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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 世慎怔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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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下来,外面雨大如注,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嘉茵在床上抱膝而坐,仿佛这样能给她多少安全感似的。她的脸上依稀能看见泪痕,头发略微凌乱,眼神空洞的盯着窗外。
“姐,姐,你怎么了,开开门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憋在心里啊。”嘉毓的声音里透露出些许焦急。
“姐,我知道你伤心,可好歹别把身子搞垮了啊。”嘉毓一边说,一边拍着门喊道。
嘉茵叹了口气,便起身要去打开房门。
嘉毓看见她面容憔悴,心下凄凉,便扶她到床上坐下。
“姐,你这是做什么,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能糟蹋自己,你这不是教我们担心嘛。”嘉毓看着她,一脸忧愁的说道。
“咱们这个家现在是千疮百孔的,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又怎么能阻止呢?”嘉毓一边说,一边握着她的手。
嘉茵只觉心里难受的很,她头一次感觉到无力,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以前她总在想,过几年,家就好了吧;过几年,爸爸就不会再赌了。可是她等了又等,等到的却是一年又一年的折磨,等到的却是一年比一年的变本加厉。
她闭上眼睛,想阻止眼泪流出来,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流出来了。
“嘉毓,你说我们这个家还能好吗?”嘉茵看着她,脸上仿佛仍有一丝希冀。
嘉毓默然。
她就这样看着嘉毓,直到最后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一片死寂。
“回不去了也好,回不去了也好-----”她这样说着,仿佛自我安慰一般地说着。
“可我不舍得拖累世慎。”说到这,她顿了顿:“他前途光明,家中又富裕,我怎么能够拖累他?”她这样说着,眼中雾蒙蒙的。
嘉毓忍住悲恸,轻声问道:“姐,你爱他吗?为什么爱他呢?”
“你若要这样问,那我也不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嘉毓,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要说是贪恋他对我的好么,好像也不是,只要看到他,就想着能为他做点什么,替他分担一些。”她这样说着,脸上浮起了一朵红云:“又或者是,爱本是不需要缘由的。”
嘉毓会心的笑笑,这一夜,姐妹俩在狭小的床上,相互取暖,相拥而眠。
第二天,世慎起床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看钟表,时值正午,昨天睡得晚,胃又难受的很,今天吃了些药,一拖就拖到了正午。
他穿上衣服,一下楼就听见世漪喊道:“二哥,何磊今天有个聚会让我们去呢,你快点,把嘉茵叫上一起去。”
“我还得去店里,你自己去不就行了?”世慎说道。
世漪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说道:“就知道你得去店里,正好今天大哥得空,我让他去帮忙看着了。”
世慎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没事,只去个把小时,谅他也不敢有什么举动。”世漪跟他说着悄悄话。
世慎皱皱眉道:“我们一点儿也不可马虎。”
“嗯,知道了。”说罢,世漪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世漪就迫不及待拉着他:“二哥,咱们走吧,还得去找嘉茵呢,我想,你一定能找到。”世漪这样说着,嘴角露出坏笑。
世慎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坏东西。”
他心下惦记着嘉茵,不由走的快了些,想到昨天的情形,心上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可到了她家的门外,他却踌躇着,迟迟不肯再上前。
“难不成你害羞了?”世漪一副了然的口吻。
世慎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敲门:“伯母您好,请问嘉茵在吗?”
“哎呦,是小佟啊,嘉茵正巧在呢,我进去喊她一声。”张曼一见是世慎,眉开眼笑的。
她一边走,一边喊着:“嘉茵你快些出来,小佟带着客人来找你呢。”
嘉茵听到母亲在叫自己,心下一惊,他怎么找过来了?自己已经不想同他有任何瓜葛,不想再拖累他了。她这样想着,心中的焦虑更是又添了三分。
到了厅里,嘉茵就看到了世慎兄妹,她忙收敛了心神道:“怎么今儿有空过来?”
