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莲》云小七

19、玉家旧事

　　因是楚城大大小小的青楼头牌都闺中待宁王，雾泽打探消息的路走的不太顺所以日日回府住。云九不太喜欢府里住残废，这些日子特意下了命令，不允许雾泽和追影进她院子一步，看了心口闷。雾泽听了之后去了后花园，跟正在练剑的扶疏说了声“这几日你要辛苦些”。追影则是伤的有些重，一直在房里压根没出来。
　　云九翻了翻这几日的账本，本想要一碗莲子羹来垫垫肚子，听到院子里雾泽闲的抽风的跟在扶疏后面，左一句“明日我去街上，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前些日子我去日中大街，看见一只雕的还不错的小海东青，跟你养的那只还是挺像的。觉得你看到一定会开心”说着就将一只小小的木雕捧给她，“看，像吧。”
　　扶疏抬了抬下巴，在一旁献殷勤的雾泽顺着美人的下巴望去，看着云九手中捏着账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雾泽忽然觉得脖子上有阵阵阴风，看着云九将那平整的账本捏出道道沟壑，雾泽便觉得她捏的起身是自己的脖子，不由得端正了笑脸，走上前去：“主子。”
　　“嗯。”云九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本是想到前几日你忠心护主，放你几天清闲。看来你倒是真清闲，已经去街上给老婆找小玩意儿，哄她开心了？”
　　一直以来，雾泽是想娶扶疏的。这件事跟着云九的人都知道。纵然是有新来的人看见扶疏貌美想要接近，一听说扶疏是雾大人定下的，也就默默疏远了起来。是以扶疏冷美人的名声，有大半的功劳要归在雾泽身上。
　　雾泽听着云九这样说，觉得很开心。要知道他虽然一直说自己非扶疏不娶，可却也不敢称扶疏一声“老婆”，一来是觉得这样太轻浮，二来是觉得，扶疏大概会真的拿她那把青光剑砍了他。可是云九这样说了，扶疏再不乐意，也不敢对主子动刀子，雾泽第一次觉得，云九真是个好主子，纵然这个好主子说了这句话一定没好事，他还是乐呵呵的应了声：“雾泽就等着扶疏点头了。”
　　云九看着天边飘的大片大片的白云，将手上的账本一丢，不偏不倚的砸在他身上，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名下的东西又到了要一一清点一遍的时候，我记得雾泽你去年还在海大富的当铺里做过账房先生，这事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不远处的扶疏，冰冷的眉眼化出浅浅笑意。云九名下的东西，雾泽就是闭关一年也清点不完。

　　云九打了个哈欠，招了扶疏，上街走走。
　　这一走，走的有些远。
　　走去了凤鸣山，十日前遇刺的小山凹里已经搭建起了一坐茅草房，房子在秋风中垂落了大把茅草，大有风雨一来被吹走的势头。云九下了马车，说了声进去坐坐。门刚一被推开，就听到门内有人惊恐的喊了声：“谁？！”
　　云九看着门内蜷缩在角落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手上还拿着一根枝丫对着门口的云九和扶疏挥着，挥了半晌见二人不走近，这才稍稍放松了点警惕。他穿的是大红色的官袍，云九最近不太喜欢红色，红色总会让她晃过大红喜烛，凤冠霞帔。因为一见到这个颜色，头就有些嗡嗡的疼。云九曾自嘲说是自己手上沾染的血太多，估计着是老头要开眼劈死她了。当时候在她身旁的雾泽脸色一震，本是风流的玉扇被他捏出了道道碎痕。
　　“这里怎么会有做破草屋？谁盖的？”云九问。
　　她本是要出来散散心，散着散着想到了半死不活的冷寒凌，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这里，看到昔日遇难的地方建起的草棚子，心里还略微不高兴了下，后来一想，这里确实该盖一建遮风避雨的地方，好供她时不时来坐坐。那大红官服的男子也是一愣，疑惑道：“难道不是你，你派人把本状元敲晕关这儿的？”
　　云九倚在门口，望了一回天，心想老头到底要打多么大的瞌睡，才能让这样没眼色又没姿色的蠢材高中状元啊！

