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九霄》东风尽

5、5、杯酒新歌两处心 一行四人上

　　一行四人上到三楼雅间，门内一张圆桌，六个圆凳，屋中一角还置了一张古筝。墙面之上不曾悬挂字画，倒是用墨笔直接作了一幅。画铺四墙，选几处仿南山绿竹以绘之。粗看之下，便觉这四角的屋宇幻化成了圆形，而其中站立着的人更是如置身竹林一般。窗柩是择取长短相仿的细竹紧密排列而成，上缀几片碧玉似的新鲜竹叶。于是，窗合时，是迷入叠叠竹林之感；窗启时，是竹道森森通凡尘的恍惚。
　　“好一幅绿竹佳作！看似无意落笔，却处处精妙，当真有如临竹林之感。”云残言眼眸一亮，手执碧玉笛，轻轻滑过墙上的竹画，“竟然难辨真假！”
　　“九霄楼本是以雅致、菜绝闻名，如此巧置倒也不甚惊人。”风祈微微一笑，并不惊叹于作画之人的才思。
　　“哦？风公子看不上这画？”云残言转目看定风祈，似有意，又似无意。
　　“非也。不过是祈识得作画之人，久观佳作，便不觉这绿竹惊人了。”
　　“你们是来看画还是吃饭的？老古我都快要饿死了！”古月一心想着美味菜肴，根本无心看画。
　　云残言瞥一眼怒气冲冲的古月，转而对风祈道：“竟被这画迷了眼，倒忘了此刻风公子还饿着肚子。”然后碧玉笛一点墙上的绿竹，“竹青、楼雅，可有什么想与匹配的菜肴。”
　　小二满脸笑容，极是得意的介绍：“九霄楼共有九道绝菜，相辅与梅兰竹菊四个雅间。公子所在为‘竹居’，是以配‘竹林深深’、‘丝绦舞飞’、‘千载空悠’和‘明月浅舒’四菜最佳。”
　　“哦？”云残言转过身，看着小二，“本少主却听闻九霄楼还有一道名菜，唤作‘风涤青竹’，不知今日有无荣幸尝上一尝？”然后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风祈。
　　风祈脸上仍是挂着亲和的笑，似乎浑然不觉云残言的扫视：“去与南问说，云少来了，祈想与之共品。”
　　小二一愣，但随即笑着应下，又道：“几位可要竹姑娘抚琴？”
　　“琴音作陪，自然是好。再取一壶九霄酿吧。”
　　“对对，要一壶九霄酿，风涤青竹要大分的！”古月在后面匆忙补充道。
　　不一会儿，侍者送来了酒菜，后面一同进来一个二八芳华的绿衣女子。
　　“几位想听什么曲？”女子声若黄鹂，清清脆脆，又带一份柔美。
　　古月双眼晶亮地盯着桌上菜肴，无尘淡漠冷然地坐着。
　　“风公子喜听什么琴曲？”云残言手握碧玉笛，看一眼女子，向风祈问道。
　　“云少可随意。”
　　“那••••••便请竹姑娘为我们择曲吧！”云残言放下手中碧玉笛，对着绿衣女子一笑，眼眸含情，“有劳••••••竹美人！”
　　女子对上云残言的双眼，脸一红，心跳也快了几分：“云少可唤我青竹。”随即一福身，走向琴架。
　　“呵呵，青竹。”云残言轻轻笑开，眉一挑，缓缓靠近风祈，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的几人都能听到，“风公子，你如此美貌，美人却似乎更喜欢本少主呢！”
　　听到这话，古月夹菜的手抖了抖，夹住的一筷风涤青竹又滑落盘中。男人用美来形容，似乎••••••
　　而风祈正在为云残言斟酒，手下动作不变，道：“初见云少之时，同为男子的祈也险险丢了魂魄，更何况是姑娘见了。都说妖魅有勾人魂魄之术，不想云少也有此能。”
　　古月送到嘴边的菜掉在了碗里，脸上是一种强忍，想笑又不敢笑。骂云残言是妖？哈，这不男不女的家伙也正合适！
　　无尘看着风祈，眉皱了皱，却又突然看到风祈抬头对着自己优雅地一笑。
　　云残言脸上的表情一僵，但马上又恢复到先前的笑容，伸手握住风祈拿着酒壶的手腕：“原来风公子对本少主一见倾心啊！可惜本少主只喜欢女人。为表歉意，这酒，便让本少主来斟吧！”
　　“云少误会，不敢劳驾。”
　　然后，四目相对，眼中均含一分敌意，手中同时运功。
