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 嘉茵满眼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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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了何磊的福，这出戏终于是在他扶起那位女子之后唱完了。戏院里的人渐渐散去，何磊只听见离去的人还在低声议论：“嗳，真不愧是田小婉，也难怪军阀里的人宠着她，高官家的人让着她。这样一个玻璃人儿哟，谁不捧着？那嗓子哟，真是听的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看你，别人的事少在背后乱讲，会惹祸的。”又一个人说道。
他看着渐渐走远的两人，并不言语。
这时，佟老爷和二奶奶走了过来，佟老爷拍了拍何磊的肩，笑道：“小磊啊，今天令尊怎么没来？赶明儿有空，我去看看。”
何磊笑道：“家父今天有事在身，便只我一人来了，若是佟老爷去拜访，家父肯定很高兴。”
佟老爷笑笑，便先携着二奶奶走了。
何磊看着世慎道：“要不你们和嘉茵先回去罢，我想留下来看一看那个田小婉。”
世慎忍住心中的不快，问道：“看她做什么？”
世漪看着何磊，说道：“你要等，那我们也等，这么有才华的人，我们自然也要见一见。”说罢，便向嘉茵眨眨眼。
世慎不言语，径直坐到了一边。
嘉茵看他脸色不太对，便问道：“这是这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世慎并不答话，却沉下了脸。
他要怎么说呢，说他吃醋么？可他哪有权利，他又是她什么人呢？他这样想着，心中更是苦闷。
嘉茵等了一会，又不见他答话。轻叹一声，只好与何磊聊起来。
他们等了一会儿，田小婉还没有出来，几人便生了回去的打算，刚要起身，就看见她走了出来。
小婉穿着湖蓝色旗袍，皮肤白皙，大眼睛，长发向后挽起，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看了看几人，问道：“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她由于扭了脚，走路姿势一高一低的。
何磊见此，赶忙要扶她。
小婉避开了何磊的手，看着何磊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语调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世漪见此情景，不由的笑道：“难不成你喜欢她？对她可真是好。”
小婉并不言语，她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不悦。
何磊笑笑，表情镇定而从容：“我只是看她一个弱女子，在外漂泊很是不易，想要帮她一把而已。”
小婉抬头看她，眼中夹杂了些许感激，语调也柔和了起来：“如此，便谢过少爷了。”
何磊不语，上前搀扶小婉，又握了握嘉茵的手，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送她回去，你们也回吧。”
世慎转身就走，也并没有和嘉茵说话的意思，仿佛赌气一般，紧握双手，便走出了戏院。
世漪向嘉茵打了招呼，赶忙跟了上去。
戏院外只留下嘉茵一人，她眼睛湿润，眼底隐隐有着伤心。
世慎脸色阴沉的回到家，也没打招呼就上了楼，一家子人左看看右看看，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世漪眼睛转了转，微微一笑，又转脸望了望世轩，说道：“你们先聊着罢，我上去看看。”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便看见世慎坐在床上看书，一脸的愁绪，嘴唇紧紧的抿着，看见她进来并不言语。世漪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装模作样的理理头发，推了世慎一下，问道：“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又是因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嘉茵？”
世慎看了看她，仿佛有些难为情似的，想说却又不肯说。
“你就说吧，平日在人前装装就得了，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世漪笑道。
世慎望了她半晌，叹了口气，说道：“不知怎的，看到她与何磊在一起，竟觉得碍眼起来。”
他眼中充满了柔情与怜惜，停了一停，随即又说道：“开始只觉她实在是刁蛮的很，可慢慢地相处起来，却发现她是个极其温柔坚强的女子，那天她与我说起她父亲，我才知道，他父亲对他们并不好，那时我就在想，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她再受这样的苦。”
世漪看着他，说道：“事情都过去了，你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呢？”
世慎听到这里，眼中有着恨意，嘴唇微微颤抖：“过去了？哪里过去了？自从二奶奶到了这个家，家里便再也不得安宁。母亲初时身体不好，父亲就以她不能有孕为由，又再另娶，她生了大哥不够，还要妄想祸害咱们，别以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岂会不知？”
他一边说，一边紧握拳头，身上更是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这些年，大哥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我，就盼着我出点什么差错，这样父亲也能有理由换了我，哼，他可真是小瞧了我，我忍了这么多年，又怎会让他抓住什么把柄。”世慎冷笑一声说道。
