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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年少时哪堪重忆 我答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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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几步奔到床前,道:“陆……陆兄,你方才说甚么?”
陆谦淡淡道:“便是连这条命你都敢赔了给我,不过让你跟张家小姐成婚,又有何难。”
林冲道:“你明知我为何不能与她成婚,为何便来逼我?”
陆谦自顾自道:“你适才说过赴汤蹈火也要帮我办成,这便反悔了?”
林冲道:“不敢,只是此事……还望陆兄收回成命。”
陆谦转了头不去看他,只道:“这第一件事你既不能答应,更别提其他了。林教头还是快走吧,大家兄弟一场,何必为些小事伤了和气,只当此事没发生过便了。”
见陆谦紧紧咬着下唇,半倚坐在床上,露出的肩头微颤,林冲但欲再出言相劝,一时却开不了口。想等陆谦缓和了情绪,陆谦却始终转了头不去看他。已是误了府中差使,再不出门却是不行。林冲走到门口回头,见陆谦依旧一动不动端坐在床上,心中一声长叹,迈出门去。
陆谦只觉一阵莫可言状的感觉涌上心头,就仿佛多年前那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只喜欢男人。那日他清晨醒来,枕边放了一大锭银子,身边那人早已不见。他跌跌撞撞出了门,只觉街头熙攘,却是满目苍凉。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好似与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从那日起,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人。现如今,惟一一个让自己想要靠近的人也要离开了。陆谦咬着唇,怔怔的看着前方,泪在眼眶里打转。
耳边依稀听到门外传来林冲的声音:“我答允你,便在下月十五,与那张小姐完婚。”
陆谦掀了被子跳下床,却被那被子绊了脚,跌在床下。也不顾自己还未更衣,陆谦爬起身赤着脚便向外跑,只来得及看到院门缝中那道背影。
陆谦缓缓跌坐在门槛上,倚了门痴痴的望着外面,抬起手轻吻着包扎好了的伤口。两行清泪,终是从脸颊上淌了下来。
那林冲离了陆谦家,匆匆便向府中去。此时张教头府上,却是另一番风波。
那张家小姐不知为何,一大早便闭了门,说甚么也不肯吃东西。便是她母亲亲自下厨,蒸了她最爱的几样点心端了来,那惠珍泪眼汪汪的,好个俊秀贤淑女子,此刻便像吃了秤砣铁了心,那枸杞银耳粥端了上来,竟是一眼也不曾看。
张教头膝下只此一女,见她如此,如何不急。只是堂堂男儿,让他去哄个小姑娘家的吃饭,却又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只在院中踱来踱去。见夫人自屋中出来,连忙迎上,未及开口,看夫人脸色便知了三分,只住了脚步,叹了口气。
那张夫人王氏,本就心疼女儿,舍不得她嫁了。见女儿绝食相抗,心里软了,便向张教头道:“官人,若是惠珍真个不想嫁那林冲,便遂了她的意,可好?”
那张教头听得此话,又踱起步来,道:“这个不嫁,那个不嫁。这丫头倒是要嫁与何人。”
张王氏叹气道:“哪个不曾问过来。实是那丫头嘴太紧,怎么问都不说。逼得急了,嘤嘤只是哭。便跟她说若是看上哪家公子,要你爹请媒人上门说亲便是,也只低了头,说甚么女儿不嫁,今生便陪着爹娘。唉,女儿大了,有什么心事,也再不和我这为娘的说了。”
张教头本是习武之人,此刻事关爱女,心思不由也缜密了些儿,道:“你可曾问过锦儿,小姐跟她说过什么没有。”
张王氏道:“未曾,我却忘了,这便叫了锦儿来问。”说着匆匆去了。
张教头踱了几圈,再三犹豫,终是站到女儿门前,抬了手,终是没能敲得下去。
且说这张王氏急匆匆去了,唤了锦儿到自己房中。那锦儿是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自小跟了小姐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在情同姐妹。这日见小姐不吃不喝,本在房中相劝。却是张王氏端了点心来,赶她到院中顽耍。锦儿哪里有心顽耍,平日关系好的几个小厮唤她,却也不理,自站在小池边看鱼。听得张王氏唤,心道必是小姐的事,低了头跟了张王氏便走。
张夫人唤锦儿坐了,握了她手道:“锦儿,你与惠珍一起长大,这些年来,我们张家可曾亏待与你?”
锦儿低头道:“老爷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小姐对我情同姐妹,夫人这样说折煞锦儿了。”
张夫人道:“既如此,夫人问你句话,你可要如实作答。”
锦儿闻言抬头,眼里已是盛了泪,道:“夫人可是问小姐的事。此事锦儿着实不知。若是知晓,不用老爷夫人操心,锦儿便劝了小姐,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只是小姐虽然平时有什么心事都与锦儿说,这件事却是丝毫未曾吐露过半分。老爷夫人担心,锦儿何尝不是,小姐若是再不吃东西,锦儿……锦儿便陪着小姐便了。”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见如此,心中也是难过,道:“这些年,我们心里实是把你当自家女儿一般看待。小姐与你最好,有什么事不跟为娘的说,却未必不会告知与你,你且劝劝小姐,莫要这样,再伤了自己身子。”说着也提起帕子拭泪。
这厢主仆二人相对垂泪,那厢闺房内张家小姐惠珍默默坐在床边,手按着小腹,实是有些饿了。从昨晚便未吃多少东西,却依旧没有多少食欲。她怔怔的坐着,心里想的却都是那个人。那个也许,已经被忘记了的约定。
她从小没出过几次远门,那让她刻骨铭心的一次相遇,距今,大抵也有个十年了。“富贵哥……”她喃喃念着那个并不好听的名字,指尖抠着床边的雕花。
那年,她八岁。他的年纪,她却不知。她跟了张夫人回家省亲。行至郊外,她闹着要小解。张夫人无法,环顾无人,便带她至田间一处,自回轿中等待。那时……是秋天吧,田中的麦秸堆成了山,她躲在麦秸堆下面小心翼翼蹲下,却听头顶有人道:“你是谁?”
