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采桑

1、幸福的彼岸

　　我叫莫莫,今年19岁。
　　我有七个哥哥，最大的30岁，最小的25岁。我和哥哥们住在虹口区的花园小洋房里。自叔叔死后，相依为命。
　　我的大哥叫莫名，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除了他是一个路盲外，一切都很完美。）他曾经独自在衡山路打五个来回，只因为找不到地铁的入口。
　　二哥比大哥小两个月，叫莫朱，是和大哥完全不同的类型。之所以说不同，最重要的是他认路超准确，走过一遍的马路一辈子都会记得，并且记得在这条路上搭讪的漂亮MM。对于二哥优越的记忆力我一向嗤之以鼻，每次有好看的女生找上家门，我都得用脚踢开他的窝，嘴里叫：“猪！快起来。小龙女来拉！”楼下的MM会高兴地给我一块巧克力。
　　需要特别注明的是：二哥把所有跟他交往的女性都叫作“小龙女”。
　　我骂他：你这只滥情的猪！
　　他则笑嘻嘻地回答：我本来就叫朱。
　　没廉耻的家伙。
　　如果你看到我加厨房有一个忙碌的身影，那一定是四哥。四哥莫宁是我们家的保姆。他是本市一家知名酒店的厨师长。我之所以白白胖胖，全拜他所赐。每当我甜甜地叫一声：“宁哥哥——”他立马从冰箱里拿出我最喜欢的鲜奶布丁。另外，他做的奶油蘑菇汤无人能及。
　　第五个哥哥是健美教练。别看他块头蛮大，但只要一站在女生面前，半句话也说不出，总之，莫轻是个老实木讷的人。
　　六哥莫飞和七哥莫非是两兄弟。其实七哥是六哥而六哥是七哥。我的意思是，六哥和七哥是双胞胎。七哥早六哥一分半钟出生，但孩子气的六哥一口咬定自己是哥哥，于是原本应是六哥的七哥便成了最小的哥哥，而原本是小哥的七哥变成了六哥。
　　七哥的年龄虽小，但家里作主的倒是他。平常不爱说话的七哥真正发怒是很可怕的。不过这也是道听途说，我就从没看见过他生气。
　　莫非是个冷淡的人。对！就是冷淡。我甚至可以掐指算出他一天说话的次数。第一句：早。第二句：回来了。第三句：去睡觉。而这三句话大多是对我说的。如果天气冷一点的话，还能有幸听到第四句：天冷了，加衣服。其实这句话，鸡婆如三哥，老早就跟我说了。
　　把三哥放在最后，是因为我几乎不把他当作哥哥，而是一个“姐姐”，或者是“妈妈”。如果不是对他了解至深的话，我一定以为他有那种倾向。三哥是化妆师，对美的要求近乎苛刻，我的衣物，小到首饰大到外衣，甚至贴身的衣服也要差一脚。你能想象一个大男人在内衣店对售货员说我妹妹是C罩的情景吗？他还经常督促我减肥，少吃零食，怎奈家里有个大厨，而我总是半途而费。恨死他了！
　　不过三哥经常跟大牌打交道。所以我总能从他那里听到某某大牌穿衣没品位；某某的妆像齐天大圣的尊臀；某某身上的味道很廉价，一定用了上不了台面的香水……而我对明星的印象自然大打折扣。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很感谢三哥的，是他让我不至于疯狂地追星，或是在大马路上拦住某位名人的车。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三哥叫莫力。请注意，是“力量”的“力”。
　　记得小时候三哥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有一天晚上他拿出笔记，走到叔叔面前，在姓名一栏上慎重地签下：莫莉。作出这一举动的代价是——穿一个月的校服。
　　叔叔在世时确实是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然而他也知道莫力是永远不会成为他心中的“莫力”的。孔武有力这四个字从来不在三哥的字典里。

　　写到这里，聪明的看官已猜到八九分了罢。不错，我们兄妹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只有莫非和莫飞而已。
　　我们都是孤儿，但我们从不孤独。