　　哼，居然敢和我一样穿紫衣！
　　哼，居然敢和我并称“风云二公子”！
　　“碰”酒盖被酒顶了出来，酒也飞溅而出，而酒壶却完好无损。
　　“哗”两人同时起身，一人拿着酒壶，一人拿了桌上酒盏，一齐接空中飞洒的酒珠。期间，两人又各接对方一掌。
　　一时间，两袭紫衣都幻化成了几个虚影，叠合交错间，已分不清谁是谁了。这两人，竟都是极端的速度，极端的身手！
　　“昨夜梦中起相思，日重重，夜重重••••••”古筝声起，伴着青竹黄鹂的声调，欢快的声音却也唱出几许深闺女子的惆怅。
　　“哎呀呀，如此妙曲佳音，风公子竟都辜负了！该罚一杯！”声落，云残言浅笑着将手中的酒盏递到风祈面前，里面已是慢慢一杯九霄酿。
　　风祈接过，又将酒壶放到云残言桌前，里面同样是满的，却差了一个盖子：“辜负竹姑娘相思曲的是云少才是。”
　　云残言伸出左手，摊开手掌，里面是酒壶的盖子。将盖子盖好，复又执了风祈斟满的酒盏，道：“是该罚，青竹中意的是本少主啊！风公子不要嫉妒才好。”饮尽杯中仙酿，抬眸望一眼青竹，再看向风祈，眼波流转，又要摄人心魄。
　　琴音有一瞬的偏走，随即又复位：“不知相思意，妄付相思情，日幽幽，夜幽幽••••••”
　　“竹姑娘才色俱佳，如斯美人，得之甚幸。祈恭贺云少虏获美人芳心！”风祈举了举手中的酒盏，一口饮尽，嘴角轻轻勾起，慢慢绽出一个优雅而温润的笑容。空气中酒香四溢，而风祈的笑也似乎要随着酒香溢到人的心里去。
　　一旁的古月摇了摇头，夹起一筷“风涤青竹”，狠狠咬下。哼，两个都是妖魅！
　　无尘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酒盏，轻啜一口，若有所思。
　　“方才入楼时听到药引，不知云少可是受了什么伤？祈不才，却也有些灵芝仙草。若能助云少一二，祈引以为荣。”风祈目光灼灼，一副担忧的样子。
　　“能让本少主操心的，自然是本少主的小妾了。风公子愿意施以援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嗯，便把药材送往古老头那儿吧！本少主在此先谢过了。”云残言双手抱拳，一副感激之态。
　　“云少客气了。”
　　“哪里哪里，是风公子仗义。说来，这‘风涤青竹’可是只做于风公子吃的？本少主今日可占了不少光啊！”
　　“一道菜而已，云少不必在意。”风祈又拿起酒壶为云残言斟酒，两人之间客气有礼，似乎之前两人相斗只是别人臆想出来的。
　　古月将自己的酒盏推到风祈面前，示意他为自己斟酒：“云小子，你不是说‘风云二公子’该叫‘云风二公子’才对么？还说风小子空有皮囊，却是败絮其中，不配与你齐名。今日怎这般客气？”吵起来吵起来，最好能大打出手！
　　闻言，云残言将目光看过来，脸上满是惋惜“近日，本少主得了一匹雪绸，想着你与无尘都爱着白衣，便想嘱咐千锦制两身雪衫。可如今看来，古老头你似乎并不喜欢。”
　　“要的要的！”千锦的手艺啊，有价无市的雪绸啊，穿上的话••••••古月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很是诚恳地补充道：“江湖传言果然不能尽信啊！呵呵，呵呵••••••”
　　“云少与我一见如故，那传言不攻自破。”风祈一边给古月倒酒，一边很是随意的说。
　　古月的胡子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内心虚伪又狡猾善辩又武功高强的两个存在啊••••••打不过••••••
　　“••••••情深深，恨深深，终是难觅梦中人••••••”琴音飞绕房梁，歌声久飘不散。
　　这一顿饭总算是在琴曲中吃得宾主尽欢。
　　四人结账出了九霄楼，楼外依旧是烈日当空。虫鸣声细微，仿佛也是因为经受不起夏日的阳光而声音微弱。但这样燥热的天气，如此微弱的声音却还是让人升起一股烦闷。
