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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魉魅 A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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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连锁是一只鬼,一只美丽的鬼。
从它成为鬼至今已一千三百多年,然而在鬼族中,它还是一只年轻的鬼。
它又是只特别的鬼,因为它是可以在白天出没的鬼,这在鬼族中是鲜少的。从古至今,鬼就被天神制定的法律约束著,它们见不得阳光,并不是害怕阳光,而是害怕天降的惩罚。他们在白昼被宣判无形,到了黑夜才被赫免得以成形。它们在夜幕的庇护下出没,在黑暗中蠢动,在天神的压制下苟且偷生。惟有得到神之许可的鬼,才得以在白日成形。
连锁就是这样的鬼。
所以它遭到其它鬼的排斥,所以它被放逐到鬼界的边缘,所以一千三百年来它始终孤独。
鬼界的边缘只长了一棵因婆罗,在人界它被叫做枇杷树,因婆罗是沟通人鬼两界的媒介。这棵因婆罗长在人界的一个大宅中,这所宅子过去是位达官的府邸,而今却成了群鬼出入人界的驿站。
连锁就住在这棵因婆罗上,一千三百年了,这漫长的岁月,它天天趴在茂密的树丛中,隐藏自己的身形,懒散的,冷冷的看在两界穿梭的众鬼,和繁乱尘世的众人。
正如此刻,连锁坐在树干上,随手摘了因婆罗籽放入口中,看着树下群鬼怎样侵蚀人类的。
站在人界树下的是一个--西洋人?真不幸,他将是今天第一个受害者。连锁吐出口中的核,正落在一只双角鬼的头上,那鬼抬头恶狠狠地瞪它一眼,它耸耸肩,把视线放在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在落日时来参观宅院呢?日月交替是鬼族力量最强大的时候,再健康的人此时也抵挡不了鬼的侵蚀。连锁轻笑--无辜的牺牲品。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让它笑不出来,那个洋人好似看见了它,竟也对它一笑,并且举起手中的相机……
连锁跳起来,扑通摔在地上,群鬼吓了一跳。等它们回过神,那人已不知去向。
各种鬼对它张牙舞爪,连锁才不在乎,原因很简单,它们打不过它。尽管它很年轻,尽管它与人类几乎没什么不同,但它仍然是鬼。
鬼,对同族是没有办法的。
连锁不理会群鬼的叫嚣,飘到树上继续吃它的因婆罗,这也是它们恨它的理由之一。它特意当著群鬼的面吃下果子,并作出很好吃的样子。鬼是不能吃因婆罗籽的,那会要了它们的命。然而因为不可知的理由,连锁却能品尝,这样连锁就不会饿肚子,就不用四处奔波找食物。这不能不让鬼们气得跳脚。
连锁昂著头,挥动著白色长袍下纤细的双脚。
树下的鬼又叫唤了几声便一一散去--夜幕已经降临,它们有更重要的事作。
连锁独自趴坐在树上,一只手无聊地揉搓衣带,哼哼它自编的小曲。
“啦啦--连锁是只鬼,连锁是只鬼……连锁是只美丽的鬼……连锁只吃不听话的小孩,不听话的小孩要当心,啦啦啦啦啦啦……”
连锁的嗓音空旷清亮,飘荡在空荡荡的边界--黑暗已笼罩三界,孤零零的因婆罗上孤零零的白衣女鬼,无所事事地唱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里头的寂寞弥漫在鬼界特有的紫色雾霭中,随著风飘到遥远的彼端--在那座孤独而立的灯塔上,一个同样孤寂的身影,静静地,静静地聆听--在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地方,时间都不曾造访。惟有风,用她无处不在的身形,传递它们心底的信息……
B
加百列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作为神的密使,他觉得自己不辱使命,他有一对高贵的翅膀,这双白色的羽翼带领他在三界奔波,蜜黄的长发和少女的容颜是他的标志,他是最得神宠爱的天使。然而现在,他却在做违背神意志的事,原因是--他无法不被那个“独一无二”吸引,它是神的禁忌,是唯一不被神痛恨的鬼——那个白衣飘荡、挂在繁茂因婆罗树干上的异类……它叫连锁吧。
加百列带著所有的好奇靠近它——唔——恶心!
福诺说的没错,鬼身上的味道真恶心!一大群鬼聚集在树下干什么!杀风景……
加百列决定换一个方式接近连锁,在人界虽然也能闻到鬼的体味,但毕竟弱些。
于是连锁看见了对它傻笑的洋人,加百列也看到了连锁不雅观的降落。
的确是只美丽的鬼,加百列不得不承认,这般容颜在天界也是少见,但——仍不是高贵的种族。
在它的眉宇间有一种幼稚的干净,这种干净来源于对往事的遗忘。听说连锁在成为鬼之前是有一段历史的,这让加百列有些嫉妒,因为他们、包括鬼,不论本质有多大区别,有一件事都是相同的——天界和鬼界的生命,没有过去,当然谈不上将来,他们拥有的只是现在。所以他们不老,同时也很寂寞。
然而它却不能记住,加百列幸灾乐祸地想,这不能不说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隐身于雾蔼的他发现那个当事人不知情的轻松时,就大大地恼怒了。
啊,那只有故事的鬼显然不知道自己曾有过去,当然不会因为自己忘记了过去而感到伤心。这真令他不快,由他无数次在人间见到的生死离别来看,被遗忘的记忆往往是不快乐,甚至是不堪的。不过,加百列狡猾的笑著,既然它有“过去”,那么他就可以让它“回忆”——
连锁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聊,因婆罗籽已经无法填补它的心了,这让连锁害怕,难道它终于要象别的鬼一样去吃人吗;它终于也要在黑暗中游荡,去腐蚀人的□□甚至心灵了吗?它终于也要成为被人唾弃和惧怕的“鬼”了吗?