　　是叔叔把我们联系起来，给我们一个家。在这个家中我们亲密无间，彼此照顾。在哥哥们的保护下，我从来不觉得没有父母是件痛苦的事。我想哥哥们的看法也和我一样，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我们温暖的家发展成现在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如从前般无忧。
　　真正的变化，要从叔叔临终前说起……

　　叔叔姓莫，当然我们都是很他姓的。叔叔是上海有名的皮肤医院的专家。收养大哥时，叔叔刚和前妻结束了一段不怎么美满的婚姻。起初他只想有个孩子而已，怎料后来会有八个。我仍记得叔叔在家中花园的紫藤下抱着年幼的自己，对哥哥们说莫莫是我们的白雪公主时的情景。
　　我们八人各有各的来历，大哥是同事的儿子，父母双亡，亲戚没有愿意照顾小孩的；三哥是放在叔叔家门口的弃婴；四哥是被拐的孩子，一直都找不到父母；二哥和五哥一起从孤儿院出来；双胞胎的两位哥哥的妈妈难产生下孩子后就死了，没有家属。等了一个月，叔叔把他们抱回了家。而我，是街上捡来的孩子。
　　所有的这些，叔叔都没有隐瞒。他说痛苦是短暂的，经历了痛苦才能更加坚强。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都曾哭泣过，也会因此而自卑。但我们很快就走了出来，并且比其他人活得更好。直到叔叔去世。
　　那会儿我还在中学读书，放学时没见到七哥来接我，只好自己走回去。正当我打开家门大声叫唤的时候，听到了叔叔房里的哭声。
　　还在大学的七哥把我带到床前，叔叔指指我，说：丫头，要过得幸福……

　　我很想很想知道什么是幸福，可是能教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躲在七哥的怀里呜咽，我能感觉七哥抱紧我的那双手在不自主地颤抖。我抬头发现他并没有哭泣，在他深蓝的眸子里看不见忧伤。我突然想，七哥冷漠的性格是否来自他的蓝色瞳眸？

　　很长时间后的某天晚上我问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我说：什么是幸福啊？
　　无言。
　　再无言。
　　我想他们都不知道时，哥哥们突然大声争论起来。只有七哥手捧着书，抬头用那双湛蓝的眼看我，好一会儿，他说：“丫头，睡觉去。”
　　于是我乖乖地上楼。我放下长发爬上床，在黑暗中听见撕打的声音，有人吼：够了！
　　那是莫非的声音，我知道。
　　隔天早晨，我看见楼下的七哥嘴角边的伤痕，惊讶的发现，通常远离是非的七哥也会打架！
　　我的心有一阵疼痛，走上去抚摩那个伤口。七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我。
　　我想，我们都没注意其他人的眼神。

　　是的，这就是起点。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笑过。四哥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二哥的女友一个接一个的换；六哥呆在学校，难得回来。
　　而现在，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讨论怎样分家。

　　“我什么也不要，只是想换个环境。”二哥靠在沙发上。
　　“我也是。”见我们都看着他，六哥抓抓头发，“我是说，在外面找到工作……我也该独立了……”
　　“独立并不意味着搬出去住。”大哥说。
　　两个哥哥不说话。大哥又说：“老四搬出去还有道理，家里毕竟有两个老人。两边来去很不方便。你们就不必了吧。”
　　我站起来帮哥哥们泡茶，在厨房里，我听不见他们的讨论，但愿永远不要听到。
　　二哥要绿茶，大哥是白开水……七哥只喝茉莉花茶，三哥最挑，要熏衣草加一勺蜂蜜，另外还得加上肉桂和干桂花。干桂花……我打开橱子寻找干桂花时听见七哥的声音：把日记拿下来吧。
　　我关上门走出去，七哥说的日记是我们八人共有的。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从每个人的十五岁开始，我们每天轮流记日记，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而后面的人不许看前面的日记。叔叔说这是我们尊重他人的体现，只有在重要的时刻我们才能翻看彼此的日记，而且那个时刻一定是要我们都在一起 。
　　“不要了罢。”六哥有些心虚。
　　“我同意。”一直没说话的五哥站起来，走上楼。
　　　我在楼下看他开门，下楼，手中多了红色的本子。已经很厚了，我暗自想，这是第一次吧。我突然有些紧张，我想大家都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呀，我们可以知道彼此间真正的想法。好的，或是坏的？
　　我坐在三哥身边。三哥环抱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在看看其他的哥哥，果然都很紧张，只有七哥斜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丫头读罢。”他突然说。
　　我看看其他人，他们都沉默地看着我。我站起来，接过五哥手中的本子：“从哪里开始？”
　　七哥看着我说：“随便。”
　　我撇撇嘴，最难的就是随便。
　　“125。”我随口道。翻到第125页。

