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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瑶琴托病思良人 假公子肖想竟成真 ...

  •   空气里弥漫开雨后的凉爽,李烨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和母亲闲嗑了一阵,月色渐深,打算今晚就开始誊抄公孙先生交给她的新书。给灯添了灯油,李烨一层叠着一层卷起袖子,去院里的窗台上取了新晒干的紫毫笔。前些日子多给人写了些书信牌匾,才舍得买下这支一直心心念念的牛角作杆的紫毫笔,她也就难得如此奢侈一回。
      给砚台里加了清水,选了常用的那只黑墨,仔细地研磨着。还不等她坐下沾墨写字,她就听见院子里熟悉的俏皮女声正与母亲说着话:“李姨好,爹爹让我过来问问,前些日子送来的兔子肉吃完没有,明日爹爹又去山里,准备多猎杀一些呢。”
      “冬冬她爹有心了。家里还没吃完呢,又来看你烨哥哥了?”
      听着外面的谈话,李烨也不好再落笔,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松了袖子就往院子那热闹处去。见了李烨,杨冬冬有些难掩的激动,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
      “烨哥哥又在抄书呢?傍晚时候落了雨,想着那正是平日烨哥哥回来的时辰,必是淋了雨,娘便让冬冬送来姜汤,给烨哥哥驱驱寒。”
      “多谢杨婶关心。”李烨虽是穿了灰色的开襟短衫,倒也叫人瞧不出不同。说着接过冬冬的碗,一口气将姜汤饮了个尽。
      在东郊的岳山脚下,仅住着十来户以打猎为生的人家。杨冬冬家离李烨家最是相近,自她们搬至这边之后,杨家一直乐善好施,眼见着李母一人带着只十二岁的李烨的李母在这生活,恐是多有难处,于是常常过来走动,看有何可相帮的。当时,杨冬冬只比李烨小两岁,两个小家伙正是捣乱的时候,便也多玩在一处,两家也越发的亲近。杨父是附近出名的猎户,长得高高壮壮,一身都是使不完劲的肌肉,每次出山总能得最多最稀奇的猎物;杨母虽是严厉却善持家,恰好正对杨父那冲动的性子,两人恩爱如初,这么多年也只得冬冬一个女儿,自是百般宠爱。其他几户猎户对杨父多多少少有些害怕,冬冬又娇惯,常处不在一块。难得来了个对女儿性子的,杨父杨母可欢喜在心头。何况,在他们看来,也只得李烨这小子温顺的性子才能受得了自家女儿那娇蛮的个性,这些年又愈发懂事,知道为家谋生,于是对李家又更是多亲近了一些。
      杨冬冬也不知道哪里发的气,刚刚还好好的,偏偏又抢过李烨手中的碗,来回翻看,不高兴地说道:“我娘自是关心你,她可把你当做自家女婿看待着。”
      这小丫头片子又是怎么了?李烨心中疑惑,回头便看见母亲略显僵硬的神色,摸摸李母的肩,宽慰道:“这夜里风凉,娘先进屋吧。”
      李母知道自家小蛮子有意驱自己走开,她略有深意的看了李烨几眼,李烨笑笑表示不会有事,李母这才无奈的回了房。
      杨冬冬比李烨矮了十公分,虽则李烨在男子里算是娇弱,但比起杨冬冬这长不大的小丫头,还是高了不少。她握住杨冬冬玩弄碗的手道:“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不了你家女婿。”
      “我是知道,可我娘不知道啊。”杨冬冬跺着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杨婶不也这样说着玩笑吗?你这下怎么倒是当了真。”
      李烨女儿身的事,早就告知给了杨冬冬,杨冬冬也知她家情况,也答应她,发了誓不告诉其他人。虽然邻里老是调侃他们,说迟早是要成一家人的,但两人从没放在心上。平日里杨父杨母对李烨的态度里,李烨也多多少少知道是有要结姻亲的意思,但总是没对她明说,她也就当做不知了。
      “今天白日里,肖哥哥来提亲了。”杨冬冬擦了擦泪水,缓缓地道来了缘由。
      “这不是很好吗?”小时,她与杨冬冬上岳山玩,有次巧遇了住在离他们家较远的肖大成,肖大成是那种沉闷却暴躁的性格,又生的强壮,别家小孩不爱与他玩,怕他欺负,他只能一个人跑到山里寻乐趣。自有了第一次与李烨和杨冬冬相遇,他每次上山都缠着她们,缠着缠着,倒是和杨冬冬生了感情。
      “好什么。爹爹娘亲都给驳了。”说着,才擦干的眼泪又溢了出来。杨冬冬受不住心里的痛,蹲下身抽泣着,“娘亲说了,我是要许给烨哥哥的,让肖哥哥别肖想,就他那副无能还耍脾气的模样,哪配的上。可我就是喜欢肖哥哥啊。娘亲都不听我的心思,就那样不留情面地当面回绝了肖哥哥。肖伯伯陪着肖哥哥来的,当场便黑了脸,撂下话说,以后就算肖哥哥讨了个如无盐的丑女,也绝不会再来杨家提亲。”
      李烨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上没带绢巾,只好扯了袖子,蹲下给杨冬冬擦了擦泪水,安慰着:“肖伯伯也是在气头,改明儿我去与杨婶说,就说我已有意中人,大成是真心喜欢你的,必会好好待你。只要杨婶这边松口,肖伯伯也会耐不住散了面子的。你先别担心了,好不好?”