　　话说起来，宁王领兵出城伏击云九的那日，正好是状元游街的日子。楚城热闹非凡，这才让宁王看上去不声不响的领了那么多人马出城，后来状元爷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给劫走了，有这么件大事在这顶着，更没有人会去议论，向来喜好男风的宁王殿下怎么住进了青楼而不是小倌馆。
　　云九得到消息本是派人去查状元爷的。连他的人皮都准备好了，本以为追杀他还要些时日，没想到捡日不如撞日，散个心都能碰上，苍天可鉴，状元爷大概也只有当状元的命，没有入仕途的运。云九从脑中回忆了下状元爷从娘胎到高中的大事小事，又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觉得昨日入手的那张人皮面具做的很不错。已经得她六分手艺，凑合凑合还是能用的，点了点头。扶疏便心领神会的提剑上前，剑还没拔出来，就听到门口一个男子声音喊道：“云兄？”
　　云九微微一怔，心想状元爷运道果然强盛，就差一刀要闭眼了，偏偏就杀出来个意外来客。云九笑了笑，拂掉身上的茅草道：“冷少伤好的倒是快。”
　　冷寒凌站在阳光下，看着半倚半靠在门边上的云九，爽朗一笑：“倒是云兄，怎么今日想起来这里了。”
　　“挂念冷少伤势，却又不知冷少住在哪里，想着想着，就走到这来了。”云九说的是实话，本来这事就没什么可隐藏的，但她知道，她说的假话别人总信，她每次说句实话，旁人总觉得假的不得了。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冷寒凌一怔：“劳云兄挂心了。云兄若是不嫌弃，与我一同回城，我在楚城也置办了间宅院，云兄若不嫌弃，多住几日最好。”
　　“冷少说的是真的？”云九勾着好看的嘴角，笑问他。
　　冷寒凌笑道：“自然是真的，前些日子多亏云兄借马车与我，这个大恩，我一直记得。”
　　扶疏抬眼看了看他，心想你记得是云九那些时日让你受的气吧。
　　云九打量他一番，只笑不言，屋内的那个状元爷见缝插针的高喊一声：“冷兄我在这里！”
　　冷寒凌闻声眉头一拧，似是不知何事又是十分焦急却又不乏体面的规矩的道了声“借过。”状元爷看见冷寒凌，犹如看到冬雪后的一道艳阳，手脚并用的迎上来，拉着他的手道：“冷兄，可是家姐让你来寻我的？家姐她，她还好吧？”
　　冷寒凌只是皱着眉头不言，看着他红衫残破，面色中带着萎黄，扶他站起道：“宁王府近期出了点事情，你姐她实在抽不开身，我前日刚到楚城，听说了你的事，想到她必然很焦急你，就先出来寻你，还未去过宁王府。”说罢又排掉他身上的土，“子期你受苦了。”
　　玉敬，字子期，没想到，冷寒凌跟这个新科状元爷关系还不是一般的近，表字喊的顺口的很么。云九冷声笑了笑，不知怎的，也想取个表字来玩玩。
　　玉敬一听宁王府有事，急切道：“冷兄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冷寒凌看了他一眼，一副担忧的样子，沉默片刻道：“说是宁王与王妃不合，留宿花街不归。不过……”他看了眼云九，又不着痕迹的看回玉敬“说起来也是巧合，你被人劫走那天，宁王曾经带了一队人马混在人群里暗中出了城。命人去查，才知道是到了这凤鸣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子期。”
　　“又是那个死断袖！”本就饿的面黄肌瘦的状元爷一声怒吼吼的眼前昏花，险些没站住，还好冷寒凌扶的稳，拉了他一把。“不瞒冷兄，此次殿试，皇上本是十分欣赏我才华，谁知向来不怎么搭理朝政的宁王却说了句我是玉尚书之子，皇上便立刻改了口，又赞了别的学生，若不是我家姐从中斡旋，只怕我今日早就因为宁王那句无心之言惨淡回乡了！”

