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许是何人见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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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荫细细密密洒下来，池塘上微风吹过，荷叶相撞发出少许刷刷声，少年望着荷塘，心里想的确实适才那人那双眸子，心下惘然，不由得痴了。
良久，方才想起刚才他撇了众人独自走到这里，怕是大家现在都在四处寻他了，便站起身，向着来路去。正赶上一个手下正向这边跑来，两下打个照面。未待高衙内开口，那手下先哭丧着脸，道：“少爷，总算找到您了，大家到处寻不见您，差点就回府禀告老爷了。”
高衙内一听，惊出一身汗来，慌道：“已经禀告了大人……我爹爹了？”那手下道：“还未曾，少爷，咱们快些回去，别叫那些个不省得事的回府上胡说。”
高衙内跟在那手下身后，快步走了回去，却见那富安浑身是泥，跌坐在地。见到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把眼睃着高衙内，却不说话。
那少年本就心软，见自己跟班坐地哭得凄惨，心下也是着急，便道：“富安，出了什么事了？你怎的……怎的弄成这样。”
那富安素有个绰号，唤作“干鸟头”。平时只有他啄别人的份，哪里吃过这种亏。见高衙内开口，哭得更是情真意切，道：“便是适才我见少爷口渴，寻思带两个兄弟去打了酸梅汤来解解暑。本想借了他坛子酒碗一用，用过便即送回，怎料那老儿拉了我们兄弟不放，怎么也不肯借。少爷给的银子，便是买下他摊子也便够了，却为了几个碗儿，恁地纠缠不休。我见那老儿顽固，便跟他说咱们少爷是高太尉独子，怎么也不能少了他银子，更别说借了碗不还，可那老贼劈头边骂，什么高太尉家独子，莫不是兔儿爷，倒在他爷爷我面前逞威风。”
高衙内见说得他身上，本有些不满，闻得兔儿爷一词，却恍了神，咬着唇只不出声。那富安却未发觉，接着道：“本是有些口角，却也没啥，这时却冒出个青衣汉子来，不由分说，便打了小人一顿，我欲申辩两句，他劈头盖脸踢来，硬是不听得小人一句。小人本想那贼厉害，暂且忍他一忍，那汉却骂道：‘什么高衙内，却惹得起爷爷？扯将过来，给爷爷提鞋儿都不配。’小人忍将不得，便申辩几句，那汉子蛮不讲理，铺天盖地便是打来，小人险险没命回来见少爷了。”说着呜呜咽咽只是哭，半天却听不得回应。偷眼看去，见那少年竟是楞了神，不知想些什么，只得哭得更用力了些儿，道：“少爷，少爷您得为小人做主啊。”
少年堪堪缓过神来，见富安哭的伤心，叹了口气，道：“抬身价压人本是你的不对，但也不该平白挨这一顿好打，罢了罢了，这十两银子，你且拿去好生将养几天，切莫与人争执了。”
富安接了银子，这事也就罢了，只还有些不甘心，道：“只是少爷平白无辜遭人这一阵侮辱，却是令人气愤。”
“这汉子实也无礼，只是逞那口舌之快，也算不得英雄。”高衙内道：“富安，你好生歇上几天，过几日再来府里吧。”想了想，又道：“富安，你可知那汉子，是什么来头。”
富安道：“小人当时慌张，只隐约听得有人道是什么教头林冲，不知听错了没有。”
高衙内却不知府内公事，只识得平素跟着的几个随从，不识林冲是谁。皱皱眉道：“既知道是谁，平素躲着些儿便了，那些闲话就由他说去，又有何干系。”富安喏喏应了不提。
却说陆虞侯陆谦，这一日府中无事，闲来街上乱走，却不知觉到了林教头家门口。本欲掉头离去，转念却又听了脚步，暗自叹了气，打门却只得下人来应。道是林教头一早带了夫人丫鬟，却到那城外岳庙上香去了。陆谦吩咐下人道：“罢了，既是不在，我又无甚要紧事，你也莫向你家老爷说陆某前来叨扰了。”下人应了正欲回身，陆谦却又道：“且慢，眼看这春光正好，便说陆谦今夜请林教头共饮，劳驾。”说着摸出几枚散钱递入那门子手中。那门子接了钱，自转回门内去了。
陆谦见不得林冲，心下顿是无趣。又向那街前人多处走了一回，却也兴致缺缺。眼见辰光将晚，自去相熟酒家打了酒，唤酒保帮忙送回家里，又买了几个小菜、卤味。到得家中，天色未暗，他向爱独居清静，平常一人惯了，倒也不觉如何。这日见桌上摆了酒菜，却依旧孑然独对，心下却也怅惘。他堂堂男儿，自不能下厨，除了府内当差，余下时分，便是自己街边买来吃了，素又好酒，到得月末，腰间银子，却也剩不下许多来。那陆谦本是文人，白净面皮，全不似林教头威武模样，幸得幼时学了些枪棒拳脚，却是混了个虞侯之职。他也无甚雄心壮志，能得日日如此，便也心甘。
转了一年，却也春暖花开了啊。陆谦心叹，只听院中吱嘎一声，陆谦只道林教头来了，慌忙转身看去，却见一只老鸹，树梢叫了两声，扑簌簌飞了去了。陆谦摇摇头，叹了一声，自坐下吃酒。
人还未至，那两坛子酒却已被他喝了半坛子去。桌上的牛肉起先还冒着几丝热气，如今已是冷了。陆虞侯替自己再满上一碗，却听得门声，显是有人推门而入。他心下一喜，却不回头，干了碗中的酒，道：“林兄今日倒来得晚。”