世漪看着他，眼中复杂，又叹了口气：“你呀，明明性子温和的很，可谈到二奶奶他们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二哥，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你又何苦这样执着？这些年你不信任何人，因为他们，更是变得爱猜忌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
世慎看着她，眼中仿佛有一簇簇火苗一般，有着异常的坚定：“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嘉茵和我受同样的苦，不想让她变得双眼和我一样，只看到仇恨。”
第二天，世慎便早早来到店里。那个家他一刻都呆不下，尤其是在二奶奶面前，心中更觉厌恶，便早早的出来了。
世慎依旧在前台算账，老杨忙着清点布料，日日如此，他们也早已习惯了这样平淡的生活。
世慎望了望门外，地面被雨水打湿，滴答滴答的，街上的行人稀少，街外静的很。
他站在那，也不言语，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他以前从没有这样的习惯，可自从遇到嘉茵，每天脑子里总会想起很多事，人也连带着变得感伤起来。
他这样想着，突然就被人打断了，“嘿，想什么呢？”何磊向他挥挥手。
“我说你最近可真是不正常，人在这，心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何磊取笑他。
“当然是有事了，谁像你呢？”小婉说道。
世慎看看小婉，又看了看何磊，眼中有一丝疑惑。
“你怎么这样看我，她今天不用登台我就带她过来看看，她又拗不过我，只好跟我来了。”何磊耸了耸肩，说道。
世慎看了看他们，心下只觉不寻常，他笑了笑，却也不点破。
他又吩咐了老杨去准备些温水，又关了门，就和他们聊起来。
何磊转了一圈，又向四处望了望，才问道：“嘉茵呢？”
世慎脸色僵了僵，心下暗道不好，昨天临走，竟是连话都没说，全怪他太过介意她与何磊，不知她是否生了气。
何磊看着他僵硬的脸色，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其实他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大家都是朋友，更没必要如此小心，如今一来，却是他想错了。
何磊又呆了一会儿，由于临时有事，便和小婉先走了。
店里并没有客人，安静的很，老杨也坐在椅子上休息，此时此刻，世慎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坐了一刻，便拿了伞向外走去，但转念一想，就这样贸然去她家，总是有些失礼，况且又没什么要紧事，这样去了，岂不显得奇怪？想到这儿，当真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这样想着，脚一下下的点着地，愁眉不展。
当他还在踌躇不定时，感觉肩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便看到嘉茵正在看着他。
“在这儿做什么？”她一低头，便看到他手中拿着伞，又说道：“你要出去？”
世慎这刻当真是手足无措起来，他放下了伞，就坐到椅子上，并不回答。
嘉茵笑笑，心里只当他还在生气，昨日想了许久，才明白原来他是在意她与何磊，可他们是什么，不是朋友么？她似乎明白，却又不敢确定。
她四处转了一圈，进了里屋，把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又出来拿着账本核对着物品，并不说话。
世慎看她做的有模有样，井井有条，便不由的问道：“你竟还会这些东西吗？”
嘉茵瞥了他一眼，不满的道：“就许你们男人会，我会就不成了？”
世慎无奈的笑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说完，便揉了揉双肩。每逢雨天，他肩上的炎症总会犯起，却又不能根治，因此只能忍着。
嘉茵看了看他，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就又去替他揉肩。
世慎只觉肩上一重，便说道：“不碍事的。”
“哪里不碍事了，看你脸色都不对劲。”她一边揉着，一边说道。
世慎不由的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杨：“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嘉茵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他睫毛微颤，嘴角漾着笑意，她心底一片温暖，说道：“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得为你做些事情，总不见得要你总是付出啊。”她眼底有着温柔：“可能你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可在我这里，却是极为奢侈的，父亲三天两头来家里闹，邻居就是平常见了我，都要躲着的。”
她顿了一顿，掩饰着心中的难过，又说道：“每次父亲一来，家里全都被翻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他拿走。母亲身体又不好，我只能多打几份工来维持生计，这些他们并不知道，我每天都是几个来回的跑，她们问起，也只说要去见朋友而已。家里已经这样，我更要鼓足勇气撑下去，我要是倒下了，那她们怎么办呢？”
世慎转头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也没有什么能够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他轻轻地抚着嘉茵的头发，眼中充盈着心疼。
嘉茵看着他，微微一笑,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些事，你不要告诉何磊，当年他走时，家里也并不是这个模样，被他知道了，他定要想着法子找到我家，我并不想让母亲担心。”
