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匿星云》鱼望月

8、沉音皎皎旧事埋

　　云影随紫苏进屋。
　　这间小院的存在还是娘亲临死前的交代：“星儿云儿，若你们去了暮紫城，你们记得，长街八巷东边有一个院子，应该是没人的，如果有人去，那就把这句诗给他‘莫言君心离，水掩情思埋’。院子树下也许会有银子，你们尽管用。”可惜，即使到现在，云影也不知这十分一般的诗句中究竟藏了些什么。
　　“姑娘先坐着，我新买的香片泡来给姑娘试试。”
　　紫苏进了里间后云影看着眼前的一切，第一次和紫苏、初夏来此地时，这个隐藏在“金屋巷”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周围竟也无人知道这的主人是谁，唯一一个定时来打扫的老人家只是每三年收一次工钱，其余都不清楚。
　　可这里的陈设都是上好的，多是小块堆砌的江南风格，但却融入了都城的气势：镶玉紫檀木桌、描金龙凤纹靠椅、紫檀嵌玉百鸟屏，壁挂当朝名家唐典山水图一幅、梁松书法两件……观其种种，无一不显示这里的主人才财兼具。
　　轻挑帘栊，美人初现。
　　“姑娘，之前你给我的五十两银子用来找人，我从中取出十两，我和初夏并非大手大脚之人，这十两足够很久了，剩下四十两我则拿去买地。”
　　“买地？”这说法让云影莫名。
　　“正是，这银子放着也用不着，且前些日子我出门时意外得知城内地价高涨，连带别县、峄山等地的低价攀升，我就花了二十多两买了城中的远山巷西的几座屋，那里离贡院进，倒是方便租赁。余下十多两买了别县的三亩地。”
　　“然后我和初夏又找了杨叔他们帮手，将别县的地倒卖了几次，如今已经赚了近五两。且城中的屋子大多数也已租了出去，加上定金，加起来已经有十五两了吧。”
　　紫苏看着云影渐渐呆住的神情，轻笑。
　　“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我帮助记账也学到了不少。姑娘若是放心，紫苏定能将这银子翻几番。”
　　云影打心里佩服：“紫苏姐，你实在是让我意外。”
　　低头抿了口茶：“云影对姐姐放心。但这赚的可不是一般百姓的银子。”
　　紫苏诡异一笑：“姑娘就不知了，我和杨叔他们几买几卖的消息放出去后，别人只道是都城地贵，却不知其实这地依旧在我们手里，最后多得是商人买地，且我们的消息放出去也是在部分酒楼歌坊……”
　　“我懂了，”云影略有所得，“其实没有那么多人要买地，但地价却高了，但真正脱手出去后，却卖不出了，亏的是商人？”
　　“姑娘真是一点就透，就是这个理。”紫苏对于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很是欣赏，“但这链子不会这么快断，现在想买地的人还是多的，这断链出现怕是还要过一段时间，于是姑娘的银子其实现在还在地里。”
　　“这……”云影所学从未涉及至此。
　　“姑娘放心，紫苏一定不会让姑娘的钱白白流失。”没留给云影细想的时间，紫苏转向另一话题：“对了，姑娘所说这院子的主人可能来过了……”
　　“真的？”
　　“初夏走得三天后，有一华衣男子上门，见这里有人住十分惊讶，向我问起胡老伯之事。待我出门将那句诗交予他后，他倒也未说些什么，但再未出现过。”紫苏交代的仔细。
　　“不过依我看，那人也不过是一个跑腿的，真正的主人还不得而知。”
　　“哦？”
　　“当我念出诗句时他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脸上是有些好奇而已。”
　　沉吟片刻，云影道：“说来，云影对此并无什么期待，姐姐不必耽误时间于此事。”
　　紫苏自是听出话中之意无外乎是有些催促找那两人，一年以来，各种消息，她着急倒也正常。
　　放下杯盏，云影向紫苏辞别：“我也该走了，一切还需麻烦姐姐了。”又拿出一支雕花银簪，“方才到忘记了，簪子是给姐姐的。姐姐自是天生丽质，但也不能因为前事而如此轻贱自己下去。”
　　这簪子并非云影自己花钱所买，倒是一日在府中夫人所赏。但作为杜逸清的贴身婢女，这些东西也多，这簪子虽为银制，但做工精细，也配得起紫苏。