如果这是神的安排,它又如何能阻挡呢。
第一次,连锁觉得鬼界的空气特别冷。
它跳下树,准备去涉足一千三百年来从未到过的地区——人界。
原来它只是旁观者,冷冷地注视人间的沧海桑田,如今它不得不加入进去,成为其中一员。连锁哭笑不得,让它这种不象鬼的“鬼”去猎食人类,不晓得鹿死谁手。
这里同一千三百年前有很大差别了。
连锁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好象它曾在这儿生活,曾亲身经历过许多。它无目的地游荡,总觉得心里空空的,似乎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被别的什么带走了。究竟是什么呢,连锁下意识地搓手,也许在因婆罗上看惯了世事百态,故而有些许熟识吧。
“你冷吗?”
连锁径直往前走,不是没听见,而是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同它说话。是叫别人吧……
没有下文,果然是喊的别人。
“哎,”后头有人追上来,“给你。”
连锁有些吃惊,低头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东西,这东西它见过,街上经常有人叫卖,是——番薯,还是地瓜?不管是什么,这是它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其实它并不知道冷暖,但那东西在手心留下的感觉是热的。连锁没来由的确定。
当连锁抬头道谢时,那人已不知去向。
“真遗憾,还没道谢呢。”它轻轻叹息
C
“鬼王,连锁去了人界。”福诺忍受著四面袭来的寒气,他一直弄不明白安帝斯怎么能在这儿待那么久,鬼界有这么好玩吗:“大神让我问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千三百年的时间并不长。”他坐在黑水晶的宝座上,清越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福诺有些为难:“大神说你已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没有理由再待下去。”
宝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黑暗在这里弥漫,福诺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他不知道所谓的诺言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昔日的友人要放弃天使的身份,但知道此时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临去前,福诺忍不住提醒他:“安帝斯,大神已没有耐心了。”
多少年了,他几乎都忘了天界的模样,只记得茫茫的白,无边无际的白,就像鬼界无边际的黑,惟有这棵因婆罗--安帝斯抚摸因婆罗光亮的树干,惟有因婆罗明黄的叶、明黄的籽在黑暗中闪耀。一千三百年,可以让他忘记来此地的初衷,是为了守卫树,还是树上的人。
是的,这里不受时间的影响,时间在这好象完全是停止的。然而他的心却从未平静过。他的心,本应如水般静止,是她的出现让水起了涟漪。仍记得她在树上淘气地朝他扔因婆罗籽,她把树下的鬼气得嗤牙咧嘴,她已忘了过去,忘了为人时的憧憬,忘了她是如何为她的错误而死,忘了他……是怎样背叛她的。
这是他想要的结局,他只能选择默默凝视,既得不到,更无法远离。不希望她的魂魄飞散,不希望她在这个世上消逝,而宁愿让她遗忘,让她成为一只鬼。
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是可以遗忘的,惟有她,是他不变的守侯。
“你是谁?”一个不友善的声音响起,“福诺的随从天师吗?快离开,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安帝斯回头,一位有金黄色长发的天使,美丽,并且高傲。
“你又是谁?”安帝斯逼近他,他的发丝非常柔软,眼睛也很明亮。但是,没有连锁的干净。
“我是天界的首席传令使——加百列!”眼前的人好象并不在意,加百列有些不快,微昂高傲的头颅,质问他:“难道你不明白你这种天使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吗?”
“我这种天使?”安帝斯轻笑,问:“我这种什么样的天使?”
加百列被他的笑声激怒,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这、种、下、级、天、使!”
安帝斯又笑了,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笑意:“是的,我本不该同你这种天使说话。”
“你什么意思?”加百列皱眉。
安帝斯再笑,轻蔑的,更多是冷然:“你这种——跑腿的。”
“滚——!”加百列火冒三丈,举起右手,一道亮光随即出现。
安帝斯收住光亮,反手轻轻一挥,加百列柔嫩的脸颊立刻划出血痕。
“你是谁!”加百列吃了一惊,问。
安帝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同样的问题我不回答第二次。”
“你到底是谁!”加百列气急败坏地吼。
这一次安帝斯停下脚步:“这是一个新问题,可以回答……我是安帝斯。”
加百列惊呆了。
他遇见了鬼王,那个一千三百年未曾出现的,传说中被神抛弃的天使。
D
饿,很饿……
谁来帮它,它不想吃人!
连锁在人界飘荡了几天,尽管吃了那人给它的东西,还是饿。让它害怕的是,最近自己一看见人就想靠近,不,它不要沦落到一向被轻视的恶鬼当中,它不想被人痛恨,不想成为人类口中的妖孽!
“你已经是妖孽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谁?”连锁慌忙回头。
啊,是个有翅膀的人,他飘浮在半空中,亲切的对它微笑,虽然他说的话伤人却依然动听。
“你已经是妖孽了,连锁。一千三百年了,你作了整整一千三百年的妖孽。不过……”那人伸出手撑著光洁的下巴,用水晶般清澈的声音说,“不过,一千三百年前你是不是妖孽就不清楚了。”
连锁抬手抚摸他从肩膀上落下的头发,好软、好滑,而且是金黄色的,鬼界可没有这么高贵的发色。莫名的熟悉,以前它也曾这样抚摸过一个人的头发——是谁呢……
“喂!你在干嘛!”被摸得痒痒的人大叫,“住手!快住手!”
连锁眨眨眼,见他生气了,赶紧缩手:“对不起……”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动手动脚!特别是鬼!”他跳到地上,一边把头发撩到身后,一边埋怨。
“对不起。”连锁后退几步,觉得心被人狠狠地划了一刀,但它很快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问:“你是天使吗?”
