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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平静的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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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四年就这样的过去,您的剑术日益精进。那日侍卫告诉我,您击败了泽名,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虽然是您第一次的胜利,但是,并非每个骑士都如泽名一般善战。我知道,那一场,您赢得艰难。
我走向您的书坊,此时正是太师传授课业的时间。
“陛下,请记得做任何事都要专心致志。近日来您一直惶惶忽忽,我所教授的课业您是否认真学习?也许您厌倦了这些书卷,但是,作为一国之君,您有责任完成这些课业。”太师在责备您。
您急忙将视线转移到书页上,不然太师不会停止。
我站在微开的门扇后侧,看着这对师徒。
“这样才对,但是陛下,这页早讲述过了,请翻后两页。”花白的眉掩饰不了他犀利的目光,他颤颤巍巍,杵着盘龙树根的手杖,讲述国道,他从来不肯坐下,仿若站在栎王身前,他已不是往日,却一如往日。
轻轻一笑,您心神不定,是心急地等待十四岁的成年仪式的缘故吧,历代的君王,都和您一样地期盼,这个使您成为真正的君王的仪式。可是,现在连夏天都还没有离去。
我焦急的陛下,该来的总归是会到来的,请耐心的等待好么?
太阳升到正午的位置,太师缓缓道:“陛下,今日就到此,听说陛下练习剑术十分用心,请同样对待您的课业。”
您轻轻点一下头,不情愿地,我走进去,说,陛下。
“刚来吗?”
是的,陛下。我这样回答。
太师走到我的身边,停了一停,“你已站了一个上午。”他不看我,径直走出书坊。
“国师为何不说真话?”
“陛下,人们并不总是说真话。”
“这又为何?”
“因为不愿,抑或不能。”
您沉默。
“陛下,请别在计较这些琐事。看,听说您击败了泽名,我给您的奖励。”我打开斑竹盒盖,双手托起。
您惊喜地问:“如此精致的茶器。国师怎样得到的?”
“请一个朋友为陛下做的。”
“我很喜欢!谢谢您。”
“我的荣幸,陛下。”
您托起茶器,忽然问道:“国师,我的名字是您取的?”
是的。您,十七世君王的名字,叫浮茶。
“为何取一个女儿般的名字?因为国师喜欢茶吗?”
我笑,原来陛下为名字一直不满呢。
“有一种花茶,平日朵朵含苞,入水即开,沉入杯底。人们说,若是有一朵盛开的花茶漂浮在水
面,会有吉祥的事情发生,喝这水的人,永远幸福平安。这就是浮茶,代表祝福。我的陛下。”
于是,您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浮茶。”,之后笑起来,少年的您,笑容依然恬美如幼童,晃如七年前的塔楼,您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对吗。
只是您的年纪还不够用来体味这世间的离别啊,我的陛下。无论是七岁,还是十四岁,您一生十几年的岁月啊,在我,竟短得不象话。
您第一次感受离别,是十六岁的冬日。太师平静地躺在神庙里,庙外,群臣,百姓,单膝半跪,为太师祈福。
那日,大雪覆盖了所有山脉,冰封了所有河流。
您没有哭,因为我说过,这不像您。可是不哭,并不能减轻您的悲伤。昨日还教训着您调皮的太师,今日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陪您站在太师的身边,安慰您,请不要太难过,陛下,不是每个柬臣都能得到这样的尊敬,看,群臣祈福,人们约定今日为太师忌日,年年祭拜。
“祭拜太师?”
“是的,陛下,太师是我见过最聪慧的柬臣,这繁华的国度,一半是他的功绩。只是,十六君王逝去后,他就辞去了臣职。您梢长之后,我请他作为太师,教授您的课业。”
“您说过的。但您没告诉我他辞去臣职是因为栎王。”
“人,总会离去的,陛下。我们都无法改变。”
您悲伤地望着我:“您呢?您会离开我吗?”
“我说过,陪您到最后一刻。陛下。”
那一刻,您的眼神忧郁得让人心疼。
我揽过您还不够厚实的肩,撩起栗发,亲吻着您的额头,这世间,又有谁可以永远地守着谁呢?我能保证的只有这么多,我忧伤的陛下。
您不曾知道,也不会知道,您的国师,是多么地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个躺在冰冷水晶棺里的家伙,我嫉妒他的每一条皱纹,嫉妒他零落的牙齿,嫉妒他花白的头发。
彧当上柬臣那一天,是十六世君王,栎,二十二岁的生日,那一日,漫山红樱。在后来半个百年的时间里,彧和栎王一齐将国度治理得井井有条,繁华富丽。彧年轻时的青丝,每一根都蕴涵着智慧,可是,现在,您看见了么?他苍老的白发里,全部都是栎王的回忆啊。
栎王离去时,轻抚着彧面颊的皱纹,含笑地说,同他一起变老,是几生几世最幸福的事。栎王的眼神温柔似水。
时间之流,能冲刷人心,同对他人一般;而我只希望它能腐蚀我的容貌,,也如对他人一般。
因为,
陛下,我也想同您一起老去啊,我的陛下。
天云山上的戎菊,十七载,绽放一次,这个秋日里,冰绿的花瓣,丝绒一般柔软,托在带刺的花萼之上。没有叶片的戎菊一样开得美艳,陛下。
我总在戎菊开放前,赶到山上,等待着她们冒出第一株丝蕊,才能放心下山去,陛下,您也许觉得可笑,即使没有人来,戎菊也一样要开,万物的规律,有如太阳升落。可是,当它成为一种习惯,它便进驻到了人的生命里。我已无法记得,有多少个十七年,这样的安静自然的滑落。
陛下,您年幼时曾问我,为何人的发色有区别?