　　离开小院，云影并未向杜府的方向走，兜兜转转来到了沉音湖。
　　这沉音湖同杜府花园一样，也是暮紫十景之一。
　　大半年前，那时还是冷气逼人的冬天，云影曾同杜逸清来过这里一次。在此处，还见到已贵为沐阳王妃的何卓临姐姐——何琬琰。
　　即使云影并不怎么出门，但沐阳王妃的名声早已穿过层层高墙传入自己耳中。据说，沐阳王妃待字闺中时便已盛名贵族圈；据说，圣上有意纳其为妃但因兄弟之情割爱；据说，沐阳王妃生的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媚于语言；据说，沐阳王妃纤纤素手弹琴如清泉沁透人心、作画如龙蛇腾跃；据说，棋圣高过主动收她为关门弟子；据说，文豪梁松对她的诗赞不绝口；据说，当今的都城第一美女裴凝裳亦输她三分颜色。
　　对这位沐阳王妃，未见面时云影只觉得怕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沉音湖一见，云影方知，这些传闻实在不足以形容面前明姝。
　　同为女子，她如雪般吹弹可破的肌肤、胜似画中人的精致面容只会让人欣赏而无心嫉妒。
　　云影自认容貌姣好，自从见过裴凝裳后，她心中天下第一的位置便给予了她，而真真地见了何琬琰，她倒不知该将这般人物放在何般位置。
　　“见过王妃。”是杜逸清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
　　“杜公子。”抑扬顿挫却带有微微叹惋。
　　这王妃为何身披正红织锦皮毛斗篷，内里穿了百蝶穿花棉袄，发髻上的累丝金凤步摇低调的华丽。
　　杜逸清依旧低首，轻声问安：“王妃……安好？”
　　王妃身后的婢女帮王妃整理好斗篷。
　　“本宫……自是安好。”掩住眸中流光，转向身后：“碧儿。”身后的婢女走出栈桥。
　　空气中情绪暗涌。
　　云影不知自己究竟该去哪里。这次出门杜逸清带的是她和竹笙，早在湖边，杜逸清便让竹笙留下，而现在，自己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着实进退两难。
　　实在尴尬，便敲身随着王妃的婢女退去。
　　“茂行……”王妃的声音难掩颤抖。
　　杜逸清不语。
　　“还记得那日我们约定，如若厉柯对我不好，那……我们便离开……”泪光在眼中辗转，不等杜逸清开口，继续道：“厉柯，他真的很好。茂行，是我辜负了你，你，不要再将我藏在你心中，那宝贵的地方我已不配占据……”
　　“在下领命。”
　　“茂行！”让泪水流回，“是我水性杨花，未能守住承诺，可是，你能不要……”
　　调整了呼吸，依旧清冷的声音：“还请王妃放心，在下自知身份。王妃不必对此过于上心，因不重要之人而伤身实在不值。”
　　眼见有人走向此处，碧儿迅速走回王妃身后。
　　听完碧儿的话，沐阳王妃沉静下来：“今日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吧。茂行，你……要保重，世上比我好的人太多……”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宫廷，不要轻易走入，即便有人能护你，怕也难全身而退。”
　　见王妃离开，云影又走向杜逸清，走近时隐约听见极轻微的“琬琰”。
　　她听过有关沐阳王妃的传言甚多，独独缺了这段红尘往事，且还是和杜逸清有关的，不知这压下的人是杜府还是沐阳王。
　　不过，杜府应该还没有能力将这种本轻易流传至大街小巷之事压的密不可闻吧。
　　其实，那日除了这几人外，湖边亦有一名头戴紫金白玉冠，素衣麑裘的男子远观。待到沐阳王妃随碧儿离开后，该男子也悄然离去。

　　这次来到此处，自己一人，湖面薄冰已化，碧波荡漾，阳光挥洒在平静的湖面，岸边绿柳成荫，只因夏日炎热，这来往的人倒也不是很多。
　　本想是来这里静心，却不曾料到两次来到这里，却遇见先后两位第一美人：裴凝裳一人亭亭站在湖边，不远处有两个丫鬟，不过，看身形没有依铃。
　　犹豫再三，云影还是上前问候。
　　“裴姑娘。”
　　看了半天，裴凝裳方认出：“是……阿星？”
　　云影轻笑：“奴婢名叫云影。”
　　上次见面已是两年前了，当时云影还是男装打扮的小乞丐，裴凝裳还是被抓回家待嫁的小姐，如今虽说依旧待嫁，可这未婚夫却换成了何卓临。
　　裴凝裳言：“那时我半点都未看出你是女儿身……不过到底年小，而且亦不会想到你竟是个美人坯子。你不在杜府了？”
　　“姑娘谬赞了。云影今日休假，便探望一个姐姐，正是要回府，想来此赏景，未曾想竟会遇到姑娘。”云影莞尔，“不见依铃姐？对了，奴婢还为替姑娘道喜，恭祝姑娘和何公子喜结良缘。”
　　这般讨喜的话，裴凝裳正想让身后的丫鬟打赏，却想起自己一人在这里，只得将手上碧玉镯褪下，给了云影。
　　玉成色凝碧，裴府小姐随身所戴必是极好的。
　　“多谢裴姑娘。”
　　云影本非叙旧，见裴凝裳眉目不展，心知也不好打扰，便离开了。只是想着昨日杜逸清才说过裴凝裳过得自在，可这神色，怕是不完全如此吧。
　　待云影离开，远处的两名侍女走近，其中一名低声问道：“不知刚才是何人和小姐相谈甚欢。”
　　裴凝裳冷冷地看着二人，二人依旧是低头看地。
　　片刻，裴凝裳方开口道：“那是杜峰潋大人府上的人，只不过识得我，来向我道喜罢了。”
　　又言，“若两位姐姐不信，现在追去还来得及，相信以你二人的轻功，追上她不成问题。”
　　二人神色不变，其中一人镇定地答：“奴婢也是奉老夫人之命，若小姐当年不出那事，如今也不会如此。正是有因有果。”
　　“呵呵……”裴凝裳冷笑，“既如此，是凝裳麻烦两位了，是凝裳让奶奶不开心。回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