“废话!你见过鬼有翅膀的吗!”他知道鬼都很笨,可是像它这么蠢的还真是少见。算了,办正事要紧,“你真得很特别,别的鬼身上的味道让人恶心,你却没有。不,你有味道,是……是因婆罗的味道。”他凑上去闻了闻,又退回来,“可以忍受,不过还是不好闻。”
“……谢谢。”连锁已经习惯了他的刻薄,就当是赞美吧。
他挥挥手:“不谢。咳……你想不想知道在成为鬼之前你是什么?”
“你知道吗?”连锁反问。
“我当然知……我怎么会知道!”他有些气急败坏,“你……”
“你叫什么名字?”连锁打断他,“我叫连锁,是……”
“我知道!我叫加百列!”
连锁看着加百列张开翅膀从这里飞到那里,又从那里飞到这里。它确定这是天使发怒的表现。可是他在它眼前飞来飞去,让它头晕,必须叫他停下来。
“加百列,加百列!你刚才说我以前是什么?”
终于回到正题了,加百列停下来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回记忆。”
“记忆,什么是记忆?”
“是……是一种,一种可以让人回到过去的东西。只要找到它,你就能知道你的过去了。”
“可是我并不想知道我的过去。”
“什么!你不想回忆吗?”那他在这里干什么!不行,一定要说服它,否则他的计划就要落空了,“你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吗,不想知道你是怎样成为鬼,成为妖孽的吗!”
“我不是妖孽!我从没吃过人!”连锁大喊。
“你马上就要变成妖孽了!”加百列恶毒地微笑,无比轻快地说,“你现在很饿,迟早要吃人的,等你一吃了人,”他靠近连锁,用手指轻触它的睫毛,“这双清澈的眼睛就会变得浑浊;像乌炭一样黑的长发会大把大把地脱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头皮;不久,你的头顶会长出丑陋的角……会是几只呢,两只,还是三只……”
“不要!你不要说了!”连锁惊恐地看着他。
他快意地拉住它的手,防止它逃跑,丝毫不理会它颤抖的身体,继续说:“只要你一吃人,你身上那股因婆罗的清香就会消失殆尽,代替这香味的是恶心的臭气!只要你一吃人,就和你平时不屑的群鬼为伍了,到时,人们怕你、防你、恨你!再没有人关心你的冷暖,送东西给你!”
“啊-——讨厌!”连锁猛地挣脱加百列的钳制,“我讨厌你!”
它飞快地旋身,它要马上离开!
加百列没去追赶它,只是呵呵笑:“别忘了找到你的回忆!”
“你这样做不象天使。”一直隐身的福诺出现,言语中有责备,也有宠溺。
“ 难道你对它的过去一点也不好奇?”加百列靠在他的身上,反问。
是的,他很好奇。大神叫他给安帝斯传话特别提到了连锁,它和安帝斯都是一千三百年前来到鬼界的,这之间有何联系……
“福诺,”加百列拉著他的衣襟,仰头问他:“我是天界最美的天使,对吗?”
E
它讨厌天使!
连锁蜷缩在因婆罗繁茂的枝叶里,它讨厌加百列!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但它听得出他言语间的恶意。它狠狠地扯了一把因婆罗的树叶,看见明黄的因婆罗就想到加百列的长发,美丽得伤人。
“你怎么了?”
安帝斯远远望见因婆罗上的白影,便不由自主地过来,却见她一脸哀凄。
连锁懒洋洋地撑开眼睑。见他就摘了果子扔过去。
他没有闪躲,只是抬头笑著说:“这是你第二次拿因婆罗籽扔我。”
听他这么说,连锁直起身,仔细看他。
是他,她第一次睁开眼时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时她下意识地拿果子打他,不知道原因,就是没来由地讨厌他。不过,现在有理由了。
“为什么打我?”
和加百列不同,他的声音低沉、不张扬,她不喜欢。连锁皱皱眉头,指向他的身后;“你有翅膀,是天使。我讨厌天使!”
安帝斯缓缓摇头:“并不是有翅膀的就是天使。”
“那你是什么?”
“我吗,”安帝斯对她微笑,眼底有一抹不知名的情绪,“……我什么也不是。”
连锁俯下身,垂落的发丝柔柔地拂上他的脸颊,凝视著这双冰蓝的眼眸,她的心莫名痛了一下。这是双不应有感情的眼,然而此刻,连锁感觉到他眼里的深邃同她的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呼应著。在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乱的画面。
“安……”她忽然低声轻唤,有一个名字自她心底浮现出来,“安帝斯。”
安帝斯伸出双手把连锁从树上抱下来拥在怀里,眉角有一丝慌乱。他知道连锁记起了什么,有人开启了她的记忆,无怪乎神要埋怨他不守信用。是谁呢,是谁这么大胆违背禁律?
这个怀抱多暖和,比那日得到的东西还暖和。一千三百年,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只是温暖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连锁推开他,无视他的失落: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鬼,对不对?”连锁忐忑地看着他,见他不答,黯然说道,“可是加百列说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鬼。”
加百列?安帝斯的手一紧,记起他在因婆罗树下要自己离开时的紧张,“连锁,你觉得哪里里不舒服?”
“……我饿,”连锁有些不好意思,“老想吃人……”
安帝斯摘了颗因婆罗籽,手中燃起一团白色的火焰,那果子在火中由明黄转为水蓝色,果皮上呈现出两行小字:
魔幻之蓝成就魔幻之水
以神之名义,赐予最初之憧憬
是加百列下的咒,这个没吃过苦头的高傲天使。
F
它不得不又去人界,人类对于它是一种诱惑。
连锁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它不是这样的。变化成他们的装束,徘徊在高大的梧桐树下,眼看人类一个一个从它身边经过,有一种熟悉的味道,而它的身体象是被掏空了般 ,恨不得……
它不敢想。
“怎么又是你。真巧!”有人兴奋地在旁嚷嚷。
连锁不明所以的回头,却是一张特大号的脸。这张脸它好象在那见过。
“不认得啦,那个,”他用手比了比,在胸前画了个圆,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个……番薯啦。”
“原来是番薯君。”
他愣了一下,看见它眼底的笑意,跟著笑起来:“上次你穿著件白色罗裙,你是演员吧。这里的古建筑保存得很好。”
他又指了指连锁的眼睛,问:“是职业需要吗?”
