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砂》霜隐烛微

2、冥风 第一章 风中迅息

　　卷一 冥风 第一章风中讯息
　　魔界
　　随着夜晚的降临，寒风渐起。
　　苍冷的月光俯照大地，朦胧而模糊的勾勒出平原上那座华丽的黑色城池。张牙舞爪，气势磅礴，宛如匍匐在地的凶猛巨兽。城池周围一片空旷，隔着宽阔的护城河老远，才开始出现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房屋、街道、酒馆、赌楼···一应俱有。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行人，朝着家的方向前进，神色匆忙，归心似箭。
　　一缕异样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轻悄无息得没有任何人能够捕捉到，就如同魔界中最纤小、最敏捷的风翼鸟，眨眼间飞过一片片连绵起伏的建筑，飞过高山上葱郁茂盛的血魇森林，直直掠上了顶峰诡异肃穆的殒之殿。
　　经过长途跋涉，风力已变得很微弱，到了目的地，就只剩下难以觉察的一丝。然而使命还未完成，它无法消散，于是轻盈的摆动身体，穿过空旷华丽的大殿，以及悠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长廊，悄无声息的来到殒之殿主的书房外。紧闭的精致木门仿佛感应到了什麽，无声无息的开启，露出一丝细缝。它急切的钻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无息的关上。
　　重重纱幔在微风中飘荡，轻柔缱绻，如同幽魂凄怨的徘徊，苦苦寻觅着原本停伫在此处的纤弱身影。而在黑暗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意外的宁静。
　　这是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超脱于现实，游离于虚幻。而在现实于虚幻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间隔。透过这层间隔，现实世界里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虚幻莫名。
　　然而，不同于现实中的光明与辉煌，幻境里的一切都是最浓重的黑色。只除了那抹纯净的白，像是不属于此世般，突兀得刺眼。
　　半空中，一只融入黑暗的乌鸦轻巧的立身于横木之上。尽管沉侵在黑暗中，看不见周遭的环境，但那微微张开的漆黑羽翼，仍像是随时都会振翅欲飞般。只要主人一个指令，就可以凶猛拍展。哪怕为此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微风依旧在现实中徘徊，只是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微弱。
　　不知何时，伏在书桌上小憩的白袍少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渗入一丝碧光，乌鸦落在地上，变成青年的模样。碧绿色的眼睛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投伫在主人身上，却是异样的温柔。“阁下，您才休息了一会儿，这样快就醒了吗？”
　　白袍少年没有理睬他，直起身子从原地站起。那双异常深邃的黑眸，即使在幽暗得令人畏惧的纯黑中，依旧熠熠生辉，宛如凝聚了宇宙中所有的美丽和光芒般，柔和而犀利。只是如今，这双原本淡漠得，仿佛天下间什麽事物，都不曾放在心上的眼睛里，却浮起了微微的困惑，略略有些失神的样子。
　　那双修长莹白，泛着玉石般坚润匀称的光泽的手，无意识的按在了心口上，费解于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这究竟···是怎麽了？为什麽会这样？是发生了···什麽事？
　　碧眼青年默默站在他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惟恐打扰到主人的思绪。许久才看见他仿佛已经放弃了继续探索，朝着身前的虚空伸出一只手。空气中有看不见得扭曲一闪而逝，快得无法捕捉。一缕无形的微风出现在苍白纤细的掌心上方。像是一匹通澈透明的轻纱，又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不住的徘徊，低语。
　　“啊，有人给我惹麻烦了。”他喃喃自语，面容沉静，看不出一丝别样的情绪，眼神迷离难测，“这些不听话的孩子们···”
　　“阁下，是谁给您惹麻烦了？”知道不主动开口，就无法从主人口中得到想要的讯息，碧眼青年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俊美无匹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白袍少年瞄了他一眼，修长的手忽然紧握成拳。有一缕无法用肉眼窥视得到的烟雾，从他纤长的手指间腾起，徐徐消失在空气中。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瑕疵的双手，摊掌又握拳。好半晌，才说了一句似乎与属下的疑问风马牛全不相及的话：“贝法特···我们有多久不曾去过人界了？”
　　“大概···有几百年了吧？”碧眼青年贝法特眨了眨眼，略一回想，有些不确定的说：“时间有点长···几不住了···对不起啊，主人···”
　　“几百年啊···”白袍少年眯起眼，以拳抵唇，微微沉吟道：“时间不算短了···如果你不说，我几乎就要忘记了···也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似是从白袍少年的话中听出了某种讯息，碧眼青年贝法特微微一怔，刹那间涌上心头的竟是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一时之间忘记了主人的脾气，脱口道：“人界有什麽好···还是不要去了···”
