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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是难解女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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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一面之后,我心中时时念他。何况……我身子已被他看了去,此生便是他的人了,怎可另嫁他人。若他一直不来提亲,我只一直等他便了。”
慧珍语毕,低垂了头,默默拭泪。
锦儿跺脚叫道:“锦儿早知小姐必定心有所系,不想竟是如此。小姐此话差矣,若你那富贵哥当真上门提亲,你道老爷会把你许配与他么。”
慧珍语塞,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锦儿拖了慧珍的手:“小姐莫急,听锦儿一句劝。便嫁了那林教头罢。”
慧珍一惊,甩手道:“我当你亲姐妹般,这才与你说这些话,你……你……”
口中你你念了几声,竟说不下去。只把手里锦帕,揉成一团。
“小姐,我自不会害你。”锦儿道:“莫说你那富贵哥多半是不会来,就算是来了,你道他能见着你么。你若嫁了林教头,自要搬去林教头家住。届时小姐若是去庙中上香,甚至小住几日,老爷夫人也说不得甚么。”
慧珍愣愣的,却不解锦儿何意。
“哎呀,小姐。”锦儿急道:“我且听人言,林教头好个英雄人物,于儿女一事,却不十分要紧。你不应这门亲事,老爷说不得又要把你另许他人。如林教头一般人物尚可,若许了哪家风流公子,日日纠缠于你。你与你那富贵哥,更是万万不得见了。”
“锦儿!这说的什么话。”慧珍嗔怒道:“你却是要我……要我……”
要我与那林教头成亲之后,缓缓找寻富贵哥的下落么。
此话慧珍怎说得出口,她涨红了脸,心底却松动了些,细细琢磨方才锦儿的话。
沉默良久,慧珍低声道:“好锦儿,拜托你,再替我细细打探则个。那林教头,果真不解风流,不近女色么。”
锦儿眼珠一转,吃吃笑起来:“小姐放心,包在锦儿身上。”
慧珍被锦儿看得心虚,伸手在锦儿肩头推了一把:“死蹄子,莫要取笑。快,跟我娘说,送些吃食来。这半日却快把我饿晕了。”
“夫人。”锦儿叫喊着跑出门去:“夫人,小姐愿意吃东西了。”
慧珍听了锦儿一席话,倒怕张教头改了主意,不将她许与林冲,反倒许了旁人。因而这几日像是转了性子,明里暗里,颇有几分非林教头不嫁的意思。
那林教头本还推脱,不知怎的,忽然又答应了。直喜得张教头合不拢嘴。
成亲那日,慧珍身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那大红的盖头,任由人搀着上了轿子。轿子一晃一晃,慧珍心里,却忽然紧了几分。
若是富贵哥真来寻她,见她嫁作人妇,还会愿意与她相认么。
富贵哥若嫌她身子已被人点污了去,又如何是好?
慧珍手指紧攥着衣摆,额头冷汗涔涔,有心开口让轿夫停轿,终是不敢。只在心里把跳下轿子,奔去寻富贵哥一事翻来覆去想了好些遍。
众人拥簇之下,慧珍终是浑浑噩噩,与那林教头拜过了天地。
她只觉万念俱灰,心中暗悔自己昏了头,竟会听从锦儿这馊主意,拜天地时,一眼也没从帕子缝隙中往外瞧。
那林教头是高是矮,如何人物,慧珍全不放在心上。
她垂头坐在床上,听着外面推杯换盏之声,点点珠泪沾湿了衣襟。
林冲大喜之日,陆谦自是要来的。
他本当自己早有准备。此时见林冲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立在人前,八尺之躯,正与新妇并肩,向着张教头夫妇二人便拜,心口一阵抽痛。
想到这提议,又出自他自己之口,陆谦再支持不住,以袖掩面,跌跌撞撞冲出了人群,直直往自家方向奔去。
待到自家前厅坐了,抬头见月色如水,想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林冲与那张慧珍圆房之时。陆谦长叹一声,眼泪扑簌簌淌了下来。
一人独酌,又是喝着闷酒,少顷陆谦便醉伏在桌上。
林冲推开虚掩的院门,远远便见陆谦伏在桌上,手中兀自握着酒杯,酒坛倒在一旁。
他唤了几句陆兄,陆谦动也未动。
林冲掩好了门,快步进了前厅,见陆谦合着双眼,眉头紧锁,不由伸手欲将陆谦眉头抚平。
陆谦喉中哼了一声,松开手中酒杯,抬手握上林冲手腕,睁眼便是一惊。
“林兄,你如何会在此处?”