她吓得一抖,弄湿了脚上的绣花鞋。小小年纪,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听得这明明是个男孩子声音,心里便慌了,但欲起身,苦于裤子未穿好,一时又羞又怕,不由得哭出声来。
却听那声音道:“你怎么哭了。我又没看你,却只顾哭做什么。”
她抬头,果真没看见人,收了哭声,整理好自己衣服站了起来,小声道:“你……你又是谁?”
麦堆顶上探出个脑袋,一对黑黝黝眼珠直直看着她,白净净小脸上几抹污痕,却是个俊俏的男孩子。眼珠转了转,那男孩道:“我先问的,你还没答我。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你却来做什么。”
“我……我……”她低头看了脚边那一小片湿了的地面,扁扁嘴又要哭了。
“哎……你别哭啊,我又没说什么。”男孩的声音中透了点儿心虚。“我叫富贵,家就在附近,你从哪来的啊,从来没见过你。”男孩的声音顿了顿,道:“你衣服真漂亮。”
“我叫张惠珍,我的衣服是娘给我做的。”她抬了头紧张的对上那双眸子。
“你娘真厉害,能做这么漂亮的衣服。不像我娘,只会做粗布衫子。”男孩叹了口气道:“要是我娘像你娘那样就好了。”
她看着那张小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羡慕,一点点无奈,心里就有点儿难过了。“那……想不想让我娘做衣服给你。”
他的笑像是廊上那盏灯,突然被点亮了,照亮了整个寂寞的夜。天知道那笑容在她的记忆中,伴着她度过了多少夜晚。不过没过多久,他便一脸沮丧的低了头。道:“你莫哄我开心,你是有钱家的小姐,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穿的起你娘手制的衣裳。”
她莫名的焦急起来,为他的自暴自弃,为他的不相信。她掏出手帕擦他脏兮兮的脸,道:“那你娶我吧,这样你就可以穿娘做的衣服了。”
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道:“我娶你?怎么可能,小姐,别拿我开玩笑。”
她急急捉了他的手,道:“我父亲是东京府的张教头,他就只有我一个女儿,你长大了,便来我家提亲吧,我……我等着你,誓不嫁他人。”
话音刚落,远远便听得张夫人唤道:“惠珍……”她心里慌得紧,堪堪把那帕儿塞在他手里,道:“我总是等着你。”便向来路奔去。她身后的麦垛上,叫富贵的男孩儿翻了个身看着天空,手中的手帕晃晃悠悠飘落,盖住了地上湿湿的那片。
唉,多少年前的事了,那男孩想必早该忘记了吧。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子的自说自话。她望着窗棂痴痴的笑。只是为了他能穿上自己娘亲手制的衣裳,便要以身相许,是不是一直以来只有自己把这戏言当了真,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便是,便是那富贵哥真托了人上门求亲,爹娘又怎么会答应呢。她又叹了口气,痴痴望着檐下那盏灯。
早已蒙了灰,泛了黄,再不复当年颜色。
这厢张小姐正长吁短叹,却听得有人啪啪敲门。她轻咳一声道:“请进。”门外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的,却不是锦儿是谁。
惠珍强笑道:“死蹄子,这般匆忙作甚,却有人赶你投胎去么。”
锦儿却不搭话,噗通一声跪在惠珍面前,哭道:“小姐,锦儿求您了,吃点东西吧。”
惠珍道:“锦儿,我是誓不嫁人的,爹若是不收回成命,我只饿死在这里便了。”
锦儿道:“小姐,我却不懂,那林教头武艺高强,人又好看,多少家小姐想嫁都没机会。却是哪里不好,硬是入不得小姐的眼。”
惠珍叹口气道:“是我不好。锦儿,那林教头自是好个英雄,但我今生,却是不嫁的了。”
锦儿抱了她腿,那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裙上,晕开了像一朵荷叶。“锦儿别的不懂,只知道小姐对我最好,这些年我只当小姐是我亲姐姐一般,小姐若是不吃饭,锦儿也不吃,无论如何都陪着小姐。”
惠珍叹口气道:“锦儿起来。你这又是何苦。我自己的事,怎的便连累了你。”
锦儿道:“锦儿自知小姐看不起锦儿身份低微,此番是锦儿僭越了。”
惠珍急道:“锦儿,你说的是哪里话来。你却忘了我们姐妹这些年的情谊了?”
锦儿抽噎道:“自不曾忘,只是锦儿未变,小姐却变了。”
惠珍道:“锦儿,此言何意。”
锦儿抬头看着惠珍,道:“小姐有了心事,再不跟锦儿说了。”
惠珍叹道:“罢了,锦儿,我且跟你说了,你切不可告知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