“什么?”连锁被他问得摸不著头脑 。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隐型眼镜?”
\"哦,是吧。”连锁淡然微笑。
他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它,一位奇特的姑娘,不是吗。它的笑容如此飘渺;紫色的眸子,淡淡的,蒙著一层纱,隔开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如同上回打动他的背影,分不清是寂寞还是愁,悄悄地弥漫在她身边,淡如的,看不清边界。
他用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发,呢喃:“你一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你一定有个好名字——
多么遥远而熟悉的声音。连锁呆楞在那里,一个模糊的影象浮现在脑中。
是谁?……蜜黄的长发……美丽的容颜……翅膀……
“……加百列!”
他更吃惊:“你叫加百列!传说中的大天使之名!”
连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皱著鼻子有些不满:“我叫连锁。”人类果然很容易大惊小怪。
他忍不住笑了,原以为是个孤单的孩子呢,结果还是跟别的女子一样,喜欢生气。
连锁瞥了他一眼,奇怪的人,有什么好笑的。
“你想要什么?”它决定不去管他为什么笑,“上回你给了我吃的,这次我要报答你。”
他愈觉好笑,却仍温柔地说:“我并不想要什么,没有特别的东西……”
连锁看着他,认真的说:“我有钱,你想要什么就说好了,别客气,不过……不要太贵的。对了,你叫什么呢?”
“安辛,我叫安辛。我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
“ 真的?连锁盯住安辛的眼睛,似乎要从他的眼睛望到心里去。
他躲开她的目光,轻道:如果有,希望她能回头看我一眼……只要一眼,就什么也……
连锁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和自己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加百列的眸子充满自信,他是骄傲的;安帝斯的眼她从来读不懂,想到他上次离开时说的话,她真的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他甚至是羞涩的,而那双深幽的黑眸,如水般流淌著无限的忧愁……那种无助且近乎于绝望的眼神让她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她不要他这样!她希望他可以快乐的!……她希望他可以……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连锁莫名地抬头,朦胧中看见安辛焦虑的脸,看见安辛伸出手,看见安辛为她擦……眼泪?
“这就是泪吗?”她呆呆的,好一会才问。
“恩。”
安辛此刻并不想说话,也不想去关心连锁怪异的提问。他知道她是不同的,不同在哪里里呢……他笑笑,可是他知道他们又是同样的,同样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有些东西逝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搂住连锁,说:“不要紧了,一切……都已经过去。”
连锁任眼泪下落,在安辛的怀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也紧紧地抱住他,似乎抓住他就能抓住一些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可以填满她心中的裂痕……
G
“安。你会带我走吗?离开这里。“她轻柔地为他束发,最喜欢他一头浅黄的发,绢般柔滑。
“恩,我保证,我们要去的地方,不会有人介意你的眸子是黑色还是紫色,“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笑意。与她第一次相见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被同村的孩子唤作妖怪而默默忍受。黑暗中竟看到身为天界传令使的他。自那一刻起,梦幻一样的紫色雾蔼就弥漫在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被称为最纯洁和善良的天使也会被世俗的情感所牵绊,那时他并不知道这就是人类赞美的爱情,否则他会逃离。可是太晚了,从那种叫眼泪的东西滴在他的手里,润湿他的心开始,他就知道,他会背离神为他指引的路。
他愿意放弃背上的双翅,为了她。但是还有希望,至少他这么认为。
“连锁,等著我。下次见面时,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多么美丽的梦……
连锁睁开眼,那天她大概哭累了,回来后就飘到树上睡了好久。它微笑,梦中的少女好像它呢,还有那个人,他的头发同加百列的一样好看。连锁摘一个果子含在嘴了,奇怪,这几天有不饿了。
它习惯性耸肩,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不吃人就好。
“福诺,你看见了吗?那个人是谁。”
加百列飘在空中,既得意又兴奋。
他身后的人警告:“加百列,这件事不好玩,他们的事我们最好不要插手。”
“我只是在旁观看而已。”加百列露出可爱的笑容。
“你对它下咒。”福诺不相信他。
“哪里里有!”加百列反驳,“我是对因婆罗下咒!”
“你下的是‘最后的憧憬’,水印中唯一无法解的咒语。”福诺平静地陈述,末了加了句,“你真恶劣。”
加百列笑得更可爱:“我只是想知道一千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加百列……”福诺忽然问,“你在下咒时没有发觉其它的问题吗?”
“没有啊。怎么了?”加百列偏过头奇怪地回答。
福诺低头沉思了一会,说:“可能是我多心了。”
“什么问题,告诉我!”