      “真的?”听了李烨的话,杨冬冬眼里泛着充满希望的光,李烨无法只能点头应道。
      终是把杨冬冬哄得笑开了脸,蹦蹦跳跳的回了家,这才像平日的她,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样子。李烨往里屋边走边挽着袖子,准备重新开始誊抄,李母淡淡的话却从身后传来:“烨儿有意中人了?”
      回过身,看着母亲在煤油灯下略显苍老的容颜,李烨一贯笑脸相待道:“没有。烨儿那不是为了让冬冬放心吗?”
      “烨儿当真不喜欢冬冬,愿意放她与那大成一块?”
      “娘,你都想些什么呢?烨儿可不是男儿,怎会喜欢冬冬。”她真是觉得母亲的心思难以捉摸,这样的话竟然问了出来,让她好一阵吃惊。
      李母透过飘渺的灯光看着李烨越发长开的脸蛋,自家这女儿一点都不比别家男儿差,一肩便扛起了整个家,明明可以留在那个繁华都市的豪华府衙里享受官家小姐的生活,却要跟着她在这山下,为了每日的生计装作男子辛苦谋生。她心中酸楚,觉得对不住女儿,本想着女儿该是无忧无虑生活的,现在却要为着她,为着这个家操透了心。李母摸着李烨无名指上被每日每夜抄书磨出的茧道:“只要烨儿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烨儿从不比男儿差。”
      “娘!”李烨这下可真是被李母这话吓得不轻,母亲怎会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果真是装男子装得太久,连母亲都糊涂了吗?“娘,快去睡吧。烨儿想早些把公孙先生借来的书抄完。”
      李母想着李烨又会忙到很晚,便也算了,或许是真不喜欢:“别抄得太晚,早些歇息。”
      李烨点头,将李母送回房间,重新坐到书桌前。方才母亲的话掀起的滔天大浪此刻忽然在心中翻滚不停。什么叫做只要我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这是说,我也可以喜欢女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为什么,在听到母亲那话之后,第一刻跃入脑海中浮现的会是黄昏时救起的那名落水的姑娘呢。李烨啊李烨,你果真也是装男子装成疯了吗?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李烨用力地甩了甩头,拈起紫毫笔,沾了墨汁,努力驱散心中的恶魔,心无旁骛的在新的纸张上一笔一划的誊抄起来。

      回到藏香阁的瑶琴果然染上了风寒,夜里就烧个不停。徐妈妈赶紧请了大夫来,开了药,牡丹喂她喝下。本想好好的睡一觉,却在床上辗转反复怎么都睡不着,脑袋里无边无际的幻想着救她的那名公子的模样,会是如顾公子那般的风流倜傥,还是市井草民那样的粗砺不堪,总归不管外貌如何,那颗心却是真的,救人的善心,赠情的真心。想着想着倒也就迷迷糊糊的入了梦乡。
      这一夜徐妈妈可就忙惨了。许多老爷公子、文人骚客都是慕名而来,这下倒好,这金字招牌病倒了。好在通情达理的客人多,待她说明情况也没多为难,但总免不了有几个不知好歹的,囔囔着藏香阁故意哄骗,诈他们心情,又诈他们钱财。
      在一旁的依依看不过眼,扯了徐妈妈的衣袖,使了个眼神。徐妈妈知她意思,本是打算再过一阵才让依依出场的,但眼下也顾不得了。依依也一直在旁伺机以待,这下倒真正是给了她好机会,徐妈妈一咬牙,便下了决定,站上一楼的小舞台上扯着嗓子喊道:“各位公子哥别急啊。瑶琴病了,今日没得琴听,我们便换个花样如何?”
