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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只愿长守夜未央 这第一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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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甫一睁眼,天色微亮。侧头看去,那陆谦半倚着他肩,兀自睡得正酣。白嫩嫩的小肩膀露了半边在外面,看在眼里甚是诱人。林冲玩心忽起,伸出手去,捏了陆谦鼻尖不放。陆谦呼吸不畅,扭了身子,口中呜呜哼叫,端的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林教头笑着放了手,心道这陆谦说来比自己年长几岁,平时倒不觉怎样,唯有熟睡时却是天真安静的像个孩子。陆谦于他林冲,是床伴,更是挚友兄弟,那日若不是陆谦开导,自己更不知如今该将怎样。
那日听闻与张惠珍婚期,未觉便是大醉。次日醒时已然日上三竿,更不知睁眼身在何处。正待起身,却见陆谦缩在床角,双目红肿,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林冲翻身坐起,便觉自己几近□□。再看那陆谦面上带着委屈,拉起的被子中露出的些许皮肤上布了斑斑红痕,心下便明白了几分,欲开口安慰则个,却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了半晌,却是那陆谦低头抹了把泪,强笑道:“昨日之事须怪不得林教头,便是多饮了些,一时酒后乱性。况且大家都是男人,亦无守身之说。此事只当未曾发生过便了。”
林教头闻得此言,心下更是愧疚,道:“陆兄,此事都怨得林冲,便百死难责其咎,还望陆兄责罚。”
陆谦一张白净的脸上漾起一分惨笑,道:“林教头言重了,陆某自多饮了几杯,还望林教头莫要责怪在下趁人之危便是,责罚一事,望林教头莫要再提。”
林冲见陆谦如此,心下更是难过,待要再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咬了牙,拳头攥了又松,瞪着头顶帐子,木着脸却不说话。
陆谦心道罢了罢了,便怪自己昨日贪了几盅,一时难以自持,虽说自己是下面的那个,只是这男男之事,怕是没几个男人接受得了罢。他陆谦自是不奢望什么两情相悦天长地久,但他要的却绝不是愧疚。想着心中更是后悔,一夜春宵换两厢陌路绝非他所愿。事已至此,怕是无甚转圜余地,红着眼低了头也是无话。
正万念俱灰之际,只听林冲道:“陆兄,林某有一事相告,望陆兄不要见笑。”
陆谦正伤心处,闻言抬头道:“林兄但说不妨。”
林冲侧了头去,不敢看向陆谦,半晌道:“陆兄,你道我为何不欲娶那张家小姐为妻。”
陆谦一双眸子温温润润只看着林冲,面上不动,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只盼着他说出那一句话,却又怕不是自己心中所求。一时间房里静默,便是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林冲叹道:“唉,弟自束发日始,便发现自己有一处异于常人,那时年少,心中惊惧不知与何人言说。只一人苦练武艺,鲜与他人来往。到得今日,却也惯了,自认不去招惹他人便是,可惜仍是惹上这一桩赶不走,跑不脱的婚事,心中烦闷多饮了几杯,却是连累了陆兄。林冲心里真个好生惶恐。”
陆谦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终是没能忍住,颤了唇开口道:“林兄所说异于常人之事,莫非便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好像千斤般重,牙尖舌尖翻着滚着,怎么也吐不出去。
林冲颔首道:“正是。陆兄,林冲自小发觉,自己爱的乃是男子。正因如此,更是不愿成家,平白误了一位好女子的青春。”
陆谦只觉一颗心要从嘴边跳出来,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几欲仰天长啸,生生忍住了,道:“林兄既如此坦率,小弟也不相瞒。林兄所言之事,在下也曾略有耳闻,但觉各人所好不同亦也寻常,林兄切不可妄自菲薄才是。”
闻言,林冲看向陆谦。见他仍旧缩在被中,一身雪白肌肤露了些许出来,上面点点红痕好似雪中红梅,点点疼在人心里,心下又是一阵愧疚,道:“陆兄所言甚是,林冲这许多年来也看开了些,却也无妨。只可惜无端连累了陆兄,在下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却不知如何致歉才是。”
陆谦听得林冲如此说,本是欣喜若狂,但见那林教头言语之间不见一丝半缕情意透了出来,心头便冷了半截。听得他提及致歉,更是心中一苦,便好像那蜜罐里突然混了黄莲,一时间说不清是何滋味。沉默半晌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头道:“此事却也罢了,林兄,只是那婚约一事,却又如何?”
