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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神族的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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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族的人说,当你很爱一个人,你就会学会他的笑容。
我试着用您的笑容来微笑,可是,我的面容,带了太多苍茫,永远都安静而寂寞,您的笑容却一如戎菊的瓣丝一般,柔软、香甜,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英俊的少年,都不曾改变。要怎样干净的心灵才承载得起这样的笑容。
只属于您一个人的笑容,我珍爱的陛下。
可是神族没有告诉我,想念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把他带到你的面前。
知道吗,陛下,我能从万匹战马的嘶鸣声中分辨出您的那一匹,属于您的一切,我都是那么样的清楚。隔着马车的牢笼,我听见沙场点兵,还有您的座骑。
您怎么能追来?我所作的一切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只要知道没有谁能伤害您,我就会很安心,陛下。
混乱中,马车被人破开,我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刀光剑影,混合着血色的颜色,腥腻的气味合着沙砾在风中飞舞。
猩红的战袍划开敌人的军阵,就像伤口,那一个刹那,我以为命运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原来时间从来都没有走,那是帝王,是我的帝王。
流碛。
我喊叫着他的名字,您猛地转身,看向我,欣喜若狂:国师!
浮茶。一瞬间我清醒过来,您不是帝王,您是浮茶。错觉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他让人在看见希望之后,又残忍的剥夺。僵在半空的我伸向帝王的手,却收不回来。
陛下,小心!
我的话还来不及出口,您的右肩已被狠狠地刺伤。我的心很疼,很疼,您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从您出生的时候起,我就用爱着流碛的感情来爱您。在没有流碛的日子里,您就是我天空,我期盼,却永远飞翔不了的天空。
陛下,我怎么忍心,让您一个人,站在乱箭之间。
我现在要的,是奔向您,撕碎我的长袍,包扎您流血的伤口,亲吻着您的头发,告诉您,不要担心,有我在,您就不要害怕疼,然后看您安心的在我怀里睡去。
陛下。
在您睡着以后,我会给您讲一个故事,一个简单而又漫长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美丽而寒冷的天国,开满了蓝色的戎菊,和人类的花不一样,您能想象吗?
天国以外没有蓝色的花,可是却有着其他各种颜色的花卉,而且一年只在各自的花期开放,交替往来,更让大地充满了生机。人类之间充满着笑容,温暖幸福。天国年幼的小王子,爱上了那片土地。
一天,小王子又来到那片土地赏花,他骑着人类的马,他花了很大的价钱从富商的手里买到的良驹,青灰色。
马匹沿着河岸悠闲地散步。石桥上,一个神情骄傲的俊美男人,纯黑的发,扎起,末梢微卷屈。一身猩红的战袍,与他祖母绿的眼牟相得益彰。
他看着小王子微笑,就那样闲散地把手杵在石桥的围栏上,轻轻地说:同我一起,打下我们自己的国度。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幼的王子天真地问。他以为那个男子知道自己是神族,所以才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是男子一笑:不知道。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小王子看着这个男子,他很美丽,几乎和神族的人一样美,可是吸引王子的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温暖的笑容和冰澈的眼睛。
于是王子点了点头。
男子说:叫我流碛。你呢?
