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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胭脂铺外再见儿郎 一纸书信相约还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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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李烨起得甚早,李母不知她心里记挂着要去寻回胭脂盒之事,照着平常的时间蒸了馒头,回屋那食盒打算中午给这小蛮子备点中午吃的兔子肉,谁知那小蛮子已经收拾好书篮准备出门。李母连忙叫住她:“今儿个怎生这么早?”
李烨拿过食盒,自己给自己装了午餐要食的一些玩意:“前些日子顾公子拖我抄的书昨晚我赶完了,打算早点给他送去。”
“顾公子是难得的好人。”李母拉着李烨,硬是多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让她路上吃,就不再拦着她。送到门口,又没忍住操心的多嘱咐了几句,才有点不舍的站在门口遥望着李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日出夜回的日子,李母也只能一人无聊地在家做做生活上的粗活,给李烨洗洗衣服,打扫院子,等着她晚上回来。前些年还能接几个补绣的活计,今年入春之后眼睛也不好使,李烨便拦着她不让她再操劳。好在,自家小蛮子识得公孙先生和顾公子这样的好人,在生意上诸多便利,她便稍稍安了心。
还是这条每天都走的路,昨天下雨的痕迹不甚清晰。斑驳的水渍已经被早就爬升的阳光吸收了尽,只能从印有车轮的泥土上,稍微查实出昨日雨水的气息。李烨背着满载的书篮,里面是当下受欢迎的几本书,还有接了顾公子嘱托的新书,压在李烨单薄的背上,还是有点沉重。她勾着头,不放过路上任何的痕迹,草丛里,落叶堆里,甚至有可能翻掘的泥土里,都一一查看着。
她十二岁时便和母亲离家到了这里,那盒胭脂是从旧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什,是十二岁那年的上元灯节时,亲爹爹买了给她的,说过几年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必然是喜这样的物什。可是,爹爹,你一定没想到,烨儿竟然成了假男儿,根本用不上那小姑娘才能用的胭脂香粉。
一路走一路找,这样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来到了昨日救人的地方,堤坝上有一块草地被压得直不起腰。李烨把书篮放在路边,小心的往下滑去。水潮退了下去,退回了平时的高度。小心的翻看着被草丛掩盖的地方,一丝一缝都不放过。可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布鞋边缘沾了一些土渍,同昨天一样。李烨站在堤坝边,望着倒映着蓝天的清清江水,心头已经濒近绝望。怕是真的掉入了江中,她记得在水里的时候,那姑娘分明有用力扒过她前襟的衣衫,大约便是那时掉落的吧。这样可是怎么也找不回了。
是上天注定让我忘记过去的种种,好好的陪在母亲身边,好好的装作这个假儿郎吗
越发嘹亮的阳光也无法照耀李烨低沉的心情,她脚步沉重的来到顾府后面,重新拾起心情,上前与把持后门的家从说明了情况,等了一会儿,顾府的管家便来了后门,与她交换过纹银和书本。管家如常夸了她字迹干净工整,又问了她新近的情况,她都一一答了。
东边的集市里,刘家的茶肆才架起招牌,当家的刘虎老远就看见李烨那瘦小的身子被书篮压得又矮了几分,心中好笑,见着周围因为日头早,来人也少,无顾忌地扬起他的大手招呼道:“小烨子,赶紧的,你大哥给你一盅好茶。”
刘虎算是李烨的老大哥了。几年前,还在李烨一个人每日扛着小矮桌背着大书篮摆摊时,曾被地痞流氓欺负过。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多受苦楚,她也都忍着。直到李虎把原本摆在南门集市的茶肆移到东边来第一次看见李烨被欺负,心里就受不住了,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人高马大,上前直接与流氓地痞撕扯到一处。李烨原本打算忍忍就过,可见着难得有好心人帮自己,她心中感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同刘虎一起厮打,后来官府的人来,才结束了这一场恶斗。虽然最后还是吃了些苦头,她心头却是十分高兴和满足的,长久憋在心中的恶气,总算是出了。那一日之后,刘虎就招了她,让她把摊子摆在自家的茶肆里,也不用每日都辛辛苦苦的扛着桌子,茶肆里桌椅什么都是现成的。李烨对刘虎的好意也没推辞,她也怕了总是被欺负的日子,可心头又不好意思这样白白受了恩惠,在得知李虎是从外地来的,又不会字,平日便多给李虎写写书信,往外地的家里头寄。