　　9月15日 星期三 阴

　　莫非带莫莫看病去了。总是这样，莫莫的事他都一手包办。几个哥哥怎么没有意见呢？莫莫是我们共同的妹妹也。过分！
　　我也想带她去看病！

　　读到这里我差点昏死过去，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好吃的糖果？
　　我瞥了一眼六哥，他整个人都缩到沙发里去了。
　　三哥眨眨眼：“只有这么多吗？”
　　“恩。”我没好气地回答，真是懒得可以，如果这样也叫日记，我可以天天记。

　　我向后翻几页，看见大哥的笔迹。大哥的字工工整整，满满的一页。

　　9月30日 星期四 雨
　　这半个月都在下雨。今天的雨特别大。
　　下午又迷路了，只好打电话到家里。是莫莫接的，我让她别来了，把路告诉我就可以。
　　半个钟头后她从对面的街上跑过来，白色的短裙都湿了。我看见她膝盖上的血丝，那一刻，感觉自己真的很糟糕。
　　我一直担心着，莫莫是个女孩子。跟我们八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妥当吗？我希望她有个正常的家庭，不，应该说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叔叔有我就行了，他为我们付出了太多。
　　幸而有三弟照顾莫莫，否则会不会出现一个男人般的妹妹？呵呵，幸而有七弟，每天上下学的护送，否则我也不能安心上班。我们的莫莫是小美人呢。
　　七弟莫非——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我们的主心骨？
　　他一直都很冷漠。小时侯打架他是从来不参与的，以至我们常常会忘记他的存在。如果不是那年夏天，我们的小公主受伤了，我想我会一直忽略这个弟弟。
　　莫莫从扶栏上滚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她还那么幼小，才5岁，看见血流过自己的眼睛，吓得尖叫起来。我们几个慌成一团，莫飞也哭，三弟手忙脚乱地去拿医药箱，二弟要去推自己的脚踏车。只有莫非，不声不响的到屋里打电话叫救护车。而后在我们面前，抱着小小的莫莫进屋。他一边安慰莫莫，一边把她平放在长椅上。再拿干净的毛巾搽拭伤口。他所作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真是惭愧，我这个15岁的哥哥竟比不上还在读小学的弟弟。
　　自那时起，在关于莫莫的事情上，我们都听莫非的。不知不觉中就演变成现在重要的问题都由他决定的情况。
　　幸好莫莫头上没有留下疤痕，而我自责的心才得以平静。
　　唉，我这个大哥在弟妹的事上真是一点也帮不上忙啊。

　　读完大哥的日记，没有人说话。
　　而我，早已忘了当时的疼痛。记在心里的倒是哥哥们慌张的眼睛和七哥为我疗伤时颤抖的双手。
　　大家似乎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谁也没注意我偷偷的往七哥的位置上瞄。我吓了一跳，因为七哥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看我！我敢忙低下头，胡乱翻了几页。
　　当我翻到空白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我知道是叔叔过世的那段日子，我们都没有写日记却默契地为彼此留下了空档。整整十几页的空白后，我看到了二哥的日记：