此言一出,林冲却也低了头,良久方道:“此事小弟亦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不能因我如此,误了一位好女子终身。只好向那张教头说明事实,求他收回成命便了。”
“这怎么行。”陆谦想不到林冲竟做了如此打算,脱口道:“你当委屈你一人,别个就都得幸福圆满了么。”
林冲惊道:“陆兄何出此言?”
陆谦一声冷笑,道:“林兄,我道你是个智勇双全的好汉,自愧不如。今日才知,林兄自是武艺超群,只是这智嘛……”
林冲垂眼道:“陆兄,在下自知是个粗人,陆兄有何主意不妨见教则个,莫要取笑小弟才是。”
“你道是委屈了自己一人,别个便幸福了么。”陆谦甫一开口,便觉怒气上涌,几有些压抑不得。“你当那张教头何等样人,既将女儿许了你,岂容你轻易推脱的。便是你实言相告,莫不说那张教头未必便信,便是他信了,他已将那婚约定了来,备下彩礼,如今你这一变卦,却让那张老儿面子如何过得去。开罪了他,你这前途自也毁了。”
林冲叹了声道:“陆兄此言在理,小弟何曾不曾考虑此节。只是因为林冲一己之私,毁去无辜女子一生幸福,林冲心下难安。”
陆谦不答,呆呆看了会儿窗棂,方道:“便是不嫁你,那张家小姐也未必幸福。”
“此言何意?”林冲忙问。
陆谦笑道:“林兄莫急,可否先回答小弟一个问题。”
林冲道:“怎的卖起关子来,但问便是。”
陆谦道:“若是林兄真个据实以告,便取消了婚约,丢了这差使,却又如何是好?”
林冲闻言,皱了眉暗自思忖,嘴唇动了几动,道:“不瞒陆兄,林冲确是不知该当如何,但天下之大,不信没有我容身之处。”
“那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呢?统统便不要了?”那陆谦撇了嘴,却也不看林冲,自看着窗外道。
“这一身本领,自是要效忠大宋朝廷。若是此处不留人,我自认这身拳脚枪棒,总有人赏识。林冲忠心朝廷,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踏踏实实做事,不愁无出头之日。”
陆谦闻言又是一惊,这林冲竟是想到了要走。忙道:“你道此为何处,此乃东京,大宋都城。你离了京,却又哪儿去寻更好的容身之处。何况你折了张教头的面子,你道他帮你保守秘密么。你说与我陆谦倒也罢了。倘若传开了去,你道这天下,还有你林冲的一席之地么。”
林冲犹疑道:“便求那张教头,莫将此事说与他人知晓便了。想那张教头也是个好人,断不会为难我才是。”
陆谦又是一声冷哼。道:“林冲啊林冲,你当世人都是三岁孩子不曾。那张教头对你有恩,几番相荐,不过是爱你这一身武艺,更将自家女儿都赌在了你的前程之上。此刻叫他得知只因你是个异类,他这一番努力都化诸东流,你却欲他保密于你?”说着,陆谦顿了顿,幽幽道:“更何况那张教头欲讲爱女许配于你,并非只因惜才。我曾听得人道,那张惠珍偶然见得你一面,从此竟是芳心暗许,誓不再嫁他人。”
林冲听得一惊,道:“竟有此事?我却不知,何时何日曾见得张家小姐来。”
陆谦道:“那闺中之事,哪个又知晓了。你既不知,我便更不知了。只这流言蜚语,从来不会空穴来风。既有此说,恐怕也有几分真切。况此事若是真的,你道那张教头还会轻易应允你么。”
见林冲不语,陆谦又道:“林兄,且听小弟一劝。今日之事,你与我说得,与别人却是说不得的。万一那张教头不肯放过你,哪一日到得身败名裂的地步,却又有何人帮得了你。更何况那张小姐既是一颗心系在你身上,强嫁了他人,你道她便开心了么。”
林冲沉吟片刻,道:“陆兄所言有理,只是如今,小弟走投无路,除却实言相告,更有何法,还望指点一二。”