身后传来关门声。他这兄弟虽是个学武之人，性子却并不缺谨慎。陆谦听得身后熟悉的脚步越来越近，那先前喝下的一肚子酒忽地涌将上来，面色倒先红了。
以后喝酒前，千万记着先胡乱吃些个东西。陆谦心道，任凭身后那人伸手揽住他肩头，扳过下巴便吻。
是他熟悉的味道。林冲吻罢，意犹未尽地抬头，看着身前那人面色白里透红，心下便是一动。陆谦与他相交甚笃，以前只当是兄弟，从何时起，二人之间竟变得如此了呢。啊，便是那去年张教头恩威并施，硬是要将他膝下独女惠珍嫁与他为妻。那女子容貌甚美，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按说这男儿一生，求的便是成家立业，这仕途已是依仗张教头甚多，娶了这张惠珍，更是身旁有美娇娘相伴，他又有何求。可张教头把这事说与他知，他竟愣了半晌，应不得一个“是”来。
张教头只道他害羞，未再多提。林教头自归转去，思忖再三，竟是拿不得主意。本欲婉言相拒，又不知如何开口，幸是张教头此后再不提及，林冲也便逐渐放了些心。
怎料一日，张教头唤他同饮，席间道：“下月初五乃是黄道吉日，十五也是个好日子，你选个日子，跟小女的婚事，便办了吧。”
林冲忽逢此言，浑身一惊。欲出口婉拒，却颤了唇说不得话。半晌方道：“林冲愚鲁，怎当得张教头厚爱，这成婚一事……还望三思才是。”
张教头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况这东京府，却到哪找林教头这般人才。莫不是小女才貌疏浅，配不上林教头吧。”
林冲忙道：“不敢不敢，便是林冲愚钝，不敢误了令千金终身。”
张教头脸一板，道：“既如此，那便定在下月十五，林教头毋须多言，有道是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林教头，今日咱们爷儿俩便一醉方休。”
林冲不敢多言，这酒却是喝了不少。张教头本欲留他住下，却被他婉拒了，出得门来，风一吹便清醒了些儿，想起下月十五便是自己婚期，心中滋味不知如何言表。本欲回家，心念一动，却是踏上了另一条路。
这日月色正好，陆谦自在家坐地，对月饮了一回，入夜有些风，天凉了些儿，本欲洗漱就寝，忽听得院门被人乱拍，忙不迭出门去看。
开得门来，陆虞侯面上未动，心下却是吃了一惊。看着那扶着他家外墙吐得一塌糊涂的那人，伸手便扶，道：“林教头这是为何。”
那人吐了一回罢，扶着墙只是喘气，少顷抬头，可不正是林冲。陆谦叹口气道：“罢了罢了，你且进来，有什么事慢慢再说。”
林教头被那陆谦半扶半拖，好歹进了屋内坐定。见他面色潮红，陆虞侯心道，却不是酒后吹风，受了风寒罢。口中却道：“林教头这是怎么了，却喝成这样。”
林冲看着陆谦愣了半晌，道：“今日去张恩师家饮酒，恩师道下月十五黄道吉日，唤我与张家小姐完婚。”
完婚。陆谦心中一惊，却是笑道：“那张家小姐貌美贤惠，林教头莫不是太过欢喜，这才多贪了几杯儿罢。”
他本意在取笑，怎料那林冲闻得此言，却叹气道：“那张家小姐自是十分才貌，怎奈林冲不知为何，谈及婚事，并不欣喜，反倒是惶恐起来了。”
“那却为何？”陆谦本是一颗心揪在一起，见如此说，反倒暗自欢喜起来。
“本道这一身本事为那朝廷效力，赢得个功名，却也此生不枉。何况身边有娇娘相伴，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福气，怎奈林冲…唉…”林冲说着叹了口气，又道：“陆兄，你这里，可还有酒么。”
陆谦见林冲跌在椅上，双目朦胧，显是醉得不轻。欲劝他勿要再饮，双腿却径自转向内室，捧了坛他自己都未舍得喝的，珍藏多日的好酒出来。待他回过神来，已拍开了那坛上泥封，为林冲和自己，都斟了一碗。
林冲抢来喝了，倒有半碗倾在外面。陆谦心道可惜了这坛好酒，倒被这醉鬼牛饮。亦自饮了，又斟上两碗，道：“林兄适才说道惶恐，便是为何。”
林冲饮了一碗，又将陆谦面前酒碗取去喝了，这才道：“便是小弟素来不近女色，想得那张家小姐虽才貌过人，但日后却要林冲与一女子日日相伴，心里便甚是害怕。”
陆谦一边斟酒，一边道：“林教头说笑了，这男女之事本是应当，若如此说，林教头便是连那花酒，也未曾喝过一盏儿，却不教众人笑话。”
林冲不答，默默只是喝酒，直喝得那襟前淋淋沥沥都是酒水。陆谦见他如此暴殄天物，忙自饮了几盏儿，眼看那大半坛儿酒都进了林冲的肚子，心下暗悔，这醉鬼怕是连水和酒都分辨不出，平白糟蹋了这罐好酒。如此想来，不语亦只是饮，却听得林冲道：“不怕陆兄笑话，林某今年三十有一，确是未曾喝过花酒。”不由得心头一震，手中酒碗端得不稳，泼出小半碗来。口中道：“林教头莫要消遣小弟，有道是欲壑难平，教头未有妻室，不饮花酒，这平时却是如何排遣。”
说着，陆谦抬头望向林冲。见他双目发红，狠狠盯着自己，想到自己夜间难眠，每每消遣时分，口中念的便是这个人的名字，渐渐便乱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许是何人见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