我说,这是神的安排,不同的发色代表的含义不同,比如,雏菊浅绿的发色代表春意盎然;您的子民有的是棕色的发色,代表勤劳;泽名的火红,代表勇敢;还有彧,黑色,代表智慧;您的,栗色,是仁爱。
“那国师的银发呢。”您这样问。
怎样回答您才好呢,我淘气的陛下?
“代表年迈,陛下。”
您笑,说,“国师,花白才代表年迈。银色代表的是美丽。绝无他人,可俊美如国师这般。”
“唉,陛下,我对您也许太过于溺爱,才让您这样任性。”我轻轻叹气。
您并不打算更改您的看法,冰绿的瞳孔隐约带些固执,很像。
可是,我任性的陛下啊,
那时的您不懂得,什么是永生,什么,又是轮载。也许现在的您依然不懂得。您所知道的,只是,十七年间,一丝皱纹都未曾有过的我的面容。您欢欣着对我说,国师,您是在等我长大呢。我笑,告诉您,是的。
然而,我等的不仅是您的长大,还有您的衰老啊,陛下!我不愿想象多年后,是怎样的光景,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多年来,一直如此。天鹅绒软垫的宝座上,端坐着的老去的君王,他的脊背,些微屦偻,皱纹爬上眼角,还有那花白的发丝。而右侧,站立着的国师,依旧一袭蓝袍,银色长发,年轻而俊美。
到那时,您会厌倦吗?正如其他的君王那样,厌倦了我一成不变的容颜。每一轮的君王,对我的爱,终究会越来越少。
陛下。
狭小的马车,有着冰凉的木板,当着阶下囚的我想起您当时的固执,秀美的眉皱起的样子,顽皮而可爱,只好微笑了,陛下,我很想您。知道吗?微寒的早春比深冬更让人容易思念,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样的景致,只好猜测和回忆。还记得我说过,花,无论在哪里,都开地一样美丽,即便是围墙也不能妨碍她。所以请您不要担心。
荒野流转,我需要的只是思念您。我常常感谢神赐予人类记忆,让我能把您放到我的眼里,我的心里。
想您的声音,想您说过的每一个字,想您浅栗色的发,发丝下面您的眼睛如充满了泉水的水晶,光彩流动而耀眼,想着您猩红的战袍,甚至记得您骑过的第一匹马的额头上有菱形的斑块……就这样想着您一直到世界的尽头就好了。
在我不言而别的前一夜,我拥抱着您,那是最后一次,您的体温隔着丝绸透进来,居然是这样的温暖,哪怕是终年积雪的天云山顶,也会迎来盎然春色。我的体温冰凉,我的族人生来就是这样的体温,在您幼年时,我就告诉过您,可是您却一直问我:您冷吗?说着就哭了,眼泪打湿了我发,不知道是第几回我说自己并不冷,却又贪恋着您的温度。从始至终,我连润湿眼眶都不曾。请您原谅一个经历过千年沧桑和无数生死离别的人,一个对爱真挚到无法释怀,宁愿靠着爱人转世的灵魂生存的然而却看着这个灵魂爱别人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我,还有什么,可以使我的眼泪苏醒。
可是这个寒意阵阵的春日,我突然觉得,手里的书卷上的字在渐渐远去,一切都已朦湿。
对不起,我的陛下。
我曾经说陪您到最后,我以为不承诺永远就不会失约,可最终,我连这,都没有做到。沙场扬灰,混战撕杀,惨叫,呻吟,不绝于耳。杀得淋漓尽致,我的蓝袍,已成绛紫。我被敌军从马上擒下来的时候,我想到您现在是安全的,我就只能一再微笑。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恐惧,眼前这个银发的男子,被血浸染了个透,他的玄剑砍下了上百颗头颅。
如果还有可能,我会跟您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曾经陪帝王打下如画江山的人,是怎样的英姿。千年前,帝王猩红的袍子后,一匹青灰的战马,马背上的男子银发如月光一泻而下,血液在他锋利的剑刃上绽放开来。
千年后,曾冷却的魂,被您点燃,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的陛下,连我自己也不懂得,可是确定的是,您,是我唯一的君王,为您而战斗,是至上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