世漪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何磊有个聚会说是让我们去呢,想必也是他找不到你,这才托了我们过来。”
“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事呢。”嘉茵说道。
“怎么不去?好容易有个清闲的时间,出去散散心也好。”世慎忧心忡忡的看着她道。
两人又劝了几句,嘉茵实在不能推辞,便换了衣服出来。
三人到了何磊的府邸,聚会早已开始了。嘉茵看见这西式洋房,心里不免有些惊讶,她转头问道:“原来他现在竟这般富庶了?”
世漪点点头,一副艳羡的模样:“当年他们到上海来也是一穷二白,但这何老爷为了能在上海安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什么活都干过。他这个人颇讲义气,朋友又多,有了朋友的帮衬,生意也就渐渐有了起色,直到发展成上海数一数二的大老板,现在任谁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嘉茵笑了笑,三人便穿过重重院落,走了进去。
她左右观赏这院中景致,院子中间假山错落,从中流过潺潺水流,煞是好看,旁边摆满了各色鲜花,当真是惬意舒适。
三人又穿过一重走廊,这才到了大厅。
“嗳,我说你们,怎么才到,可真是让我一阵好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可真是让人急得慌。”何磊携了小婉,就过来打招呼。
“我说你这么快就获得了佳人青睐?”世漪笑吟吟的说道。
“世漪,还是不要取笑他了,呆会儿你们要是再斗起嘴来,我们又不得清净。”嘉茵笑道。
“哪里的话,我才没有青睐他呢。”小婉嗔道。
何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们就不要取笑我啦,要不然我让你们耳根子都不得清净。”
众人听到这儿,都不禁在一旁笑的不可自抑。
坐了一会儿,世慎便问道:“何磊,你母亲呢?”
“她一会儿就下来了,今天大家难得相聚,让我们珍惜现在吧。”何磊想必很是欢喜,连讲话都变得文绉绉的。
众人聊的正到兴处,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那夫人面容姣好,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双目只轻轻扫了眼大厅众人,便朝着何磊这边走来。
“妈,你下来的真晚。”何磊说道。
“哪里晚了,我只不过下来看看。”何太太道。
一边说着,又看了眼小婉:“哎哟,是小婉呐,今天不用登台么?你看我们小磊,都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也不知道你有多忙。”
何磊脸色微变:“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小婉垂下眼帘,心中一种莫名的虚空涌上心头,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一般,直直的要向下坠去,那仅有的一丝期待也被震得粉碎,震得她喘不过气来。
也罢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早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呀。她咽下心中的酸楚,一瞬不瞬的望着何太太:“您这是哪的话,我也就坐一会,没得一会,就又要走了。”
“哎呦,既然来了,就多做一会,天天在那戏院里,也怪没趣的。”何太太面带笑容说道。
“妈!”何磊焦虑的看着她,一边叫,一边拉着她上楼。
又聊了一会儿,嘉茵只觉无聊,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她望着院中的景色出神,却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道是有什么烦心事?”小婉问道。嘉茵摇摇头,并不说话。小婉笑道:“你若是不愿告诉我,我也不勉强。”嘉茵看着她道:“倒也不是这样,只不过不知从何说起罢了。”小婉道:“是不是因为世慎?我只觉你们之间不太寻常。”嘉茵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她这样说着,又顿了一顿,方才说道:“我只怕会拖累了他,我怎么舍得,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倒不如现在断了干净,免得以后也要牵挂着。”
她这样说着,眼底含泪,心下更觉凄苦无比。
小婉叹了口气:“何必要想这么多呢?你并没有问过,怎么就知道他不愿意?人的生命那么短,只一瞬便过去了,好不容易碰到了,却又要分开,你这又是何苦。听我一句劝,遇到一个人不容易,若他不愿,自然也不值你爱不是?但显然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望着这院中的景致,又说道:“何磊一直对我不错,我又怎么会不懂他的心呢?可他的家富庶至此,母亲又不肯同意,教我怎么忍心,我和你不同,就算你家庭再困难,可在别人眼里,你也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小姐。我在别人眼里,怕也只是一个任人玩弄的戏子,就算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母亲总归是在乎的。”