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赶到茶肆,刘虎果然已经给她斟了一碗茶,她忙把书篮放下,问道:“怎么不见嫂子?”刘虎早成了亲,孩子已经有六岁大小。
“昨日收摊之后下了大雨,小虎子贪玩淋了雨,夜里就发热了。你嫂子今天在家里照顾呢。”
“我去后院看看吧”李烨擦干额头的汗水,吹了吹茶的热气,小心的喝了一口,早晨走这一路也把她热得够呛。
“去吧,前边你老大哥给你看着。”
刘虎的茶肆正嵌着家里的前院,这房子是刘虎岳父留下来的,老丈人去世之后,刘虎想着方便照顾家里,就把茶肆搬了过来,和自己房子合在了一块。李烨从前院灶台的过道往里屋小虎子的屋里去,房门大敞开着,刘虎妻子王芳正给躺在床上,四脚大开的小虎子摇着扇子,脸上略有担忧的神色。
李烨小心的敲了门,得了王芳的笑容走进屋里,压低声音道:“听大哥说小虎子病了。”
“没甚大事,小孩子小伤小病总是有的。”王芳把扇子往李烨这边挪了挪,这孩子,衣领都湿透了。
“等小虎子好了,我给他买西郊的玉松糕给他。”
“就你惯着他,昨日小虎子还和我说,有几个牙都松了。”
“小孩子过一两年都得换牙,趁现在没关系,多给他吃点。”
“你自己也多吃点,瞧着脸都比年前瘦了不少。”李烨是潭州城里与他家最亲的,王芳也喜欢李烨的性子,恬恬淡淡的,看起来柔弱却颇有担当,而且知恩图报。明明自己生活不容易,却还总是买些贵重的东西往他家里送。也因着李烨这层关系,自家小虎子比别家孩子早识了字,背书记文也比别家孩子清楚。
“这几日新书多,夜里都赶得晚。瘦了也好,让大哥和嫂子多心疼我些。”李烨给小虎子探了探额上的温度,果然有些烫。
“平日还嫌哥哥嫂嫂不够疼你啊。”李烨打趣的话让王芳稍微松了下气,看着李烨担忧的神色,上去盖了盖被小虎子踢开的被子:“夜里和早晨都喝了药,大致这天气热,病去的了也慢。”
“喝了药便好。嫂子别太操心了,我去前边给大哥帮忙了。”看也看过了,李烨避嫌,不好久留,又回了茶肆,刘虎已经熟了她的套路,给她摆好了备着的桌子挂起牌子。
这日买书写信的不多,只赚了三十文,加上昨夜里母亲给的,总共六十文。她还记着昨夜杨冬冬说与她的事,想着早点收摊。正午过了一个时辰,她与刘虎说了情况,得了几句打趣她也到了成亲的年龄,要早点讨媳妇的话才放过她。李烨是哭笑不得。
先去给母亲买了烤鸭,再去东边有名的酒楼里买了一壶花雕,刚好用完了身上的钱。回到家,李母在院里的小田地里摘着菜,李烨不同于平日的时辰回来,让她吃了一惊。李烨去里屋把书篮放下,收好烤鸭和花雕,赶紧出来帮着李母:“娘忘记今儿烨儿要去冬冬家吗?”
想起昨晚的事,李母深沉的看了李烨一眼说道:“烨儿当真不钟情于冬冬?”
李烨辨不明母亲为何纠缠于此事,把放满菜的篮子提回厨房,无奈地边走边说道:“当真!我给杨叔买了花雕,这就过去了。”
说完便逃了似的出了门。母亲当真是疯了,怎得又问了那样的话。她实实在在只把冬冬当作妹妹看待,而那意思是,如果她钟情于冬冬的话,母亲也是同意的?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往杨家去,冬冬在门口蹲在地上用木签子玩着泥巴,这都多大的人了。李烨正准备调笑她几句,冬冬就发现了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拉着她的衣袖就往家里扯,看来是等了有些时候。
“爹爹不在家,烨哥哥快与我娘说去。”
瞧着冬冬面红耳赤的模样,还有杨婶略显深沉的脸,这两人可是吵起来了?冬冬不会把话都说了吧?李烨头疼,只好先把花雕献上:“这是给杨叔叔买的。”
杨婶接了花雕往旁边一放,厉声质问道:“烨儿,咱们两家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冬冬说你已有意中人,这意中人还不是咱家冬冬,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把她昨天应付的说辞全抖了?
“杨婶别急。我听说昨日大成家来提亲了?”
