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传说·咒语》九分哥

5、交谈

　　“那么，在我们找到正确的路之前，你要带我去哪里散步？”我开始和他并排走，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融化在一起，他的刘海在脸颊上留下一层同样灰暗的阴影。
　　“密西根市有很多湖，我想我们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他跟我并排行走之后就不再在说话的时候看着我，而是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四周，似乎那些没有被路灯照到的地方的情景也被他尽收眼底。
　　“在冬天的晚上坐在湖边上？也许你的肾上腺素分泌过旺了。而且那样我们要怎么找到正确的路？”我抬起头看他的侧脸，和艾维斯一样英俊，但是似乎轮廓要比艾维斯柔和很多，他是和艾维斯截然相反的男孩子。
　　“当你接近大自然的时候，它就可以告诉你很多东西。”他突然之间转过头来看着我，第一次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表情，他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一层晶莹并且尖锐的光，“并且给你很多惊喜。”
　　我被吓了一跳，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只兔子咬死了一只猫，是一种根本就不肯能但是的确发生了的诡异，珀西的表情突然之间让我毛骨悚然。
　　我迟疑着开口：“好吧……你的语气突然间让我想起我奶奶。”
　　“怎么？你认为说这种话的人都老了吗？”珀西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回来了，又是那种友好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语气。
　　“不。”我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奶奶在我小时候告诉我她可以通灵时的表情，“但是我奶奶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跟我重复着类似于你刚才说过的话。”
　　“那你奶奶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真的，她能看到的东西要比一般人多很多。”珀西的神情又变得严肃，像是在告诉我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好吧，我想我应该找个时间让你们两个认识一下。”我突然发现我不喜欢经常来找个小镇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每次来都会碰上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如在我四岁的时候我明明确认一根火柴已经熄灭了我才随手扔了它，但是后来奶奶家的窗帘就被烧掉了。在我七岁的时候隔壁的男孩故意将可乐泼在我的身上，结果我心里刚想着怎么报复他，他家草坪上的水管就爆裂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场暴风雨，小镇所有的住户门前都是一片狼藉，只有奶奶家的草坪和后院连积水都没有。
　　每回我来到这个小镇，总是有一些根本无法解释也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对你恶作剧的人一样恼火，所以很多时候我都避免来到这个小镇，虽然我非常想念奶奶。
　　然而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每次我询问奶奶那些诡异的事情的原因时，她的答案永远都是大自然永远都是不可揣摩的，你只有尝试着去沟通它。
　　天呐，如果我能够沟通大自然，那么我也许做一个自然学家。
　　珀西没有接我的话，我也不知道他连续两次用那样的语气和表情说出那样不可名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们只有沉默地向前走。
　　幸好这样尴尬地气氛并没有持久，很快珀西充满喜悦的声音又响起了：“看，那边有一个湖。”

　　我和珀西在湖边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总是有一种燥热的感觉。就像是所有的细胞都被慢慢地加温，然后整个人被慢慢地焚烧，这让我神经过敏并且变得很烦躁。
　　但是冬天夜晚的寒冷的风带着湖泊的水汽扑倒我的脸上，让我渐渐呼吸平缓。
　　我开始欣赏被湖水倒映着的夜幕上细碎的星星。一层层的光满在如同黑墨水一样的湖面上被微风撩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散了又合，合了又散，像一群风中的萤火虫，又像是被碾碎了的钻石。远处山上被夜色渲染成一片模糊的树林在天空下舒展着，左右晃动，似有若无的沙沙像是一种无法被语言描绘的乐曲。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散开，散开，天地间只有一面湖，一座山，漫天的星星，我。
　　但是除了这些，在这寂静且寒冷的夜晚还存着其他的东西——温暖。
　　寒冷的风带走我身上的温度，一点点侵蚀进我的肌肤。但是逆着风的方向，却有一股暖流一波又一波地荡漾过来。我转过头，看着静静地凝视远方的珀西。尽管他的身上不再有温暖的昏黄色的路灯光晕，周身被一层暗淡的黑影笼罩着。但是他仍旧像是一个温暖的，不怎么明显的发光体一样。