　　今天这座城市开始下雪。
　　有十几年没见过下雪了。这场雪是为莫莫下的，今天是她17岁的生日。我们把她带到徐家汇的大教堂。看着她在雪中快乐的大喊大叫我的心也开始飞扬。莫莫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要我们送她礼物。她说现在不合适。我们都知道不合适是什么，叔叔在莫莫生日的前夕离开，这孩子怎么能不伤心。
　　叔叔——他说要让莫莫幸福。可是怎样才能让她幸福呢，一直这样守着她吗？莫莫在长大，有一天她会爱上一个人，她会爱谁呢，我们中的一个？或是别的男人？我不愿去想，然而有了爱就真的可以幸福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莫莫不会离开，想当然的认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是叔叔提醒了我，还有其他的人。
　　莫莫只能属于一人。
　　所以那天晚上莫莫的问题难倒了我们，所以那一天我和六弟为了她的归属而争吵甚至动手，如果不是六弟失手打到莫非。我想我们会闹到天翻地覆。但是我不后悔，就算看见莫莫心疼地抚摩莫非，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心。
　　我希望，莫莫属于我。
　　我在全能的天主面前衷心祈祷：
　　我希望莫莫是我一个人的。

　　“去你的！”
　　在我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之前，六哥已经扑上去对二哥又踢又打：“我还为上次的事内疚，你竟然不以为然！别拦我，我打的就是他！什么莫莫是他的！莫莫是我一个人的——”

　　“啪！”
　　我看见三哥打了六哥一记耳光：“你们怎么这样！莫莫又不是东西！”
　　朦胧中，我看见三哥在哭泣。
　　我放下日记，奔上楼躲到自己的房间。

　　真可笑，我还在找原因，原来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看着地板上的水迹一圈一圈扩大，我突然有些恨叔叔。
　　什么幸福，我才不要！只要大家好好的在一起，我不在乎离幸福有多远！
　　我倒在床上，若是在以前，我一哭哥哥们就来安慰我，可是现在他们只会争吵！
　　跳起来，把书包翻个底朝天。在哪里呢？我干脆把东西倒在桌子上，在哪啊？早知如此，就不乱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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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大叫。
　　哥哥们一起冲进来，我得意地朝他们挥挥手里的报名表：“我要去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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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决定了吗？”
　　都决定两个礼拜了。“别担心，就去半年而已。三哥你不要这样。”
　　三哥拉住我的衣角哭道：“可是我真的好担心，你连自己内衣的尺码都不知道……”
　　“莫力你真的有神经病！”四哥终于忍无可忍。
　　“莫莫，要经常写信呀。”五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还没走我已经想你了。”
　　“恩——二哥和六哥都不来吗？”我回头问大哥。
　　大哥点点头：“不过他们说会遵守约定的。”
　　我点点头，这样就好。我不许他们搬出去，希望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这样做对不对呢？
　　“别去想了，小傻瓜。”
　　“七哥……”
　　莫非用手捂上我的额头，我惊讶的发现他在抚摸我的伤疤。是的，那一次的不小心确实给我留下了纪念，但只是很小很隐蔽的伤痕。我以为就自己知道而已。
　　“七哥……”
　　“恩？”
　　“……我有一个问题，”我用怀疑的声音说，“为什么要我坐船去呀？”
　　他看着我笑了，用认真的语气轻轻道：“我不希望我的幸福离得我太远。”
　　我呆呆地回望他。
　　“我是说，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刹那间，我的眼泪决堤。

　　　然而当我穿越喜怒无常的太平洋，在船上吐地七昏八素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莫非掐死。我开始怀疑他花半年的薪水为我买船票的真正目的。果然，打开笔记本就看见他发来的邮件：
　　　为了惩罚你任性的决定。我打算让你有一次难忘的经历。记住，我在大洋的彼岸等你。

　　　 而我，坐在美国校园的快餐店里，一边咀嚼无味的三明治，一边为自己错误的决定忏悔。
　　　想念四哥的鲜奶布丁，想念三哥为我买的小花底内衣，想念二哥女朋友的巧克力，大哥无处不在的关怀，五哥憨憨的笑，还有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最小的六哥……
　　　五个月的异国生活终于让我意识到：
　　　我的幸福正在西太平洋的彼岸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