嘉茵看着她,想要安慰,却如梗在喉。
小婉转头对她笑了笑,神色凄然:“我总想着,就算不能相守,也没关系,只这样守着他,也便够了。”
嘉茵轻声问道:“值得吗?”仿佛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爱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若你一定要问,那便是值得的。他对我说过,戏子也是人,戏子也有父母疼爱,所以,他绝不会看不起我。我见过太多男人,只有他,只有他真心对我。我想着,即便是不能在一起,也值得了。”小婉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神情坚定而决绝。
已是黄昏了,要落下的日头照在她们两人的脸上,显得愈发的惨淡。
傍晚吃完了饭,四人便要回家去,何磊向众人打了招呼,便要送小婉回家。
何磊从家里推出了脚踏车,拍了拍后座:“来,我骑车带你。”
她坐在后面,斑驳的旧墙上仿佛倒映着他们的影子,渐渐凝成墨黑的颜色,月亮升上来,明亮而缠绵。车子一颤,她吓的“啊”一声,只见何磊转头望着她,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吸进去。她轻锤他的背:“你这坏蛋,就知道欺负我。”
何磊一边笑,一边左右的扭着车把,被他这样折腾着,车子一路乱颤。
“你这坏东西,还要欺负人……”她这样说着,手却轻轻地搂着他的腰。
她在车架后笑的眉眼弯弯:“呀,呀,你慢点,再慢点。”
她的笑声随着风而散去,旗袍的裙角被风吹起来,像是泛起涟漪的湖面。微风中透着土的清香,叶子的清香,又仿佛是她身上的气息,清甜而芬芳。
终于还是到了她的家了,何磊却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过了片刻,只见他吞吞吐吐,不知所措的说道:“小婉,小婉,我有话要说。”
“嗯,那就说吧。”小婉笑道。
“我-----”他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喜欢你。”
小婉看着他,只见他微微喘着气,眸子深切的望着自己。她看见他眼中映着她的影子,她就这样望着他,心底漾起一片温柔,从这一刻,她就决定了,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们没有
结果……哪怕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幸福只是奢望。
她仰起头,眼底隐隐湿润,但还是坚定的说道:“我也是。”
何磊怔了怔,仿佛不相信这是事实一般,忽然叫道:“太好了,太好了。”一边说着,又将她抱起,在空中呼啸的转起来:“啊,你快放我下来,快点儿,哎呀,作死啊你,快放我下来-----”
不知今天是怎么了,不仅那头沉浸在幸福之中,就连这两人,也好似要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告白似的。
自从与何磊他们分开走,世慎就觉得这一路仿佛走了好长时间,比以往的哪一天都要长,抬眼望去,离嘉茵住的衖堂还有一段距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才说道:“嘉茵,今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做什么事都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可我只希望你快乐。”
嘉茵看着他,并不言语。脑海里浮现着从相遇到现在两人度过的时光,虽不能说有多么特别,但却也是令她最快乐的,而如今更是舍不得丢掉那快乐,若再说的确切一些,那就是不舍得忘掉他。
世慎见她并不说话,心下更是焦躁难忍:“嘉茵,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她凝望着世慎,或许是从没有真正的看过他,而如今他的轮廓却变得不真实,他英挺的眉毛,深
邃而晶亮的眼眸,紧紧抿成一线的薄唇……她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柔情与依恋,她忽然发现,当你
从没想过要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早已爱上了他。
嘉茵笑了笑,就放纵一次吧……她心中仿佛有一点怜惜的意味,有没有结果又怎么样呢?她就是爱他呀,这也难得的很。她这样想着,黑漆漆的眸子在黑夜中愈发的闪亮,她嘴角扬起一抹笑,轻轻地在他耳边低语:“那你可得听一辈子呢。”一边说,一边向着她家的衖堂口跑去。
世慎怔住了,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街上放着百转千回的情歌,树上的鸟轻声的唱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他抬眼望着天上的星星,一片鸟语花香。可这时的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早已透支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