林冲任由陆谦握着手腕,长叹一声:“我应允与张家小姐完婚,已对她不住,林冲心中端的是过意不去,若再污了她的身子,却叫我日后如何做人。”
陆谦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林兄,你怎的这般糊涂。那张小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今夜正是洞房之时,你却来我处。若被人撞见,又如何得了。”
“陆兄莫慌。”林冲已吃过了些酒,却并未有多少醉意:“我一路行来,未曾见得熟人。我身在何处,旁人又如何得知?明日张小姐若问起,只推多说吃了几盏酒,醉了便是。”
“这……罢了。”陆谦叹息一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莫再劳心,且先歇息罢。”林冲不欲再提此事,见陆谦摇晃着起身,步伐不稳,轻舒长臂,将人抄在怀里,向着卧房走去。
自成亲那日起,转眼已一年有余。
旁人皆道林教头与娘子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却只有林冲、林娘子、锦儿与陆谦四人心知,林娘子直至今日,仍是处子之身。
几人各藏心事,无人言说。
却又见好一般春色,三月将尽,正热时分。
林娘子月月去岳庙上香,又暗使锦儿多方打探,哪有富贵的消息?此时与那深闺之内,却又不同。那时慧珍一心系在幼时那人身上,如今遍寻不着,渐渐心便冷了。又得林教头这般人物日日陪伴在侧,一颗心早向林冲那边倾斜了几分。
新婚那夜,林娘子独自在新房内坐着坐着便睡熟了。第二日林冲推说醉了,却是正合她心意。
怎料林冲夜夜与她分房而睡,起初林娘子心中暗喜,时日渐久,锦儿又旁敲侧击,不知不觉,心思已是变了。碍着面皮,又说不出口。一日日,也便这般过下去了。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春好处。前日已去岳庙还过愿了,只因这日有庙会,林娘子欲前去赶那热闹,林教头便陪同林娘子,带着锦儿又往岳庙去。不想行至岳庙间壁,林冲闻飕飕舞刀之声,又夹着几声喝彩,不由心痒难耐。着林娘子与锦儿二人自去还愿,林冲却往声音来处去。
岳庙间壁,是个菜园。林冲立在菜园墙缺处,只见赤膊一个胖大和尚,背上好一身花绣,手提一柄黑黝黝浑铁禅杖,头尾约长五尺,便在空地处舞得起劲。
近旁绿槐树下铺了芦席,二三十人团团坐了,边吃酒边喝采。
“端的使得好!”林冲看了一回,忍不住赞了一声。
胖大和尚禅杖正使的活泛,听得这一声喊,回头看时,见墙边立了一个官人,三十四五年纪,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豹头环眼,英俊非凡。便收了手,立在原地。
武艺高强之人,林冲素来喜欢。不由含笑赞道:“这位师父,使的好器械。”
众泼皮似识得此人,纷纷应道:“师父有所不知,这位教师不比我等,乃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的便是。今日得他喝一声采,必是使得好。”
胖大和尚听了,也不行礼,大喇喇便道:“既是林教头,何不就请来厮教?”
林冲也不以为意,就从那缺口跳过了墙,两人当下相见了,共到芦席之上坐地。那芦席上摆了几般果子,又有大块切来的猪羊。晒了半日本就口渴,林冲见那芦席上放的有酒,也未客气,自斟了一碗一饮而尽。那胖大和尚见了,又叫了声好。
放下酒碗,林教头便问:“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作甚么?”
胖大和尚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名唤鲁达的便是。只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官司追捉得紧,便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法名智深。两番酒后闹了僧堂,长老便修书与俺,到这东京大相国寺,讨个职事僧做。就在这大菜园里,做个主持管领。每日闲出个鸟来,便在这菜园里,与这几个兄弟演武使拳玩耍。不想今日却遇着教头。”
又叙几句,智深道幼时曾到东京,见过林冲父亲林提辖。林冲更喜,与智深叙过年岁,得知智深年长,便即结拜智深为义兄。
酒过几巡,智深问道:“教头今日如何到此?”
林冲“啊”的一声,饮尽碗中酒,站起身来。口中道:“师兄不提,我却忘了。今日本与拙荆并女使锦儿去岳庙上香,不想行至菜园墙外,听得舞棒喝采之声。林冲听的心痒,便着荆妇先行,自来此间观看。得遇师兄,意外之喜,却怎么把她二人忘了?师兄在此稍坐,我先行一步。”
智深闻言,也不挽留,笑道:“去罢去罢,明日再来相会。”
林冲从那墙缺之处复又翻过了,慢悠悠往岳庙里去。
菜园本就在岳庙间壁,坐在园里,五岳楼尽在眼底。若非园中粪窖气息隐隐传来,说不得是个饮酒逐风景的好去处。可惜智深有命案在身,只日日在此,喝酒吃肉顽耍,空有一身好武艺,却不能为国效力。
心中还寻思着智深的事,远远见锦儿在那五岳楼下,站定了四处打量。林冲便扬手喊了声锦儿。
锦儿转过头来,却是一脸慌乱神色,涨红了一张脸,高声叫道:“官人!锦儿方才四处寻你不见,却到何处去了?”
“只在间壁菜园,见人使器械,贪看了些。”林冲走近了几步,皱眉道,“你却叫些甚么?缘何一人在此,娘子现在何处?”
锦儿许是急了,仍高声道,“适才我与娘子二人正从这五岳楼上下来,不想撞见了些个奸诈后生,却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我急忙奔下来寻官人,四处寻不见,正着急处……”
“甚么?”林冲心中一惊,急急奔上楼去。数个人拿着弹弓、黏杆之类,立在胡梯之上,见了林冲,嬉笑着拦路道:“我家少爷正忙,官人若要上楼赏景,还是改日再来吧。”
林冲心急,一把推开面前那人,却听头顶有人哼了声,道:“是你?”
林冲抬头望去,那人他识得,便是前日,强抢了老汉一罐酸梅汤那泼皮。
如此说来,楼上那少爷,便是高衙内了?
林冲尚未与高衙内打过照面,并不识得。只听闻这高衙内虽体弱多病,却贼心不死,人送外号花花太岁,最爱强抢人家妻女至府内,不想今日,却教自家娘子碰上。
高太尉本无亲子,便过继远房叔叔高三郎之子在房内。只此一个干儿,最是爱惜。林冲本不欲与高衙内冲突,但此时自家娘子就在楼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推开那泼皮富安,抢上楼去。
只见娘子便在楼上站着,见林冲过来,红了脸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良人调戏?”
栏边立着一个后生,背影纤细,手中执了把折迭纸西川扇子,背在身后。闻言道:“娘子何出此言,我本在这楼上纳凉,你自要来此,却又说甚么调戏?”
说着缓缓转过身来,见了林冲,口中一声惊呼。那把折迭纸西川扇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