“没什么……”
“一定有!告诉我……”
H
“安辛!”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校园的老槐下,巧笑倩兮,白色的槐花在空中漫天飞舞,偶尔有花瓣轻巧地落在她如云的长发上,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有时候他想紧紧地拽住她,永远都不要放开她。他要她相信爱情的隽永,他可以为她放弃一切。他要让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承诺……
“这不仅仅是承诺。安泰,这不仅仅是承诺。”
斜阳的余辉照在地平在线,竟成了紫色。这不是好现象,安帝斯微微皱眉,心中有不安的感觉在蔓延,那种颜色,让他的心抽搐……
下雪了,人间的雪。
纯洁的白在空气中娇艳地开放,连锁伸出舌尖,小巧的六角型冰凌粘在舌上,她把它含在嘴里一会儿就化了。她皱著鼻子偷偷地笑,斜眼望着身旁的人。那个人正慌手慌脚地帮她剥番薯。等了一会,她不耐烦了,一口咬过去,小半个番薯就去掉了——好烫!她张开嘴继续让雪花飘进去,好长时间才敢把嘴合上。
“小东西!”他在旁边笑著,眉角飞扬。
她鼓起腮膀,不服气道,“大东西!”末了还不忘加上一脚。
“呵呵……”他把剩下的大半个扔过去,转身避开,顺手摘掉她戴在头上的帽子。
她轻叫一声接著,笑著追上去……
他们来到初次相遇的地方。
“连锁你真像我的妹妹。”安辛微笑,“以前她放学,都会要我给她买番薯,我不肯她就耍赖。”
“看——”
安辛指著远处的湖面,说:“小时侯大名湖结冰了我们就在上头滑雪,她穿著红色的滑雪衫,脸也红扑扑的,和我们一块玩的男孩子都喜欢她。”
“你也是吗?”连锁仰头,好奇地问。
“我?”安辛愣了愣,“我们是兄妹!”
连锁不解的说:“那有什么关系!”
他静静地看她,不说话。良久,他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你的手总是冰冷的……连锁……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吗?”
“ ……没有。”连锁不确定的说,“我不知道……”
换作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究竟是什么改变了?
“连锁,不要忧郁了,你这么年轻,应该更快乐的。”他望着她淡笑,“走,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连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她已经一千三百岁了……该告诉他吗?自己是鬼?他会觉得她恶心吗?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拽得很紧,一阵恍惚,梦中长发男子的承诺在耳畔响起“等我回来——等我……”
“等我……安,等我。”
安辛回头,讶异地发现连锁站在舞落的雪花里,她的眼神迷朦,越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知道她在寻找,在他的身上寻找,正如自己在她身上寻找一般,寻找那些不真实却又热切的幻影。
I
\"安辛,我似乎记起了什么。\"连锁扑向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温柔地环住她,微笑著:\"不要害怕回忆,连锁,回忆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它能让人变得坚强。有了回忆你的人生才会完整。\"
\"我可以期待吗?\"
连锁抬头盯著他:\"可以期待我的过去吗?\"
安辛看到了连锁眼睛里的期盼,还有……胆怯。这样的眼神他曾看见过无数次,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放开连锁,双手捂住脸……安泰……他却无能为力……
连锁仰著头抱住他,她知道安辛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虽然他并没有提起,但她知道安辛在哭泣,他的心在流泪……
\"我可以爱你吗,哥哥?\"
安辛笑得勉强:\"我是哥哥呀,安泰。\"
\"哦。\"
她垂下头,黝黑的长发就荡下来,在风中,一丝一丝轻拂上他的手臂,让他觉得阵阵的疼痛,\"安泰……\"
\"那么,哥哥。\"她抬头,微笑,\"我会活下来吗?\"
\"会的!你根本就不会有事!\"安辛紧张地回答。
她轻轻地笑,偏过头:\"如果不能爱哥哥,活著只会痛苦吧……\"
他竟无法反驳,要他如何去辩驳,因为这种痛苦他正深陷其中啊。
安泰又轻轻地笑:\"来世我是否能爱你呢?\"
他感到手臂上有一滴水珠滑落。
那时候,他以为是雨滴。
\"安辛--\"
\"安泰。\"他抱住她疯狂地吻起来,仿佛若不是这样就无法感觉到她的存在……
\"哥哥……\"安泰伸手拔掉氧气罩,\"……请吻我吧……安辛,吻吻吧,最后请……\"
他捧著她的脸深切地吻下去,他感到自己和她的泪融在一处,他感到她逐渐冰冷的唇。他告诉自己不会再有泪了,在她之后,不会再流泪……
啪!
安辛捂著脸颊,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人。
\"安辛不要这样……\"连锁抱著他哭泣,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安,不要折磨自己!\"
他紧紧环抱连锁:\"我没事。\"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又加了句,\"真的,连锁。我没事。\"
连锁不说话,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把头深埋在他的怀里……
加百列张开翅膀,冷冷地看着相拥的两人。昏黄的灯光下,雪花在他的周围无言地飘落,他从未感到如此寒冷。回忆,他突然为他所作的一切而后悔,如果没有回忆他是否会温暖一点--
J
\"我该走了。\"福诺跃到灯塔上,\"回来吧,安帝斯。我们的神一直很想念你。\"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曾有一刻,他动摇了。但看见眼前掠过的黑发,他的心又回复冰冷。
伸出手,他撩拨额前的发丝,这原本应是金黄的头发,如今已呈灰白,是什么改变了?他常常自问,是谁让他的心、他的发完全变了模样……
福诺不知道,连他自己也快忘了,看见心爱之人在眼前死去的情景,比任何人都痛的背叛。神啊--你赐予我的一切,我要如何偿还?
\"还有,安帝斯……我也是最近才发觉,你不觉得连锁有什么不对?\"
安帝斯抬眼,那双寒冰似的眼,露出些许情绪。
\"加百列又做了什么!\"
\"你猜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扬起,略带挑衅的味道让安帝斯皱眉。
加百列自空中飞下,言语中充满火药味:\"你认为我加诸在她身上的是什么!\"
果然,这个天使还不死心!
安帝斯张开右手,周围的空气随之聚集,在他的手心里行成一个光环。
福诺见状吃一惊,伸手要去挡已来不及。
随著沉闷的撞击声,加百列在一轮浅紫色的光圈中缓缓倒下,几缕浅浅的黄在空中悠悠扬扬,他吃痛地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
安帝斯用他越发冷淡的声音道:\"我不允许再有人伤害连锁。\"
\"是谁在伤害她……\"
加百列拒绝福诺的搀扶,撑著墙站起来,\"一直在伤害她的到底是谁!\"
\"是谁!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离开!是谁!任由她在恐惧中挣扎!是谁! 眼看她从容地去赴死!是你,是你安帝斯!受神眷顾最深而又背叛的六翼天使!你知不知道,在临死前她甚至已经……\"
福诺惊叫一声,看见加百列跌倒在地, 脆弱地,没有一丝生气.