　　“你这是什麽意思？”白袍少年的脸色仍是平静，弹了弹手指，看不出与之前有什麽不同。只是他微挑的凤眼轻睨了过来，那眼色幽然暗昧，深得怎样都望不到底，令人悚然心惊。
　　贝法特的脸色不由一变，几乎是有些畏惧了，“主人，我···我不是···没有的，没有什麽···”
　　“是吗？”白袍少年淡淡一笑，笑意却不曾到达眼里，“你不必如此畏惧，你对我的忠心我一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纵有小错，念在无心，我还是可以忍受的。”说完，看了看碧眼青年略有好转的脸色，微微一笑，这此，却是真的在笑，“只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要做的事指手画脚，你跟在我身边这麽久，实在不应该犯这种错···”
　　话音未落，一股异样的波动突如其来的到临，毫无防碍的穿过重重森严的禁制，直抵白袍少年那素来没有裂缝的内心。
　　有那麽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住了。
　　万籁俱寂。
　　如此深沉的黑暗中，以碧眼青年的眼力，也仅能勉强看清白袍少年的身形。这还是拜他那件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又格外格格不入的白色长袍的关系所赐。
　　但是，就在方才那股波动触及白袍少年的身体，又在眨眼间完全消失后的一瞬，碧眼青年贝法特难以置信的看到，白袍少年那修长挺拔到似乎决不会被任何事物压倒的身体，竟然轻轻晃了一晃。像是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坐倒在身后宽大的靠椅上。
　　贝法特几乎是有些骇然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麽事，竟然能够让一向冷静无情、从容不迫的主人如此失态？
　　虽然尚不了解那道风中的讯息，但是贝法特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不祥！
　　下一瞬，窒息的痛苦肆意的包围了他的身心，顷刻间攫夺了他所有的意识。但是，强烈的冲击并未因他的昏迷而终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沛然无匹的黑暗力量如同惊涛骇浪，排山蹈海般汹涌弥漫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在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身处的，这个用纯粹的魔力营造而出的虚拟空间。
　　无形的结界开始出现龟裂，蜘蛛网一样的裂纹遍布其上，蔓延，蔓延，直至再也承受。于是，“哗啦”一声，无数透明而耀眼的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如同无数星辰陨落时，在无垠的夜空中渐次划过的绝美的轨迹。
　　一种华丽的、壮烈的、惊心动魄的、无可奈何的···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美，没有任何人可以抵御。
　　即便这个人，是神！
　　但是，几乎是在空间破裂的同时，那股力量已然悄无声息的逝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毫无踪迹可寻。然而黑夜中却似乎有人感觉到了这熟悉的力量波动，从沉睡中苏醒，望向高山上的殒之殿，眼神复杂难言。
　　碧眼青年恢复意识后，已是身在现实世界中。白袍少年依旧坐在靠椅之上，双肘撑着桌面。垂下的鸦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只在手指的缝隙间露出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是一贯的毫无波涟，似乎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无法让他震动。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不参与。甚至，不以为然。
　　太超然，以至于无情无惧，无喜无悲。
　　其实对于他的这种眼神，碧眼青年并不陌生。可是如今看到，竟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犹豫片刻，对主人的关心压倒了因力量冲击而产生的恐惧，青年起身，重新站到白袍少年的身后，轻声询问：“主人，您没事吧？”
　　“有事···”白袍少年轻轻的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几乎有些无法自抑。他轻轻的笑着，手臂慢慢滑下，趴在桌子上，将整张脸都埋入臂弯里，“我怎麽可能会有事呢？”或许是姿势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含混而低微，宛如梦呓，“谁都可能有事，只有我不会。永远不会···”
　　他的声音平静如千年的古井，沉寂千年的死水中孕育着不可一世的自负。但是没有人敢于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即便是对他有敌意的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麽，碧眼青年总觉得他的话中隐藏着某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是···什麽呢？那是什麽？
　　那是···悲哀···
　　···深沉而激烈，疯狂而绝望的···悲哀！
　　墟···
　　悄无声息的呼唤，淡淡的水光一闪，隐没在纯白的襟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