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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探病(二) ...


  •   “十三娘这可是问住我了。”箫娘说着咳了几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也算不上是读书,不过看过几本画本,知道几个传奇故事。有一本《章台柳传》最是喜欢,记不得是说了什么,只记得是个团圆的结局,其中几句唱词倒是朗朗上口: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那是许大夫所作,说的是安史之乱后韩翊和柳氏几经分离依旧矢志不渝的故事。”楚小吟轻声补充,“故事造得好,只可惜不真,平白骗的我们这些身不由已的人眼红。”

      箫娘还道她惯喜欢诗赋经书之类的书,便想拿几本消遣的偏书来堵她的试探,不料她竟是将这些传奇也熟记于心的,又性伤春悲秋喜欢那些不得圆满的故事,这样的话沈既济的《任氏传》、元稹的《会真记》更是不能与她说了。将肚中的故事全搜过一遍,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凑近她轻声说道:“我这儿有一本藏本,里面图画倒还清晰,名叫《游仙窟》的,不知十三娘看过没有。若是喜欢便借给你看两天。只别忘记还我,那可是阿母收藏着的,我好不容易才央着花萼去求了来看。”

      楚小吟听了脸色一红,责怪地看着她。《游仙窟》是前人张鷟所做,可谓是艳情故事的鼻祖,文辞华艳浅俗,故事生动活泼,读之让人不觉脸红心跳。院里识得字的姑娘有几位没有读过的?只是有字无图,有图也是粗制滥造的,典藏的老本便是有钱也寻不到。只有花青衣这样风流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还能找到路子收藏着。

      只是这箫娘着实可恶,自己放下身段来好好与她说话,本想她若是懂自己的心思,也能倾心与她交谈,两人来个君子之交最好。却不料她避重就轻,寻着歪路子来敷衍搪塞她,因而不免微微恼怒:“四娘你若是无心与我相交,直说便是。何苦拿那不干不净的东西来玷污自己,也看低了我。”

      箫娘哑然,见她是真的生气了,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我命途不济,原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如今沦落为妓,本没有再抱可以过干净日子的念头了,得过且过苟活着罢了。只是纵然舍了身子与尊严,心中仍是有不甘的,便只有这才情诗性舍不得丢弃。我在这园子里待了两年,一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还清醒着的,虽勉力坚守着那片净土,难免有孤寂之感。我实在不知自己在这里还能如何存活下去,我怕总有一天自己也终于变得不干净了。刚进院子的时候,最嫌恶的便是那个没皮没脸没傲骨的吹箫娘子,一时厌恶着她,一时又担心自己终有一日变成她那样的人。那我就真是没有活头了。可是……”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能穿透她的眼,窥见她内心深埋的那片过去。

      箫娘被她看得心底猛地一激灵,直觉就要转过头去,却在看见她眼底蕴藏的一丝湿意时僵住了动作。

      楚小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眼中闪烁着零散飘渺的希望之光:“我后来知道了,你是不同的,和她们所有人都不同。你将那个心藏着呢,所以它还很干净。在这院子里,只有在你身上能够看见和我相似的地方。我想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桃李不乞青帝怜,冰雪偏招红莲妒’,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写的,那些人还都道是那沈羲农写的。她们如何知道,不是这风流薮驿中挣扎之人,没有那孤傲无争的性情,哪里写得出这句诗来的。你是要与我为友也好,形同陌路也好,只是不用在我面前藏着端着了。我知道你的性情,也让你知道我的性情。在这红尘之中,没有超度的法子,也该有个知己相互依托。我们不必学她们义结金兰,只以诗相会,便也不会落于俗套,岂不好吗?”

      两只手都是冰冷冰冷的,箫娘却奇异地觉出了一丝暖意。这一刻竟是无比的轻松,虽不知何故她知道了自己的伪装,也不知她是敌是友,可是她知道在她面前没必要再藏,敌也好友也好,落得个轻松自在也是好的。

      楚小吟不等她回应,放开了手又恢复成那淡淡的模样:“你不用有负担,先养好身子。若是有意相交,便拟个诗笺来给我。你喜欢住在这荒凉之地也好,搬过来桑榆苑也是不错的,那里清净环境好。你若是打定主意了,多少让人来告诉我一声,不管结果,总算是对我的一片心意有个回应,不至让它白白付之流水。我先走了。”

      见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箫娘也不再挽留,让花萼去叫花陌来。花萼正玩得欢,嘟囔着不肯下榻,只打开窗直着嗓子喊叫了一声。不过一会儿花陌便和花期一道端着汤碗进来了,却不是茶汤,而是刚熬的羊肉汤。花陌放下汤碗对箫娘说道:“娘子身染风寒,喝些羊肉汤暖身的好,茶多性寒就不要吃了。”说完不等她反应,取过斗篷给十三娘披上,两个人就往门外走去。

      “等等。”花朵急忙从榻上下来,跟在她们后面走,“我与你们一道走。”

      “你还没输给我呢!怎么就跑了?”花萼气愤地捶着棋盘,探头出窗一阵叫屈,“你等着,下次到黄裳阁去与你下一盘,让阿母在边上看着,看你还敢不敢抵赖!都还道你是多老实的人呢,现在现了原形了吧,真该让大家伙都来看看!”