　　云残言望一眼远空，手中碧玉笛轻轻一转，眸中亮起一层光彩：“这样热的天气，去‘云裳阁’最好了。不知风公子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三人的神情各异。无尘还是淡漠，不甚关心。古月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了暗，先是惊喜之情，再是尴尬之色。而风祈则是不曾变化过的笑脸上，笑容顿僵。
　　“云少••••••是要此时去‘云裳阁’？”
　　“对呀！这样热的天气，美人们穿的衣裳就更少了。难道风公子不喜？”云残言偏头看着风祈，脸上一派正人君子的神情，就好像说要去妓院的人不是他一样，又像去妓院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看美人们的着装。
　　似乎只是一瞬间，风祈脸上优雅从容的笑又漾起：“不敢拂云少雅兴，只是祈还有事要办，这次恐怕不能同去了。不过，若云少喜欢，祈下次自当请云少赏一赏美人风姿。”
　　云残言又转了一圈碧玉笛，握住，轻拍一手手掌，似笑非笑地道：“风公子仙人仙骨，竟是要请本少主逛妓院么？”
　　“祈只说要请云少赏美人风姿。”风祈转首回看一眼九霄楼，“今日的竹姑娘亦是美人，琴美曲妙，风姿灼灼。云少却是辜负了。”
　　“确是辜负了。不过，却是因为风公子说对本少主倾心，本少主才会••••••”
　　“云少误会，祈只是折与云少风华。”风祈打断了云残言的话，顿了顿，又道，“不想云少会错了意••••••”
　　云残言握着碧玉笛的手紧了紧，面上携一缕冷笑：“如此，下回风公子可要赔本少主一名美人啊！”
　　“自是应该。告辞。”潇洒地一转身，优雅地踏步而去。
　　云残言负手身后，盯着风祈背影许久，眼中明灭变幻，面上一片肃然。

　　步入小巷，风祈拐进一个不起眼的院落。身后黑影一闪，如鬼魅般出现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虽说现在是白天，可这人不出现前，这里一丝黑色也无。想来这人的步伐极是精妙，隐藏之术极是高明。
　　“公子。”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另外你去查一查云残言让古月救的是什么人。”风祈整个人隐与树荫之下，看不清脸上神情，但背影笔直，仍是如兰般高雅，不沾世俗尘烟。
　　“风影正在查证，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嗯，下去吧。”
　　黑影一晃，再次消失。

　　云裳阁。
　　“启禀少主，木桑那边已有消息传来，木桑公主选胥之事定在两个月后。”这是一个闺阁，起码像一个闺阁。檀木的桌案，檀木的梳妆台，檀木的躺椅，檀木的罗床。床幔为香艳的红色，上缀金丝镶边。于是，平添一抹妖娆，像夜间狐狸的眼睛，让人心惊，也让人心悸——悸动沉沦。
　　躺椅上合身躺着一个紫衣的人，一手搁于额上，衣袖遮了大半的面容。一手放在腰间，握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笛子。身侧置了一个冷盆，里面正有几块化去了一半的冰块。冷盆边上站着说话的女子，着绮罗绸衣，披半透半遮的艳红纱衣，肩上雪肤若隐若现。
　　“去查查风祈与九霄楼楼主南问之间的关系。”躺椅上的人一动未动，桌上香案烟气袅袅，熏人欲睡。
　　“是。”女子神情恭敬，与她那一身香艳的衣着十分不符。
　　“你下去吧。”
　　“是，少主。”女子转身。
　　“等一下，去那一套衣衫来。不要紫色的！”最后一句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女子一愣，似乎并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