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悲哀 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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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又是噩梦。
沈安若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了衣服，她半坐在床上，头发披散下来，月光白森森地透过来，惊恐的表情，惨白的脸，那一仰头的绝望，像是一个惨死的女鬼。
梦里有无边无际的水，水草在摇曳，像是在冷冷地嘲笑，它们毫不费力地捆绑住她的手脚，她拼命地挣扎，水草轻盈盈地摇摆，水灌进她的口鼻，窒息的感觉非常痛苦，生命在无能为力地失去……水里面朦胧的一点光，看不到了。无边无际的水，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安若捂住嘴，无声地、歇斯底里地尖叫。
噩梦并不是绝对的恐怖，最恐怖的是觉察到清醒是另一场梦，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就如同，人生的真实不是因为他让我们感到毛骨悚然，而是因为他的可怕而让我们感到他是真实的。
从梦中惊醒后，沈安若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睡意，她怕再次陷入噩梦中。可是，现实的生活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罢了。太矫情。沈安若忍不住地自嘲，她活得好好的，怎么又是噩梦了呢。矫情，她要的太多，没有得到就没有吧，何必在意。可是，沈安若咬住嘴唇，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她不要成为下一个婆婆，养育几个子女，长成和父亲一样的人，她想到这样的未来，便觉得恐惧，她想她在被家庭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后，就会像是一个破碎的娃娃，被主人没有留恋地抛弃掉。
这样，还不如王寡妇，沈安若想，表面上王寡妇过得不好，是全然比不上婆婆的生活，她没有男人，用尽全力才能撑起一片天。可她，她到底是用汗水换来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有多少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屑而鄙夷，可她现在过得多么潇洒，比谁都幸福。沈安若低下头，双手紧握，她原本也可以走这样的路……可是，她不肯像她娘一样的努力，豁得出去的努力。她有脑子，也有勇气，她想得到打猎、做柿饼、捕鱼，也敢于一人独闯山林、智取蜂蜜、初春下冷水捕鱼，她确实努力过，只是努力得不够，并且把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时代的束缚。然后凭着这样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不努力，找到一个长期饭票，自甘沦落。沈安若摇一摇头，不想再想了，我该去回家看看了。她微微弯起嘴角，想到王寡妇和金宝，她冰冷麻木的心，有一丝安慰。至少他们是爱我的。
一直坐到天明，公鸡喔喔地大叫，过了一会，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大门被打开，厨屋烧起了，炊烟飘了起来。
沈安若叫醒金水，把衣服递给他，金水迷迷糊糊地穿上，望一望外边的天，“这么快，天明了。”
“嗯，没睡够？”
“还成。”金水打个哈欠，“把床收拾收拾。”
“嗯，好。”
“金水。”沈安若叠着被子，“我想今天回娘家看看。”
“回娘家，干嘛？”金水奇怪道。“有啥事啊。”
“不是好久没回去了吗？我想看看娘和弟弟。”
“这啊。那你去吧。啊，对了。”金水瞟了一下外面，“你再问问大。”
“我知道。”
金根很会做人，儿媳妇回一趟娘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嚷嚷着金水没脑子，不晓得去看望丈母娘。金水畏畏缩缩地点头，尽量地不说话。金根心思正转在最近风头正盛的王寡妇身上，也没大理会他，他笑嘻嘻地看向沈安若，“你娘现在挺牛气。”
“嗯？是嘛。”沈安若道。
“是啊。女人家抛头露面，苦是苦了，挣得也多啊。”金根笑道，“是盘算着给你弟攒钱娶媳妇吧。”
沈安若笑笑，“弟弟还小。”
“小？”金根摇摇头，有些不屑道，“阿土、阿木这个年纪的时候，早能一人耕二亩地了！还有阿水！”金根道，“这小子不比他俩哥，脑子不大灵光，不过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你家那小子，啥宝的，一瞧就是软绵绵的，没点男人样！”
沈安若低着头，她握着双手，脸上像是温婉的表情，但仔细看去，那是竭力的隐忍。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轻，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是读书人，和只干活的农人，不一样。”
“嘁，我也真不知道你老娘那么精明的一人儿，咋老干糊涂事，当年十里八乡的一枝花，非瞅上那个蔫鸡儿似的穷鬼！这么多年，还不知教训，一个小屁娃子不干活，白吃白喝的，还竟糟蹋钱！去那啥私塾，那得花多钱啊！败家娘们儿就是没脑子！”
沈安若没有表情，没有言语，愤怒到一定程度，她忍不住怨恨自己的理智，金宝、王寡妇、沈书生，一家人全被骂了一个遍，她可真是窝囊！她多想不管不顾地对他叫嚷，侮辱他、鄙视他，她有足够的自信让他哑口无言、让他气得七窍生烟，让他丑恶的嘴脸再没有笑容，她多想！多想！可是，她紧握住双手，呼出一口气，他们只是没有文化的粗俗的家伙，不要跟这样的人计较！况且，唉，这个老家伙是一家之主，她没有能力与他抗衡。
这就是悲哀所在了。
男人们去地里干活了，女人在家操持家务。沈安若气得厉害，碗筷被扔在桌上，男人们永远袖手旁观，她也什么都不管了，自顾自走了。
王寡妇不在家，金宝也不在。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乱糟糟的，看样子女主人最近很忙，都没有空收拾。沈安若自觉地拿了扫帚扫地，尘土飞扬，她习惯性地被呛到，灰头土脸，她低声咳嗽，悄悄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有一阵大风吹过来，灰尘迷了眼睛，她揉了揉眼，忽然觉得有水滴落下来，原来是一滴泪。
谁会想到，当年那么骄傲的沈安若，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哎！安子？嘿！是安子，安子！你来了！”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
沈安若抬起脸，她忍不住地笑了，“娘，我回来了。”
“哎哟！你咋才来呢！你这闺女，真是没良心！”王寡妇紧紧地抱住她，嗔怪道，“嫁人了就不想着娘了？白疼你了！”
“哪有，我真是想死你了，还有弟弟。怎么样？你们好吗？娘，我听公公说你在集市上干得很好，真的嘛，娘你可真厉害！”
“嘿，还成吧，金根那老小子，耳朵挺灵光。”
“那弟弟呢，他怎么样？长高了吗？他现在读了好多书了吧？”
“你看你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娘回答哪个？”王寡妇揽着沈安若，“走，咱进屋去，娘给你弄好吃的，咱娘俩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