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砂》霜隐烛微

1、冥风 楔子 晨星之殒

　　卷一 冥风 楔子 晨星之陨
　　庄严肃穆的审判之堂，向来是天使们最厌恶的地方。这些高傲忠实的美丽生物，将它们漫长生命中全部的热爱和虔诚，悉数奉献给了它们至高无上的神。因此，对于那些可耻的堕落者，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而事实上，在审判之堂建成后的数以亿计的年份中，它被开启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只因大多数天使对堕天者的态度往往非常激烈，它们深植于脑海中的，对神的绝对服从设定，凌驾于任何思想之上。以至于一旦出现了堕落者，即使那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是最亲近的双生天使，它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将立斩于剑下。
　　没有一个堕落天使能够抵挡得住无数曾经的同伴们的攻击，这些为数不多的异类只能投身魔界，依附于那些天生归属于黑暗的邪恶生物们对抗共同的敌人。而无论它们堕落的理由是什麽，一旦落入天使军手中，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亡。毫无回旋之地的死亡。除非那个堕落者的身份太特殊，对天界的影响太强烈，比如：地位仅次于神的大天使长。才有资格被俘虏，开启审判之堂来审判，以此抹杀掉能够证明它曾经存在的所有痕迹。
　　然而，话虽如此，亿万年来这样的特例能有多少？那些伟大、神圣、英明、睿智的大天使长们，诞生的时间仅次于神、力量接近于神的存在，除了天生的万魔之王、黑暗君主，又有谁会自甘堕落，放弃自己那华美绚丽的天之光？
　　每一个天使都尊敬它们、爱戴它们，甚至愿意为之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对于这些没有资格见到神之真容的天使们来说，它们就是神的分身，神的代言人，容不得一丝亵渎。也因此，当又一次血淋淋的背叛展露在天使们眼前时，除了神和剩下的天使长们，所有的天使都愤怒了。它们不顾一切的从四面八方赶来审判之堂，天上地下，无数双修长洁白的羽翼失去了往日的优雅，急速振动着。同样简洁华美的战服，纤细的手指抚摩着悬挂在腰间的金银交织的剑袋，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几近疯狂的绝望——因为这一次背叛天界的不是其他天使···是墟···
　　天界最美丽最圣洁也最强大的天使长，拥有几乎一切“天界之最”的光环的大天使长。它是所有天界人的骄傲，是神唯一允许进入幕帏之后的孩子。它的名字，是墟。
　　审判之堂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尽管大殿内有无数天使美丽高傲的身影，整个审判之堂仍与未开启时一样悄无声息。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这满天满座的天使，都只是一个幻影，它们其实并不存在于此。又或者，如果可以让它们自己选择，它们谁也不想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个为它们所憎恨，却更加眷恋的大天使长，那早已注定的的结局。只是如今，为了一个共同的，让人无比痛苦，却又不可忽视的理由，必须出席。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高居主位的四名大天使长，在无数次以眼神交流后，其中一名终于轻轻叹了出来。轻柔无奈的叹息声在大殿上空缭绕，幽幽的渗入所有人心中，霎时间击溃了所有人的故作漠然无谓。大多数天使，连同主持审判的两位大天使长，都不忍的闭上了眼睛，个别天使甚至忍不住小声啜泣。
　　只有那个为所有人所不舍的人，依旧保持了平和与宁静。
　　眉间眼角，幽然轻敛，无忧无惧，无焦无躁。
　　游离神魂外的淡定。
　　“墟，你还有什麽话要说吗？”负责审判的大天使长之一，在人界素有“福音天使长”之美称的加百列席下，轻声询问。它的神情并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犯了天之禁条的罪天使，温和得近乎温柔的语气同以往相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跪坐在审判之堂中央封印内的墟闻言，紫色的透明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收回它落在虚空中某处的目光，静静投驻在身前的地面上。长长的金发从它线条优美的颊边滑落，如同日光下的圣菲拉斯瀑布一般，每一根发丝都折射出天界最璀璨的光华，让身边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加百列凝视着堂下曾经的同伴，在心里深深叹息：墟···即使洁白的羽翼不复，绚烂的天光消逝，它依旧是墟，最美丽也最圣洁，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但，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为什麽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荒谬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机会？
　　这究竟是谁的错？墟啊，告诉我，你要我···拿你怎麽办？
　　···到底我该怎麽办？
　　没有哪位大天使长比加百列更了解墟，毕竟水的本质是渗透和包容，洞彻和孕育。即使地位尊崇者如神，也曾称赞过加百列得天独厚的亲和力，虽然它一直无法真正接近墟那广无边际的内心，却已是最接近的了。单就这一点而言，“那个人”永远也及不上它。所以，当它看到墟这一在其他人眼中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动作后，它就知道：它是不可能从墟那里得到哪怕一言半语的讯息了。
　　这件事早在加百列的预料之中，因此它并不觉得失望，只是却无法抑制心中的悲哀，为了接下来要执行的处罚。
　　“既然你已经无话可说，那麽，尤利耶儿，宣读最终审判，并且···执行。”加百列说完，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沉默寡言的地之天使长站了起来，所有天使的脸色都变得异常肃穆，近乎屏息的等待。仿佛接受判决的并不是封印中的墟，而是她们自己。
　　整个审判之堂静得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住了，只有尤利耶儿低沉的声音，清晰又沉重的在每个天使耳边回荡。
　　“···墟，罪无可恕，命风、水、火、地四大天使长执刑，将之彻底消解···”
　　话音未落，几乎所有天使的脸色都变得惨淡痛楚，就连审判台上的大天使长们也不例外。
　　彻底消解，意味着要将灵体完全打碎，从此再没有重生的机会。但是对天使而言，残酷的并非永远消失，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天使全身的感觉机能敏锐度都将扩张到极限。这对不知痛觉为何物的天使来说，无疑于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神···仁慈的神，博爱的神，善良的神，在遭到最无法忍受的背叛之后，它的反击竟是如此决绝麽？真是···可怕啊···神的报复心···
　　加百列叹了一口气，刹那间只觉得心寒无比。但它看了无动于衷的墟一眼，纵究说不出什麽话来。它默默起身，走到封印外，站在了特定的位置上。天使们顿时一阵骚动，就连其他三位大天使长也是面面相觑。但是它们随即也站起身来，做出了和加百列同样的选择。
　　天使群体渐渐平静下来，神情肃穆的注视着这冲斥在审判之堂封印内的四色光华。耀眼夺目的神光中，那个纤细的身影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有细碎的星光渐渐脱离了光团，散逸在大殿上空，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而在它们离开的同时，墟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以捕捉。
　　当那个牵动着所有天使心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家眼前，半空中的星光也停止了上升，流动着，盘旋着，如同人间夜空中的烟火，耀眼夺目，绚烂短暂，催人泪下的美丽。
　　那晶莹美丽的光团在众人眼中变幻，光华逐渐变得黯淡，只剩下一只剔透无暇的水晶球，渐隐渐没。
　　终至于无。
　　许久许久，审判之堂里，不知道是哪一个天使，幽幽的吐出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得到了某种开启，第一滴眼泪悄悄的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