一郎嘴角牵起一抹轻蔑的笑,道:“高攀不起。”便夺过侍从手中的缰绳,扶着星穹上了马。见两人再不屑一顾,李忠微有犹豫,仍是上前道:“入夜风寒,娘子披上这帔子御寒,也免让郡王担心。我这便差人往前去打点禁军,以免他们冒犯了郎君与娘子。”

      窦十一郎看着马上风中孱弱的妹妹,又看看李忠手上捧着的彩羽霞帔,道:“你去取了瑟儿来时披的披风来。”

      李忠还要言语,星穹已经不耐道:“不必了。阿兄,我与你同乘一骑,你与我挡风可好?”

      窦十一郎闻言挑眉:“如何不好?”便跨上马将星穹纳入怀中,策马行去。李忠看着远去的身影,暗叹了口气,回身示意侍从关了府门,一路往后院走去,进了西厢,拜见坐在床上进膳的人道:“贵主,窦家的郎君和娘子已经回去了。”

      升平公主放下镶金象牙筷,接过婢女递上的苏绣牡丹丝巾,优雅从容地拭了嘴角,眼角微微弯起,现出几道细纹,轻启朱唇道:“这便是窦家那丫头了。她若肯委曲求全便也罢了,却偏是个硬气的。窦家的一窝子,倒都是一个性子,也不新鲜了。既然如此,那……”

      李忠垂了眼,掩去眼中惊色,接道:“贵主的意思是……”

      升平公主拂了拂袖,道:“这件事情你便不用管了,我会另差他人去办,你只管服侍好郡王便好。郡王病愈之前,千万不要让琐事烦了他的心。将晚膳撤了吧,我去看看郡王,这便回府了。”李忠闻言只好遵命。

      入夜之后的长安,坊内繁华依旧,只有纵横的街道,在夜禁之后享受着孤寂。漆黑的街道上,突兀地奔驰着两匹骏马,其中一匹黑马骤然停下,另一匹照夜白却突然掉头发足狂奔。窦星穹挥动马鞭,对着空荡的夜道:“阿兄,你先回去!我去去便来。”

      窦十一郎恨恨地抽着马鞭,掉头追赶而上,却被街口突然出现的一队禁军拦下。窦十一郎急忙勒马,马在黑夜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停下。十一郎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白影,焦急地出示郡王府玉牌,急急说明两句便策马狂奔。其中一名执灯的武侯一直蹙眉深思,直到十一郎纵马而过,方疾呼出声:“那是窦家的十一郎,神策军刚刚包围了窦府,窦家的十一郎和小娘子出逃在外,正在搜捕。”禁卫军闻言皆大惊,急忙追赶而去,另派一骑前往窦府通知驻守的神策军。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唯有的一丝星光也被乌云遮住,夜空飘着淅淅沥沥的雨。广陵郡王府前,窦十一郎身骑黑马,手执两根马缰,照夜白在雨中焦急地踱着步,踏起了微湿的泥土。门前挂着的虹绢灯笼,映照着朱门上泛着黄晕的凌厉剑痕,显得触目惊心。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窦十一郎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盯着门上的剑痕,一时不知归路。

      “铁骑雨声疾,街巷侯门闭。青梅落云泥,与君决绝意。”窦十一郎轻轻吟诵着门上刻着的诗,一遍又一遍,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似乎看见了星穹在王府朱门之上用剑肆意挥洒刻诗的身影,一如曾经恣意的她,尽管悲痛,却依旧潇洒。只是如今,瑟儿,你在哪里?

      禁军渐渐围拢,侯门依旧紧闭,并未因那剑痕和铁骑声声而松动丝毫。禁军头领策马行到窦十一郎跟前,道:“夜已深,还请郎君随我回府。”

      十一郎微微颔首,翻身而下。两位禁军正要上前,却见十一郎右脚尖刚刚着地,轻轻一点又翻身而起,骑过照夜白电掣一般疾驰而去。

      便从此,世上再无窦星穹,也便再无窦十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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