　　云九抬了抬眼，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少年郎，露出一抹讥笑。
　　玉尚书历经两代帝王，忠臣中的忠臣，朝中忠良砥柱。只是可惜，生的儿子傻了点。
　　八年前新帝刚刚登基不久，看上了他长女玉羡。玉尚书舍不得掌上明珠老死后宫，就瞄上了十分稚嫩，年轻的还没长毛的宁王。宁王母亲是一小国公主，这一个小国在宁王殿下出生前一年已经被另一个小国吞了。虽然他仗着孝宗宠爱，还算平安的活到了十四岁，可孝宗一死，当今皇上，这个三十二岁才登基的大哥，就已经在想着怎么把他送下去陪孝宗了。失势的宁王过的很心惊，听到先帝忠臣要嫁女儿给他，为了活命，他很爽快应了。
　　聘礼是倾尽宁王府的大礼。纵然此事过了已经八年，时至今日楚城百姓也记得宁王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云九闲时曾经问雾泽，宁王当时送了什么，雾泽随意说了几件放眼云海都难得的东西，云九便觉得，当日皇帝确实是把这个黄毛小儿逼的紧了。
　　然而宁王这翻倾家大礼并没有感动玉羡，反倒是把这位尚书明珠给逼跑了。这婚一逃，便是逃了一年。这一年里，没人知道玉羡去了哪，玉尚书和宁王都疑心，是皇上求而不得，又见不得他们联姻，暗中命人把玉姑娘杀了扔去了乱葬岗。时间越久，玉尚书思女之心就越是焦虑，焦虑到最后：反了。
　　这场谋逆来的快，去的也快。昔日的太子八王爷早就吃斋念佛了许多年，并没有要重新称帝的野心，是以八爷党们虽然一时间风生水起，可奈何八爷遁入空门已久，群龙无首最后自己缴械投降，认罪服法。皇帝该砍的砍想杀的杀，本是要诛几人的九族，却被佛心的八爷劝住，说是一切妄念因他而起，说罢便挥剑自刎了。皇帝看着血溅在大殿金晃晃的柱子上，最后长叹一声，杀了所有谋反的官员，没收了他们的宅院，放过了他们的妻女。
　　这个看上去很仁慈的决定其实很残忍。
　　试想造反的一帮忠臣昔日皆是有傲骨的，死也便是死了。可这些手不能负重，一心只想承袭父职，又或是要精忠报国的，有了父辈这一前科，终身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那段时间多少官家小姐流落青楼，多少将军嫖了昔日求娶不得的将相之女。
　　玉羡就是那个时候回京的。人人都等着这个尚书千金挂牌，赌坊已经开始押注谁会买得她初夜。据说那一夜雨下的极大，玉羡站在了宁王府门口，宁王亲自相迎，她跪在地上，只问了一句：“宁王殿下可还记得那纸婚约？”
　　第二日，皇家族谱上，宁王妃的名号被书了上去。
　　因为有这么一段过往，宁王也算得上是状元爷的姐夫。可今日听状元爷的话，对宁王非但没有感激，还多有怨怼。云九摇了摇头。心想当日你姐夫不说，你就当别人不知道么？他不愿让你入仕，实则是用心良苦。

　　一个走神，已经听到这扶不起的状元爷又说了句：“原来他竟然是那夜带兵出城的。他来的又是这凤鸣山？”愤然道，“这就错不了了！就是他劫了我，好让我丢了官爵，我家姐任由他拿捏！怕他还是想我死在这深山野林里了。多谢冷兄前来寻我，今日之恩。子期必报！”
　　云九看着阳光洋洋洒洒的落在林子里。斑驳了树影，却遮不住他的光辉。
　　状元爷实在虚弱不便骑马，冷寒凌又是借了云九的马车。命人送走了他，扶疏也回城再去给云九备马车。一时间刚才还热闹的小茅草屋安静了下来，冷寒凌与云九一同站在树下：“你刚刚一直在这赏景，不知是什么样的景色，这么让你着迷？”
　　说着一双笑眼应在云九澄澈的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