　　我突然之间觉得他身上的这种持续不断的，带给人温暖的感觉很诡异。因为我发现到现在才发现他在这么冷的冬天只穿了一件衬衫，并且领子敞得很开。我只要稍稍一样脖子就能看见他修长的锁骨和充满力量的胸肌。
　　“你不冷吗？”我问他。他看起来像是发呆，但是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欣赏风景。
　　“不冷。我有非常迅速的血液循环。”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转过了头，很静谧的聆听的样子，让人着迷。
　　“好吧。虽然我不怕冷，但是我必须得承认今晚的风实在是让我有点吃不消。”我感觉自己的脸都有点僵了，我怀疑先前的那些水汽都在我的脸上结成冰了。
　　我收紧了领口，搓了搓手。准备开始认真考虑要怎么找到回奶奶家的路。但是突然间，我的大脑出现了不知道在今天算是第几次的，无法正常思考的状况。
　　珀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十指修长。将我的整只手掌都握在他的手心。滚滚的热浪像是源源不尽的温水翻滚着流到我的手上，冲向我的四肢，涌进我的心里。急速上升的体温像是把大脑丢进了桑拿房，闷热窒息的感觉让人觉得一切都失去了聚焦。
　　“我认为这样会好一点。”连珀西的声音都被这股热浪烘烤得更加有磁性，一圈一圈地萦绕着我的大脑，让它失去了更多的判断力。
　　但是这不代表我失去了理智，“是的，好了点。但是我认为我们不必要这样。”我很缓慢地，但是十分坚决地把我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出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我必须说出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闪亮在湖面上的风渐渐地和珀西眼中的光亮一起消失了。
　　“你说你很冷，所以我这样做了。你认为这不好吗？”珀西皱着眉头，目光幽深得像是在一瞬间沉没进了海峡。
　　一切都变了，无声无息地，但是就是变了。那些风更加寒冷刺骨，那些晃动的树木变得阴森诡异，珀西的笑容消失了，他身上的温度迅速退去，似乎他已经寒冷得和冬天的天幕融为一体。这个夜晚不再有趣，相反的，开始让我恐惧。
　　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从我的心底涌起，仿佛有一根针突然间刺进了自己的大脑一般让头皮发麻。我不敢看着珀西带着诘问意味的目光，我的话结结巴巴，毫无来由的紧张的感觉让我语无伦次。
　　“不，这很好。真的很好，你是一个很温柔，很，很善良的人。只是，只是我和你才刚认识。不，不，这算是哪门子愚蠢的理由。只是，只是这太暧昧了，我，我不能这么做，我有男朋友了。”
　　艾维斯。这是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占据了我整个大脑的画面。我看到他如同鹿毛一样柔顺金黄的头发，他如同大海一样宽广的海蓝色眼睛。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爱被他眼中汹涌的波浪传到我的心里。迅速膨胀。一股无比浓郁的爱让我镇定，也更坚定。
　　“你……有男朋友了？你爱他吗？”珀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他没有了笑容的面部表情却舒缓了。
　　“当然。”我故意把声音放慢，想让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听起来尽可能的郑重和肯定。我直直地盯着珀西的眼镜，想让体会到我对那个他除了名字之外一无所知的男人的爱。
　　一切又都变回来了，和之前一样迅速和突然。星星又开始闪耀，高大的树木又晃动出缓和的弧度，源源不断的热浪在风中如同温和的风帆拂在脸上。
　　珀西的笑容绽放了，“好吧。他是个幸运的家伙。”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喜悦。那和他之前类似于习惯性的笑容不一样，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情形和喜悦一样的表情。他在开心什么？
　　我刚想问，背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凯莉，已经很晚了，为什么你还不回去？”奶奶穿着她的睡衣和拖鞋，脸上还带着惺忪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是清晰且有力的。带着稍微有点尖锐的责怪语气。
　　“对不起，奶奶。但是我迷路了。”这让我的脸有点发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想到一个类似于想一个人静一静这样的谎话。
　　“天呐。你竟然真的迷路了，在你出门之前我就有这样的预感。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怎么从初中毕业的了。从这里到家只有三百英尺的路。”奶奶一脸失望的表情，在风中晃动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凌乱了。
　　“这个帅小伙子是谁？”她突然停止了她一系列的，在表达我对你太失望了的动作，把目光投向了珀西。