      一时之间屋子里又只剩了箫娘等三人。花萼才刚要赢了,却被花朵狡猾的逃了,一个人对着棋盘生气。等花期伺候箫娘用了羊汤,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眼睛一转又将主意打到了花期身上:“你来和我杀一盘。”

      花期被她慑人的目光吓得后退了一步:“我不会。”

      花萼哪里由得她做主,翻身下榻趿了鞋子几步将她逼到床前,拉了她回榻上坐了:“我教你不就成了。连双陆都不会以后怎么在这儿混呢……”

      花期小声找着借口拒绝:“我要伺候娘子呢。”

      “娘子哪里需要你伺候了?”不容拒绝,“她要人的时候自然会叫唤,我们守在这里又不是听不见。”

      箫娘裹在被子笑看着她们:“你们玩着吧,我这会子也有些困了。只是花萼你别仗着自己是老手就欺负花期,我可没有闲钱为她还债的。”花萼又顶了几句嘴,便沉溺于游戏之中万事不理了。

      箫娘闭了眼想方才之事,现在看来十三娘是真心要与她相交,只是不知那些话被花朵听了几成。刚刚两人说话虽轻,花朵与花萼玩得也认真,但难保不让她听去。十三娘是没有想要瞒着他人的,说着那些话也是大大方方,箫娘却依旧顾忌着。花萼她倒不担心,她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了事,也惯不喜欢管她的事情,看她方才行为便知她是一点没有听进去。花朵不同,她毕竟是花青衣身边跟了十年的人了,对自己算是知之甚笃,她只担心十三娘如此没有心防地亲近自己,反而会引起花朵的戒心。这样也好,让她听见了报告给花青衣,不过两个结果。花青衣的态度决定她能否与十三娘相交。若是她松了口,她也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这么多年了,倒还真是想要一个朋友了……

      再次醒来之时已经是黄昏,积雪化了七成,空气更加刺骨寒冷,箫娘的精神却又恢复了些,脑袋也不再昏昏沉沉的。点了灯烛用了饭,花萼到黄裳阁例行报告,箫娘便逼着花期说话,算是找点趣子打发时间。从她简略的话里知道,下午的时间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独孤派来给她诊脉的大夫,一个是十八娘柳如纤。前者诊了脉开了药就走了,动作轻得竟没有惊醒她,多半是那药的功劳。后者只来看了看,见她睡着就走了。

      独孤多半在暮鼓敲响之时是要来了,既然躲不过她也不想躲了。箫娘在意的是柳如纤,又或者说是她背后的沈溪。按照那夜的情况,柳如纤不恨她已是大幸了,绝无可能是来探望她的,想要看她是否命不久矣倒有可能。可她对柳如纤也有些了解,便如花萼说的,她最是文文弱弱的可欺。花萼这人性子直,其实最是敏锐,不是入了她眼的人她都不耐烦理她。若柳如纤是矫揉造作之人,绝对是不能让花萼说出这等话的。她是真的可欺,被欺负了也是没有脾性的,只是步履维艰地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行,别人若是待她好,她定是感怀于心的,若是待她不好,她也只会隐忍,从不记恨,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

      所以,让她来月落轩看她的原因很可能便是沈溪在她身后指使。

      箫娘看着花期那木讷的样子无奈地笑笑。这个人的主子对她实在是不能再好了,可她却依旧没心没肺,万事不知。等到了大家面对面的时候,又该是如何一种场景呢?她实在是有些期待那天的到来。

      沈溪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她可以预见,他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给她带来多大的影响。她实在是寂寞得很了,竟会去招惹他那样的人。他是不该招惹的人,他太干净,像一面扬州的江心镜,干净得能够照出她所有忘记的未忘记的自己。第一次邂逅,她只当为了解闷戏耍于他,并没有打算与他纠缠。可偏生命运作弄,让他丢了侍婢查到了自己身上。她本是想要将他推离李锐的圈子,以免他惹上麻烦,于是从徐大娘手中救出七七来。可一见了七七,她便觉得看见了第二个班娴君。她想要救她,救她那颗快要冰冻的心。刚刚作好打算,却又被一连串的意外打乱了。成辅末刺杀李实,沈溪拳打李锐,事情已经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而如今,可以让事情回归正轨的或许只有一个人了。

      暮鼓钟声一波一波传来又荡去,最后余下的只有风声依旧。箫娘知道,这风吹过,枝头新叶嫩绿花再开,一切都将不同。踩着最后一缕余音,花萼从黄裳阁回来,还未进院门便吵吵闹闹地叫了起来:“你真是了不得了!那监察御史果真来看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探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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