      “徐妈妈,咱们每日在这里砸的银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可不许哄我们。”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着话。
      “各位老爷公子哥又不是头一次来咱藏香阁,哪次见着你徐妈妈我哄人了,待会儿管保你都找不回魂儿来。”徐妈妈手里的手绢带着芬芳的香味,就往那喊话的人处甩。
      “那我们就看看,徐妈妈能使出什么样的法术来。”
      这一喊一答,原本吵着闹场的也不好做声,倒也对徐妈妈接下来会使的花招抱着期待。只听见几缕不同与瑶琴风格手法的琴声缓缓的流淌出来,随后笙箫琵琶的声乐随着乐曲缓缓渗入其中,奏出了一曲动听的《阳春白雪》。略长的前奏让座下的客人有些燥燥不安,就要发出讨伐,只见一身红白相间的身影踏着轻盈的步伐上了舞台,那身影袖舞灵动,裙摆飞袂,与一曲《阳春白雪》交相辉映。在旋转舞动间,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勾动了台下百十颗心,那目含着情,那唇吐着意,真正好一幅美人图。
      一曲终了,依依收了舞袖,交腿作着揖,略低头,又是一派温柔,可真是风情万种。男人总是对新鲜的玩物充满着好奇,当下便忘了原先还讨着生病的瑶琴,眼神和心尽数给了台上舞动生风的姑娘。徐妈妈看准时机,把依依推到了台前,免去了一晚会有的闹腾。这倒也好,虽是早了点,藏香阁这一琴一舞的名头,怕是明日就要响彻潭州了。
      第二日,瑶琴的热是退了,只是嗓子却哑了,说话总要牵动疼痛,这模样大致也只能出去奏琴,陪不了客。徐妈妈索性让她多休息一日。中午,得知她染病的顾公子拖了家从送了药石和小书,说是治愈风寒十分有效,瑶琴喝下就依靠着榻,有一下没一下看着顾公子送来的小书,里面倒是说的她没听过的故事,读起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读着读着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昨日救自己的公子。想着又从首饰盒里挑出那盒胭脂,左右看过,思索了一阵还是打开了盖子。果然如自己所料,里面的胭脂还是未动分毫的样子,红梅的清香缓缓的在房间里飘散开了,香味精细,胭脂的粉末也研磨得精致,果真是好品。那良人真是有福,这公子知晓丢失了这胭脂盒,又会是怎得焦心呢?情意难表,光耗费了那相思,真正是折磨人哪。
      “这白日里头,在门外就闻到姐姐房里这红梅香。看来姐姐果然爱红梅爱得紧啊。”这声音瑶琴可熟悉,她来藏香阁第一天就给她脸色看的,也只有她才有这调侃的胆量。
      “牡丹,给依依妹妹沏茶。”瑶琴把盒子盖上,好好的将它收回首饰盒里,掩了不断飘散出来的清香,轻咳了两声,过去拉住依依的手,声音嘶哑道:“红梅味香却不呛人,显红却不娇艳,我自是喜欢。”
      “姐姐这风寒还没好全,依依听着难受,姐姐还是心疼些自个身子,少说些话为好。”
      沏上茶来的牡丹听了依依这句,心中好是生气,眼角却瞥见瑶琴的眼神,只得把怨气憋回了心中,恭敬道:“依依姐姐请喝茶。”
      “牡丹可真是伶俐,依依都想向姐姐讨了去了。”依依摸了摸牡丹的脸两把,端起茶揭了盖,吹了两口,略有深意地看着牡丹。
      “牡丹这孩子,我也喜欢,要是别的,倒可给妹妹。心头宝,瑶琴可得好好宠着。”一句话,就让牡丹原本的怒气都散了尽,退到瑶琴身边,眼神恶狠狠的瞪着依依,她可是知道昨晚这依依出尽了风头,这才不过刚起身,就来这边耀武扬威,恁是讨厌。
      依依也不恼,小心的喝了口茶,指尖绕着茶沿来回滑着,琢磨着心头的话,想想也没有掩饰的必要,便开口说道:“那依依向姐姐讨要些别的。”
      这下瑶琴也一惊,看来这人今日是有备而来,脸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不知妹妹想要什么?”