“你不会是因为大成来提亲,以为冬冬不喜欢你,生冬冬气才说出有意中人话吧?”杨婶像是想通了什么,抓住李烨的手,急忙解释道,“你可别这么想,冬冬是你杨婶看着长大的,她自小就没和别家孩子亲近过,你来之后也只与你亲近,冬冬自是喜欢你的。”
“我喜欢大成!”杨冬冬在旁边喊着。
“你给我闭嘴!”杨婶用前所未有的嗓门吼住了杨冬冬,让她惊恐得一动都不敢动,继续拉住李烨说服着:“杨婶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杨婶就喜欢你这性子,一直就盼着你做我们杨家的女婿,那大成……”
“杨婶。”杨冬冬在一旁默默落泪,像是绝望了一般,李烨只得打住杨婶的话头,免得她再说什么数落大成的话让杨冬冬伤心:“烨儿并非是与冬冬置气,烨儿确另有意中人。”
李烨说得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让人无法怀疑,杨婶上下打量着李烨,想找出只是置气的痕迹,却发现一点都没有。她不仅说着坦然,还一边安慰着哭得不成样子的杨冬冬,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谁家的姑娘?”杨婶跌坐到椅子里,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意中人没有又哪来的家呢?想着想起了午后收摊前收到的那封信,也有了底,清清楚楚地答道:“是潭州一位名为瑶琴的姑娘。”
“烨儿不是哄我?”杨婶多少还是有些怀疑,这么多年她看着李烨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原来这孩子心理藏着另外的心思。她原以为自己想招她为婿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李烨也没抗拒便是应下,哪知道是这般。何况自家女儿还说喜欢的是大成,不是李烨,原来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女也不能成真。
“烨儿不敢欺瞒婶婶。”
最后,杨婶也不得不罢休,这两不相愿的事她也做不得。冬冬感恩戴德的对着李烨一阵感谢,山盟海誓一番日后一定相帮烨哥哥的话,让李烨又笑话了一阵。
要说午后收到的那封信是如何而来,还要从牡丹被瑶琴打发出去买胭脂说起。
被赶出来的牡丹心里可憋得都是怒气,那依依不过仗着自己是在这藏香阁长大的,便对从京城来的瑶琴姐姐颐使气指的。论样貌,论琴技,哪样比得了姐姐,就连昨夜那一曲舞,也不过是在姐姐病时才能够出出风头。这下倒好,得了一时的便宜,反倒鸠占凤巢,得寸进尺起来了。
手里拽着银两,她去了东边离藏香阁相对近的集市里。哼,就算姐姐要给你买胭脂花粉,也不给你用洋楼里的高档货。午前的集市很是热闹,说戏唱曲,卖艺读书的三五成群,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打铁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夹杂在说笑叫卖声中,倒像是说唱后面的节奏,掷地有声。牡丹也不敢带那太低档次的货品回去,那必定是要被骂的。她一直知道东边集市这里有家胭脂铺,大多是普通价位,上好一点的也有,只需出得起价钱。
挑了平日里依依常用的香味,选了还算精致的胭脂盒,手上还有点余钱。迫近大正午的天气灼得人都要烧起来了。丝绢擦着汗,与胭脂铺老板一番讨价还价后已是唇干舌燥,恰好门后不远处有个茶肆,她要了一杯凉茶,眼睛却被棚栏下的抄书匠吸引了过去。
这人怎生像昨日救了姐姐的公子啊。她装作躲避烈日,往里面走了几步,细致地描绘着昨日匆匆一瞥见过的公子的模样,与眼前这抄书匠一对比,还真是像了九分。牡丹怕认错,又靠近了几步,这下看见了李烨放在桌边的书篮,和昨天放在路边的那个一模一样,如此一来牡丹可完全确定了。她心中欢喜,赶紧付了钱,拿好装了胭脂盒的袋子就往回跑。
藏香阁大白天只有寥寥的公子在这里作诗作画,没得夜里的人生鼎沸。牡丹小心地绕过前厅,在瑶琴门口探了探,已经没有了依依的声音,敲门也不等瑶琴答应就冲了过去。
“你这冒冒失失的模样,成何体统?”瑶琴看书困了,正打着盹,就被牡丹这一响动给吵醒了。
“姐姐,我见着昨日救姐姐的公子了?”
牡丹一句话,把瑶琴残留的困意赶到九霄之外,她从塌上下来,走到牡丹身前,抓住她的手,紧张地问道:“那公子在何处,姓甚名谁?”