\"安,够了。\"福诺抱起晕倒的加百列,轻声道,\"别把自己的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见安帝斯不答,微叹了口气:\"连锁身上有不对,但我察不出哪里里有问题……我先带加百列回去。你自己注意点。\"
连锁……自己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过去,如果不是加百列的提醒,他甚至已忘了自己亏欠她那么多!
安帝斯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他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她的原谅!在她面前,自己只是一个害怕丢失爱情的懦夫,他甚至什么也没有做。是的,一千三百年的忏悔,一千三百年的孤寂,只是为了赎罪。为什么,他最深的罪孽竟是眼看着相爱的人死去!
请惩罚他罢!以神明的名义!
……
因婆罗,如果你真可以许愿。
我的愿望是……
\"我的愿望是,不要让安辛不快乐了。\"
连锁靠在因婆罗的树干上,轻轻祈祷,\"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爱我的人。\"
\"因婆罗,不可以许愿。\"
连锁向下望去,那双深邃的眼,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这一次,她看到的是……痛苦。
他也有痛苦吗,她看见了他悲恸的眼泪,像安辛一样,他把泪埋藏在眼底,不让它流出来。
为什么要有痛苦呢?这个世界,没有了时间,没有了情感,没有温度,连寒冷也可有可无。怎么还会有悲痛……她不明白,
她避开他的眼神,抬头望天。第一次,有了寂寥的感觉。
K
街上的人群闹烘烘。虽然是冬季,但每个人呵出的气是热的。
连锁买了个番薯,又一次晃进去。
已经好几次装作这所大学的学生了,刚开始还会紧张,到现在,如安辛所说,像一根凉了很久的油条,又老又硬!
往安辛的住所随意地游荡过去,经过了冬季的大名湖,早晨的湖畔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连锁饶有兴致地走上前。
\"有人溺水了!\"
\"是个男学生啊,好好的怎么会呢。\"
她嘻嘻走过去,突然愣住。
\"好象是学生会的,听说叫安辛。\"
是上天在惩罚自己的幸灾乐祸吗?
连锁越过湖边的扶栏,没有人来救他吗?
跳入水中时她这样想,为什么不呼救!
好冷--
大名湖的水,刺入骨髓的冷。
还是没有办法呀--安泰,
我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独活。
所以我选择追随著你。
你的脚步、你的微笑,你的泪正如大名湖的水般,恬静又苦涩。
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能跟上你的步伐。
我一直都在考虑。
如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至少我可以选择是否存在--
安,你在哪里里?不要让我看不见你……
安!
安--
她奋力游向他。
在湖水的深处,他看着她向自己靠近,她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做不到。他看见她的眼泪在蓝色的湖水中弥漫,悲伤--离他一直很近,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不那么痛了。他想开口告诉连锁,只是满腔苦涩。连锁黑色的长发在水中荡漾,似有若无的缠绕著他。
他想自己是愿意永远被这样缠绕下去的,但还有一些东西也同样围绕著他,那些于往昔已不复存在的记忆。他微笑著,他愿意被她记著,也愿意记住她。有一种东西,就算埋藏了,仍旧会被挖掘,赤裸裸的,呈现在你的面前。他不愿承认,他的爱情,已经不在……
连锁漂浮在安辛的前面,看见他的微笑,只让自己觉得更冷。她想要拥抱他,却发现双手穿透了他的身躯,她忘了,人类的生死掌控在神的手中;她忘了,她无法干涉他的生死……
她,救不了他……
他要死去了,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突然有一股恨意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开来,她恨,这蓝色的湖水,恨安辛一句话也不留抛弃她,是的。她诅咒这个世间的一切!
清新的空气,云间的飞鸟,沾在朝花上的晨露,她所爱的一切,在那个阴郁的下午化作海边翻逐的浪花……
回忆像冰冷的湖水,纷沓而至。
那湛蓝的忧郁海水,村民们肆意的辱骂,他们要把她放进猪笼。
挣扎,有何用?
最亲的人已然抛弃自己, 她却在最后一刻仍相信他会出现。
那苦涩的水,连同苦涩的泪一同进驻她的喉咙。
怎能让她不去恨?
她的梦,轻轻的荡漾在水里,
独自抽泣的日子或是等待著希冀的日子,就这样,如梦境。
这么多年,她的存在仿佛是一场梦。
水中的游鱼在她的发间穿梭,水底的海草比陆地上的花朵更加鲜艳。
什么时候,她的身体将腐烂,变作骷髅一付,长久的待在水底。
死亡可以接纳,被神与人抛弃的她……
死亡……是的,连同不该被毁灭的也……
为什么她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以不同的方式?
为何,为何不让她一起幻灭,为何要她独自活著,为何她连生死都无法选择,为何……
连锁--
安辛吻上连锁的嘴唇,原谅我无法抚平你的伤口,原谅我无法再爱你……
让我们就此告别,他轻轻叹息,放任自己沉沦,彻底沉沦……
L
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因婆罗明媚的果实、鬼界与人界不同的天空,都不再重要。
她是否活著?还是已经死去。
一千三百年--
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和背叛中。
原来自己 ,什么也不是……
\"你还是我的宝贝,连锁。\"
多么熟悉的声音!
连锁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她双手握拳,指甲已深深扎入肉里。许多年前,他也给了她这样一个承诺,而自己为此付出生命,更无法挽救另一个脆弱的生命……
她背对著他,没有泪水,再回头时,紫色的双眸已被仇恨笼罩!