世慎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雨滴打在窗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这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世慎才要将她送回去。两人路上看见一家版铺子还开着门，又摸摸肚子，对视一眼，便大笑起来。
世慎道：“我们先进去吃些东西吧，这样下去还得了？”他这样说着，就走了进去。
这地方看起来，并不很大，由于天晚的缘故，也并没有什么人，他们拖开长凳坐下，这时候跑堂的过来给他们斟上茶水，他们每人又叫了一些小菜和米饭。嘉茵看了看桌上的筷子，说道：“外面总是不比家里，还是洗洗罢。”说着，就把摆在他面前的筷子取过来，在茶杯里洗了洗，又甩了甩上面的水，这才替他架在了杯子上面。
世慎看着她问道：“你在外边总会想的这样周到？”
她笑笑，仿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记得有一次在外吃饭，不是什么原因，回家就闹了肚子，从那以后，就很小心了。”
世慎哈哈大笑：“那是你时运不济。”
他们吃完了饭，又向着她家走去。天已经黑下来，雨也并没有停，两人打着伞，裤脚也已经被雨水打湿。到了衖堂口，世慎又嘱咐了几句，转身便要走。
“要是不介意，就到我家坐坐吧。”嘉茵说道。
世慎转身看向她，路边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照在她的脸上，他其实并不能看的分明，但只觉她脸颊微红，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似春风一般，流转无限。
他心中一跳，微微咳了一声，掩饰着紧张的情绪，朝她微微一笑，便说道：“好。”
两人打着伞，就朝着里面走去。
他们又拐了一个弯，便在一栋宅院前停了下来。
世慎抬头看了一圈，那宅院很大，只是有些旧了，外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因下着雨，不断有水滴下。
嘉茵推开门走了进去，到了屋里，才收了伞。
“哟，这又是哪家的阔少爷啊？没想到嘉茵竟有这样的福气，啧啧。”她极力镇定着，抬头一看，便见到建良在厅中。
她赶忙进去，看了看母亲，担心的问道：“您还好吗？”
张曼看了看嘉茵，眼中有着无奈：“没事，你不用担心。”说罢，又看了看世慎，便问道：“是你的朋友吗？”
嘉茵点点头：“是的。”
张曼的眼睛亮了亮，赶忙说道：“赶快坐吧，不用这么拘谨。”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切水果。
世慎看向嘉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坐吧。”嘉茵看着他说道。
世慎坐到沙发上，张曼赶忙把水果放在了他旁边，又搓搓手，说道：“不用客气，只怪我这儿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世慎看着她，都说岁月催人老，可真一点不假。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消瘦而凹陷下去，颧骨也突了出来，他这样看着张曼，突然涌起一阵心酸。
“嗳，要我说这孩子就是有福气，以前我就看出来了。”健良徐徐捞着下巴说道。
“爸爸，你就少说两句罢。”嘉茵气道。
建良仿佛没听见似的，面不改色的对世慎说道：“我看你也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他又顿了顿说道：“从前是我亏待了他们，让他们吃了那么多苦，我也不安心，现在我真是想弥补啊，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事做？”
嘉茵听到这，气的直跺脚：“嗳呦，爸爸，现在的事哪那么好找，再说你这样不是教人家为难么？我求求你-----”
建良向她挥了挥手，不以为然的道：“你这就见外了，怎么那样实心眼儿，我是你老子，他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您说，是吧。”
嘉茵焦虑的叫道：“哎呀，爸爸！”
世慎怔了怔，又顿了一顿，这才说道：“呃……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知您能不能做的惯。”
张曼愤怒的看着他：“你在家里丢人也就算了，怎么也要给女儿丢人！”
这句话好想伤了他的心，为了发泄他心中的愤怒，他把椅子踹倒之后，就又向张曼踹过去。
嘉茵见状，赶忙要挡下，世慎却比她还要快，他来不及躲，便硬生生挨了一脚。
嘉茵此时又气又急，看到这一幕，更是要哭出来。
世慎一边拦着，一边对着建良说道：“伯父，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千万不可动气，失手伤了他们。”
建良见状，一股子气没得发作，便摔门而去。
嘉茵眼中满是羞愧，说道：“真是对不住，我真不该让你到这来。”
世慎看着她，满眼的心疼：“没什么事，这哪是你的错，今天我先回去，有事一定得找我。”
嘉茵满眼凄楚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就那样的拿着伞消失在雨中，仿佛永远不会回来一般。
她坐到屋里，泪水一滴滴的打湿了她的手掌，自己怎么能够教他搅进这浑水里来呢，本就不该再痴心妄想，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何必又这样惦念着，教他为难。她这样想着，不禁全身颤抖，掩面而泣。
世慎回到家时，已经全身湿透了，他上了楼，走到浴室中匆忙洗了澡，就躺在了床上，他闭了眼，脑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恼怒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他是多么想告诉她，不论何时，他总会在她身边，他是多么想告诉她，他爱她。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起来，卧室里的窗子早已被人关上，暖烘烘的，可怎么也不能驱走他心中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