陆谦见如此说,却也楞了神,心道,这事无论如何是不能说的,只是这与张家千金的婚事却想不出什么方法推脱。若是林冲坏了名声,离了京城,与他更是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长相厮守更是痴人说梦。只是要劝说那林冲应了婚事,心中却又不甘,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是说不出话。
林冲却不知那陆谦心中所想,只道他也无甚良法,便道:“罢了,多谢陆兄关心,只是此乃林冲私事,林冲只求无愧于心,于其他也顾不了许多了。”
陆谦心中一酸,暗道罢了,他林冲都说了这是私事,言下之意便是把自己当了外人。看来这昨夜之事真个只是酒后乱性,那林教头对自己端的是一丝情意也无。自己苦恋这些时日,小心翼翼藏了自己心意,却不想刚得知对方是同道中人,却又要生生看着他娶了他人,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念及于此,眼眶便又红了。
林冲只道他思及昨夜之事心中难过,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但欲凑近了安慰,又发觉自己未着寸缕,立时闹了个大红脸,心中不住只是自责,正为难处,只听得陆谦道:“是了,林教头私事自是容不得外人道的,只是这天已大亮,便不误了林兄今日当值了罢。”
林冲适才发觉时辰不早,暗道不好,便欲掀被起身更衣,却又迟疑,也不敢抬头,只把那一双眼睃了陆谦不敢开口。
陆谦见如此,早猜到林冲心事,侧了脸不去看他,道:“昨夜月光正好,看也都看过了,怎的林教头今日却害羞起来了,莫不是后悔了,便想把这春宵一夜一笔勾销吧。”
林冲急道:“陆兄,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在下酒后失德,自是千悔万悔,不知如何补偿,但也绝不会抵赖。林冲自知纵是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只盼陆兄给在下一个机会将功抵过。陆兄但凡有命,在下绝不推辞。”
“事已至此还提什么补过。”陆谦冷笑道:“若你要补偿,便将你这条命给了我吧。”
林冲一言不发,四顾房中无甚利器,掀被下床,也不顾自己赤身裸体,搬起昨日酒坛便砸。陆谦一惊,却见林冲拾起一片碎片,便向喉间抹去。
陆谦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已然扑了上去,看准林冲手中陶片便抢。也亏得陆谦眼疾手快,那陶片未及喉间,竟是生生被陆谦攥在了手里。
陆谦但觉虎口一阵疼痛,一股暖流涌出,心知受了伤吗,却也不多言,默默把手藏在背后,道:“说笑罢了,林兄何必认真,快些更了衣去罢,府中定已相候多时了。”
林冲拾起衣服穿了,便要出门,却见足边陶片上殷红一片血迹,不由道:“陆兄,你受伤了?”
陆谦淡淡道:“不妨事,小伤而已,林教头莫要误了公事。”
林冲哪里肯依,拉了陆谦的手包扎了,这才转身欲走。
一脚刚踏出门槛,便听得身后陆谦道:“要补偿也可以,林兄须得答应在下几件事。”
林冲转身道:“陆兄但说无妨,在下便是赴汤蹈火也要为陆兄办成。”
陆谦也不看他,自顾自道:“有林教头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也不用林兄赴汤蹈火,这第一件事,你须得答应我,和那张家小姐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