\"你来作什么。\"她冷冷地看着他,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安帝斯讶异地发现,连锁周围突然出现的黑色雾气,沉重的黑,让人喘不过气:\"连锁。\"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已经记起……\"
\"不!\"连锁打断他的话语,\"我从来就不想回忆!\"
她后退两步,靠著因婆罗:\"我从来都不愿记起自己是如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请原谅……我……\"
\"原谅?\"连锁再次打断他,\"怎样原谅?对不起,我学不会原谅,就如我不会背叛一样!\"
安帝斯痛苦地伸出手,连锁每一句话,好象一根根针刺在他的心中,看见她疏离的眼神,他忍不住想为自己辩护。
\"连锁,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一千三百年,我爱了你一千三百年。那一天,我不是有意要失约,我……\"
\"不要再说了,安帝斯。我是多么想忘记过去。多么想回到那个纯真的自己,就算被人欺负,就算过得贫苦……\"
连锁的泪滑落在白色的衣襟,她的发在风中飘扬,因婆罗此刻似一棵为她挡风遮雨的大树,黑暗中,支撑了她羸弱的身躯。
\"我多么希望,那个黄昏,自己没有遇见你!\"
安帝斯怔在原地。他从未想到过这个结局。他知道她会恨他,会怨他,却没料到连锁甚至不愿承认他的存在!他喃喃恳求:\"连锁,请不要这样残忍。\"
\"我残忍么,安,我曾经那么爱你,爱到可以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可是我不能放弃另一个生命啊--\"连锁扬起左手,狠狠地在安帝斯脸颊上划一道血口,\"你一定不知道,那一天和我一起沉沦的还有我们的孩子!他还未见一天光明就因自己母亲的错误而夭折了!\"
她转身不去看安帝斯的表情,一只脚已踏出鬼界:\"安帝斯,我们两个……谁比较残忍。\"
M
我请求您,我所信任的神,请让她活著,请拯救她,不论以什么方式……
安帝斯抱紧连锁。金黄色的头颅深埋在她的胸前,她的身体已经冰凉,他却仍不愿承认,
他所钟爱的人啊,除了拥抱,他竟无法做任何事情!
曾经凝聚了多少爱意的紫色双眸,已无法为他打开,那两片苍白的唇瓣也如鲜花般开放过。她的笑意仍微漾在嘴边。
连锁,你是以什么心情去赴死?
上天啊,请惩罚我这个背叛誓约的人!
\"安帝斯,不要伤心,我可以让她活著。\"
他抬起头,眼前那张完美的面孔依旧是悲天悯人的表情。
\"原谅我晚来一步,无法阻止她的死亡是我的错误,然而我可以弥补这个错误。\"
\"大神。\"安帝斯请求,\"我愿为我的过失付出代价,但连锁是无罪的。她那么纯洁,不应该去死。\"
他轻柔的抚摩她的脸颊,\"如果我们两人中一定有一人要死的话,我愿意为此赎罪。我的罪……\"
\"爱人是无罪的。安帝斯。连锁可以活著。以其它的方式。\"他微笑著,即使是笑容也逃不了轻愁,\"你们都是我的孩子,看见你们痛苦我比什么都不忍。连锁可以活在鬼界,但在她再次睁开双眼的同时,她会将过去的一切都忘记……包括你,安帝斯,你愿意吗?\"
安帝斯深深的看一眼连锁,仰头道:\"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我愿意。但是,我希望能守在她身边。\"
他不免一愣,看见安帝斯眼里的坚定,以及,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他蜜黄色的长发上。
安递斯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深受他的宠爱而不骄傲,为人处世都十分平和,他的好脾气是天界出了名的。但他心里清楚,这孩子有著不为人知的骄傲,他的泪从不轻易下落。
他曾看见过安帝斯的眼泪,那还是许多年前与路西法一役时。那时安帝斯还是个年幼的天使。看着两军对垒的惨烈,无数天使的消逝,他流下悲悯的泪水。那个时候,天使也杀戮成性,天界已没有眼泪。唯有幼小的安帝斯不忍天使们的互相残杀提议和解。而自己竟听从了他的请求,同意路西法在三界以外自成一界。
而今这孩子已然成人,为了人间的女子竟然不惜违背天理。他该受到惩罚,但不必到那种地方……
他沉吟许久,企图说服安帝斯:\"我的孩子,你该知道,在长久的待在鬼界会有什么后果。\"
\"我明白,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方法。神啊,请答应我的要求。\"
\"那么,\"他俯下身子在连锁的额前划了个十字,念道,\"以天地的名义,脱离命运控制的轮盘,以人鬼两界之圣物为食,付于将死之人第二次生命。\"
说完,他伸手指向前方:\"去吧,我最宠爱的孩子。去为你所犯的罪承担责罚!\"
N
这里,好冷。
从未有过的寒冷,他就在这里……呆了一千年。
连锁斜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的高塔。
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就变得灰白?他老了,比过去憔悴许多。
那个时候,他的笑容可以带来阳光,仿佛能温暖整个世界。可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表情,生活在这样阴郁的高塔,自我放逐。
我知道你的愧疚,但我无法原谅--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安帝斯,所有的怨恨都换不来这悲凉。
是的,悲凉。
那是我们的爱情唯一的结果。
我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却仍愿意相信。
你可以给我幸福的,
我一直那么坚定,即使是现在。
\"那么相信他吗?”
即使被背叛了也不愿放弃的情感,他为什么得不到呢……
“加百列?”