　　“你不认识他？哦，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忠实信徒呢。”我抢在珀西的前面用一种我能发出的最阴阳怪气的语气回答了奶奶的问题。
　　“我叫珀西。珀西凯奇。您就叫我的名字吧，夫人。”珀西走上前来，向奶奶伸出手，风度翩翩的样子。
　　“哦，请叫我迪亚兹吧。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的话，也许我会厚着脸皮让你叫我苏菲的。”我毫不怀疑奶奶会在一瞬间喜欢上像珀西这样英俊、温柔、举止得体的小伙子，这几乎是老年人心中完美的孙子的形象。
　　奶奶和珀西握了下手。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看到奶奶的眼睛在一瞬间透出了一种像针一样尖锐的光芒。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向下沉了一下，眉头像大洲板块碰撞一样猛然蹙了起来。但是在她对面的珀西，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的表情。
　　我刚要开口问奶奶怎么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寒风让我打了个激灵，被吹乱的刘海也遮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是一秒钟之后，风就停了。我把刘海从我的眼前撩开，奶奶和珀西已经松开了手。
　　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奶奶的脸上依旧是慈祥并带着一点玩笑的表情。珀西的眼神澄澈，像是两颗碧绿的宝石。
　　“珀西，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我和孙女必须要和你说再见了。”奶奶抬头向天空看了一下，像是要从天象里推测出时间一样。
　　“当然。迪亚兹女士。”珀西点了点头，看向了我，“我和米凯莉亚度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时间。我希望有机会能去拜访你一下。”
　　“好的。我想我们一定会很聊得来。”奶奶像是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知道她没有，“但是如果你是想要见凯莉的话，那就有点难度了。经过今天晚上的事情我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找到我的房子的呢。”
　　我翻了一个白眼，感觉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奶奶！”
　　“哦，我不能再说了。我孙女可是个格斗高手。”奶奶在我的吼声下抖了一下，像是怕我虐待她一样，“但是她的确是个好姑娘，不过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是个比你还帅的小伙子呢。”
　　“奶奶！”我一把抓住奶奶的手臂，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力道了。我不想珀西对我太过了解，不想在认识的第一个晚上就让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希望这一切能慢慢来，能让我自己来告诉他。
　　我是在期望能再次见到他吗？
　　这是今晚让我最恐惧的一个想法。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过于亲密的异性朋友。在我身边的只有维罗妮卡以及几个交往过的男朋友。而我从和艾维斯正式交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只能也只会和他在一起，所以当我对珀西有了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我简直认为自己是罪恶的。
　　“珀西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没有必要再讲了。我们回家吧，我快冷死了。”我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但是还好我的声调是颤抖的，这让我看起来像是真的太冷了。
　　“对，迪亚兹女士你快和苏珊一起回去吧。我想我记起来我要去的地方怎么走了，我要在这座小镇待一段时间，有机会我会来拜访你的。”珀西看向我，但是我的目光躲闪了开来。
　　“再见。”奶奶把手放到我的背上，一阵暖流涌了过来，让我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再见，迪亚兹女士，米凯莉亚。”珀西点了点头。
　　“再见。”我低下头，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和奶奶一起向前面走去。
　　我能感受到，感受到珀西的目光，正如他的手掌一样滚烫。
　　那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背上，但是令我更加的不自在和抗拒。所以我没有转过头去，我只是默默地加快步伐，奶奶也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跟着我一起加快速度赶回去。
　　这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