      “顾三全。”
      依依这话一出,像是击中牡丹全部的怒气,对着依依就吼道:“顾公子那是他自己喜欢瑶琴姐姐的,可不是姐姐扒着腆着顾公子,依依姐姐说这话不可笑吗?依依姐姐要真有本事,就让顾公子自个儿喜欢上依依姐姐,来瑶琴姐姐这儿来讨要算是个什么事!”
      “牡丹。”瑶琴心中为牡丹这护着自己的心气高兴,却也不得不顾及依依已经黑下去的脸色,喊住了牡丹。她凝视着依依的神色,觉得有意便问道:“不知妹妹何出此言?”
      依依也知自己急进了些,可话已说出了口,无可挽回,也就让它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这番日子,依依瞧着顾公子在这些恩客里算是难有的真心。虽然依依知道,顾公子心仪姐姐,但依依一直就等着盼着出现顾公子这般的人物,带着依依离开这花香腐臭之地,做一般妇人的生活。”
      瑶琴看依依说得真心,脸色绯红,知是她真意,心里不禁为她惋惜,想劝上一劝,她低头与牡丹说了几句,牡丹便疑惑的打望了依依一眼,却还是听了瑶琴的话,带上瑶琴给的银两出了藏香阁。
      瑶琴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干涸的嗓子,这才开口道:“既然妹妹是这般心思,瑶琴也与妹妹说几句真心话。先不说这顾公子是真情或是假意,咱姐妹就当他是真情,妹妹可有想过,就算他是真情,将我们这般的女子明媒正娶的可能又有多少呢?”
      “依依不求明媒正娶,只求他真心相待。”
      这孩子还真是死脑筋,瑶琴叹气,接着说道:“顾公子是潭州府尹顾开祖的独生公子,那必是要与朝堂上德高望重的官家小姐联姻的,怎可求他真心相待。就算他真心待你,你可想过你入府后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入府只能做妾,那正室必是自小娇生惯养,对你可会有半点礼待?我们又出身卑贱,如顾府尹那般正礼守纪的大人又会怎般的来瞧不起我们?这些你有想过吗?”
      “依依想过,只要顾公子真心待我,这些依依都可受着忍着,还有什么比在这藏香阁中以色事人更难的?”
      真是说了说不过,劝也劝不动。瑶琴瞅见依依眼底坚定不移的意气,也不由的为她所感动,可感动归感动,她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那我们再来说说顾公子的真心。妹妹又是从何处见着顾公子的真心的?”
      “顾公子的真心姐姐应该比依依更明了。”说道这个,依依脸上尽是伤感,“自姐姐从京城来潭州,第一夜出现在藏香阁的台上便被顾公子相中了。可这顾公子散了钱财,偏又不做入幕之宾,每日只与姐姐在这阁中或执棋对弈,或弹琴说曲,从不留夜,更坚守着不让他人觊觎。平日又总赠与姐姐一些潭州没有的古怪玩意哄姐姐开心,或是邀姐姐赏潭州景色。今日也是,得知昨日与姐姐出游后便生了病,立刻派人送了药和解乏的新书。顾公子对姐姐的好,是人都看得出来。”
      这就是你们认为的好吗?瑶琴心中苦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现在她头疼的厉害,这世上就是这样,你百般嫌弃怀疑的人,别人却当做稀世珍宝,讨着求着。自己不也是,从昨夜开始,就如此幻想思念那个未见清容颜的公子。或许只有自己把他当做世上难得的好人,别人却弃之嫌之。也罢也罢,瑶琴放了手,无力地对依依说道:“既然妹妹情致如斯,等我好了,我自与顾公子说去,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姐姐可是说真的?”依依似乎不太相信,就这样轻易地得了瑶琴的许诺。
      “假不得。既然我并不懂顾公子的真情,倒不如让你这般能明真情真意的姑娘与他一块。”
      “依依先谢过姐姐。”依依感激地说道,对瑶琴难得生了亲近之情,心中却有些疑问:“姐姐是否已有意中人,所以难以倾心于顾公子?”
      “非也。”瑶琴摇头笑道,“只是顾公子这般忠义孝全的人并非瑶琴心中所盼之良人。”
      “那不知姐姐所盼之良人是何种模样?”
      “我也说不好,或许遇见了才能知是什么模样吧。”
      是啊,我还不知那公子的模样,怎能知晓是何种呢?何况那公子定是心有所属,就算没有,自己这青楼身份又如何能得那般公子的亲睐呢?
      到来头,也不过是一番相思化流水,不得良人不得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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