与初次见面时一样,他张开了巨大的、白色的羽翼,金黄而柔软的长发在空气中浮动,浅蓝色的瞳孔——她曾经向往的颜色。
她笑著,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多么熟悉的相会。
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看见了天使——
那个时候自己真不应该回头,为什么她会看见自天空飘洒的羽毛,为什么她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
那并不是个明亮的月夜啊,他为什么散发著明媚的光彩,让她在还不了解爱情的时候就尝到她的滋味。
安帝斯,我爱你那么多年……
“你多美丽,连锁。那么的纯洁。”加百列悲伤地微笑,“这个天地中,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两个字。我不该亵渎纯洁的你。”
我不该对你施以水印。他在心中哀叹,我不该在不经意间,爱上你。
“神派我来……”加百列伸手轻抚她的黑发,一寸一寸,似要记取这根根长发上所有的回忆,“神命令我,”
“命令你杀死她!”
加百列感到身边的人一震,他回头随手接住了紫色的光球,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许多,而他的双翼……说不出的怪异。
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安帝斯了。
“你的力量减弱了。”加百列将手中的力量释放,金黄的光芒笼罩著他,“在我下界时大神赐予我封印的力量。所以,”
他扬起手朝安帝斯狠狠地挥去,“现在的我未必胜不了你!”
安帝斯张开双翅,躲过了加百列的袭击,却因为行动的迟缓而显出疲态。连锁惊讶地发现,安帝斯的翅膀——是灰色的!
加百列同样感到震惊,他不可至信地看着安帝斯:“怎么可能,你……”
“这就是我背叛深爱之人的惩罚。”安帝斯淡然地微笑,“是我多年前所犯错误的报偿,也是我,一千三百年愧疚与爱恋的终点!”
连锁从加百列的身后走出,她莫名的感到恐惧,她已经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她走上前想要抓住他,但只是握住一手的空气。
“他已经不再是实体化了。”加百列冷冷道,“或者说,他早就不是以实体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是的!”
连锁回头驳斥他:“昨天他还好好的!安帝斯!我走的时候你还是好好的……”
她已经无法再说下去,明知是自欺欺人,明知他又要离开。这样的离别也不是第一次,可是为什么,这次会让她如此撕心裂肺呢?
眼泪啊,它仿佛是决了堤的悲哀,汹涌地,无助地溢出。
“你又要丢弃我了?安?这次,你要去哪里里……”
“他哪里里都不会去的。”
加百列代替安帝斯回答,同时又问道:“但我不明白的是,六翼天使怎么也会沦落到被异化的地步呢?难道神不是赐予你们永恒的纯洁吗?”
“恩赐吗,”安帝斯仍然笑著,“一千三百年前我已经放弃这项‘殊荣’了。”
“为什么?”加百列迷惑了。纯洁,那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的向往吗?为什么,有人离它那么近却想要放弃?
安帝斯深深地看着他,伸手指向远处,那里正是群鬼在叫嚣:“你何不问问他们。”
连锁似领悟到什么,瞪大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安帝斯灰白的头发。
他,型如枯槁。
“不——!”她突然高叫一声,扑向安帝斯,昏晕过去。
安帝斯温柔地将连锁抱至因婆罗树下,明媚的黄映著连锁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面孔。
这便是与你的永别了,连锁。
你所失去的,我永远无法补偿……
自此,这个世界再不会有安帝斯的存在,不过我仍然会以不同的方式守侯你。
“我很庆幸,连锁不必看见我的异化,不必看见我,与你们所认为的肮脏的鬼类为伍。”安帝斯站起来。
加百列看着他,迟疑道:“你真的,会和他们一样?”
“你以为他们是谁?”
安帝斯用他纤细的手臂在天空划出一道光环,那种深邃的紫色再次闪耀,缓缓的雾气中,浮现出天使们被残酷异化的痛苦情状。
加百列颤抖地问,“他们,他们是……”
“正如你所想,他们就是三亿九千四百万年前叛天的路西法军团。”
“不可能!他们不是自成魔界了吗?是神也认同了的。”
“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安帝斯平静地叙述,“但这一千三百年来我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了他们的心情,再加上……我自身的变异。我可以认定这是神对于背叛他的人的惩罚。……他并不象我们想得那样宽容。”
“他要你杀连锁……加百列,你下得了手吗。”
加百列低头凝视连锁的睡颜,无言。
“你早就决定了,对不对。”安帝斯笑了,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你愿意,承担随这个决定而来的一切后果吗?”
“我以生命起誓。”加百列抬头坚定地回答。
安帝斯点点头,忽然伸手折段自己的翅膀。
加百列吃惊地看见从断翼出处流出的血液自然的围绕在连锁的周身,看着安帝斯安详的笑容。
“福诺曾告诫我连锁的异常,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昨天,我看见她身边的黑气,突然记起一个古老的咒语。咒语的内容是保持本真。我想这便是连锁在鬼界待了千年而未被异化的缘故。然而这个咒语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如果加诸双重咒语会起反效果。这之前你给了连锁‘最初的憧憬’吧。”
加百列惶恐地看着连锁:“难道她也会被……!”
“加百列,大神很了解你的好奇心。是的,他能料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并不知道我接触过禁忌魔法。以血解咒,是最简单可行的方法。而且……必须是天使的血。即使是一个不合格的天使……”大量的出血使安帝斯的脸色更加灰白,他的身形也变得模糊,“在这里连锁会很安全,加百列,我请求你。请你保护连锁,作为礼物,我将告诉你那个咒语。”
“大神似乎不会到这里吧。”加百列看着他,“他从未涉及此地。”
“是的。”安帝斯仰望天空喃喃道:“他不会来,他也害怕……”
随后,他似乎释然地,给了加百列一个温暖的笑颜。
那一刻,加百列在消亡的雾气中看见一千三百年前牵动连锁的明亮笑容。此刻,他又成了那个慈悲而纯洁的六翼天使,这个美丽的精灵。
他说:请记住这个咒语,
‘那片蓝色的水雾,是我给你的幻想。只要掠去时间的辰砂,便可还以真理的本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