“那公子是东边集市的一个抄书匠,牡丹忙着回来告诉姐姐,没来得及问姓名。”牡丹也是高兴,得了那么大的恩的恩人找到了。
“是吗?是吗?”牡丹带来的这个消息让瑶琴已经欢喜得到了天上,不知所措的在屋里徘徊着,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话,脸上绽放开不同与待客的笑容。牡丹一时被瑶琴这笑容晃了神,由衷的感叹着,姐姐果真真是仙女。
“抄书匠。抄书匠。这样的话……牡丹!”瑶琴终于找回了心,匆忙的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的那层捡了笔墨纸砚,拉着牡丹到桌边,忍不住心底的激动,“我写封信,你去送与那公子。”
“嗯。好。”
这两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女人,根本没觉得瑶琴这番行为有任何不妥之处。瑶琴匆匆写了几笔,收进信封里交给牡丹。牡丹还没从方才的激动里晃过神,身体不知疲惫,又跑去了东边集市的茶肆。果然,那抄书匠还在。
牡丹跑到李烨的桌前,手里紧攥着信,上气不接下气。李烨看着眼前的陌生姑娘,用她惯常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起身给牡丹倒了一杯茶,温顺地声音说道:“姑娘别急,在下也替人写书信。”
这人不只有善心,还是个呆子。牡丹也不讲客气,一口饮尽,缓了几口气,重新端起小姑娘的架子,头昂得高高的,“抄书匠,我家姐姐有信给你。”
李烨被牡丹弄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更不认识姑娘家姐。”
“呆子!看信就好了。”
头上挨了牡丹一个爆栗,李烨皱着眉,可面前这姑娘却一副“你小子得天大的福气”的模样,真是和冬冬一样的小孩,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打开了信。
“公子亲启。”
这无头无脑的第一句,李烨失笑着,果然是不认识的人,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诚谢昨日公子的救命之恩。公子不慎遗落的胭脂盒有幸被小女子拾到,不知如何归还于公子,还敬请公子告知。瑶琴。”
胭脂盒!她原本以为再也找不回了,原来是被拾了去了,太好了。当下也不计较牡丹的无理,将信折好,感激地笑着:“请问这位姑娘,不知如何才能见到姑娘家姐?”
“那当时是去……”牡丹慌张的捂住嘴,差点一个不慎就说了藏香阁的名头,气恼地跺着脚,眼见着李烨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口气高傲:“姐姐信里如何说?”
“瑶琴姑娘问在下如何将胭脂盒还回。”
“既然姐姐问你,自是要你安排相见的地点。”对,对。姐姐也是这个意思,怎可去藏香阁那种地方呢。
“如此……”李烨思索着有哪里适合相见,忽的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不知姑娘可知东郊外的长晚亭。”
“自是知晓。”
“那便约在那处,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就按你说的,我还要回去告知姐姐。”牡丹上下审视了李烨一般,粗衣袍,但胜在干净,皮肤偏黑,大致是每日早出晚归,举手投足间也翩翩有礼,她看见李烨手中的信,心里想着为姐姐再争几分,有些强人所难道:“姐姐写了信与你,你不回信与姐姐,可是失了礼仪。”
被牡丹这样一说,李烨恍然觉着也是这么一回事:“在下立刻回信,还请姑娘相帮送予。”
“这个自然。”
牡丹没看清李烨写了些什么,倒是整个信封闭得十分完整,果真是做惯了这一行的。牡丹再多看了李烨两眼,将她的模样记在心中,等会回去也好与姐姐细说。
收到信的瑶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拿着刀划开信封的手都在颤抖。信被工工整整的折成方形,打开来,字迹工整干净,让人看着十分舒心和熟悉。熟悉?瑶琴忙拿了顾公子送来的书对比,一笔一划都相差无几,果然是出自她手,心下对顾公子送来的书又多了几份亲近。
“明晨巳时,相约长晚亭,望姑娘不负此约。李烨。”
李烨,李烨,灼灼其华是为烨。
手指抚摸上纸上的字迹,墨汁已干,她却能触摸到从中传来的温暖,在抚摸间慢慢加温,灼烧着她的心脏。
“这李公子是怎样的人物?”
原本只是瑶琴的自言自语,牡丹却听了进去,声音里掩饰不住激动:“长得虽是孱弱,却也一表人才,整个人温温淡淡的,看着像是个轻柔的性子,却也极有主意。”
“果然与我所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