小王子不清楚自己的名字用人类的语言要该怎么说,看了看身旁河流两岸浅水处的沙床。小王子说:浅沙。
男子从石桥上走下,清风扬起他的风袍。他抬起手臂,看着小王子微笑,小王子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温暖,他决定,永远都要跟着个人在一起。他是神族的王子,他以为,他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毕竟,那时,他还年幼。
战场上的第一日,小王子的玄剑只轻轻一点,就是一片魂魄,弹指一挥取人头。这么大的动静,天国的王,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儿子正在做什么。作为神族,却要跟着一个人类去打他的天下,足够的荒唐。
王叫回小王子,告诫他不能参与人类的历史。王说,你可能觉得这很有趣,在你的面前,人类根本不是对手,只是玩偶。但,这不被允许。
王子对自己的父亲说,我对人类的战争并没有兴趣,父王,我只想和流碛在一起。
王说,你不能以神族的身份与人类战斗,我的孩子。
那我选择不做神族。王子说。
他是王最喜爱的儿子,王对他的爱,远比海洋还要深,王从来不忍心剥夺小王子的快乐,所以王折断了王子的翅膀,告诉他,去吧,孩子,去流碛那里,我看见你把快乐放在他的身上了。
失去了神力的小王子,和人一样,他再也没有魔法,再也不能飞上天空。可是这些有什么关系呢,他只要有流碛就够了。
后来的日子里,战场上,小王子骑着青灰的骏马,提着玄剑跟在流碛的身后,当流碛的绿瞳里闪过一缕血红,就是杀戮前的征兆,周围的空气,飕飕,灌入他的风袍,他的意气风发,正如他的俊美一样,嚣张而跋扈,任何人看见他,只能使用敬仰的目光,哪怕是敌军。
小王子曾经把父亲当作神明,直到失去魔法后,站在沙场上,靠着精湛的剑术为流碛厮杀,看着流碛的背影,血液染上了流碛纯黑的发,是那样耀眼、蛊惑的美,猩红的战袍所到之处,敌人即刻就溃不成军,战士看见流碛,就有无限的勇气,他们欢呼,他们不仅为一个向往的国度战斗,他们也是为了流碛,而战。因为流碛,就是他们王,万人瞩目的王。王子才明白,流碛,是他的神。
所以,小王子叫他帝王。
不打仗的时候,王子就成了贪图温暖的小猫,时时挤在流碛怀中,把他的体温,当作自己的温度。
最终打下了疆土,流碛当上帝王,小王子做了国师。这一年,他们的日子简单而快乐,没有战场,没有杀戮,只有彼此。
初秋的天气,适宜的凉爽,流碛和小王子骑在一匹马上,流碛的胳膊环住王子,他轻轻说着,如果世界有一种花是为你开的,必然是蓝色,只有蓝色能配上你的眼睛。可惜世上没有蓝色的花卉。他吻着王子的银发,叹气。
王子说,有一种菊花,就是淡蓝色。
流碛摇头。
王子固执的说道,我说有就是有。
流碛拉着缰绳,宠腻地对着王子微笑:我相信。
王子想让流碛看一看戎菊,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就在那日,王子都没有来得及醒悟发生了什么,流碛就软软地倒下了,王子觉得有一个人向自己冲来,光线一闪,像是匕首。之后,是流碛的背影出现在自己身前,然后鲜血就那样地止不住地流。他胸口的鲜血汩汩地流出,王子抱着他,惊恐的睁大了眼,流碛的血染红了王子的银发。
流碛喘息着,抚摸着王子的脸庞,轻轻地说,轻得好像对婴儿呢喃一般:浅沙,知道吗?即使你身着浸满鲜血的蓝色风袍,银发溅上红液,看上去,仍是淡雅而优美,可是你现在眼神,却这样地忧伤。笑一笑,听话。
神族的人不会哭泣,也不会微笑,生来如此。当王子遇到流碛以后,流碛说,欢欣的时候就要笑,心痛的时候就应该哭。于是流碛教会王子怎样表达人类的情感。
可是,可是现在,王子的心明明很痛,流碛却要他微笑。
但,流碛是他的帝王,王子是这样地爱着流碛,流碛的每一句话,他都当作神旨。
于是,王子就笑起来,用流碛教他的那样来笑,可是王子不知道,那个笑容是怎样的寂寞。王子在很多很多年以后,站在他们相遇的石桥上,倒映在下面清澈河流,他回忆着当时的笑容对着河水微笑,他才发现,自己的笑容竟然是这个样子,自从那一日,他的笑,就变成了这样。王子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流碛看到自己的笑后,非但没有开心,却紧紧地蹙起了眉,流碛在战场上被敌人的狠狠砍伤的时候也没有蹙过眉。那时王子看到过的最悲伤的帝王。
后来整整一千年,王子都责备着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让流碛连走都不能安心。
流碛对王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浅沙,如果还可能,我想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我怎么忍心看见你这样寂寞。然后流碛闭上了眼,他连逝去的样子都是这样地俊美。
王子听到流碛说,我要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
神族的寿命漫长,神族也没有幼年和老人,他们生来就是俊美的成人,直到死去,也是同样的容貌。王子虽然被折断了翅膀,可是他的身体仍然不会衰老。
那个秋天,天云山上寒彻刺骨。王子爬了数日才到山顶,王子站在离天国最近的地方,祈求父王的到来。
神族的王最终出现,可是却不是他的父王。他的父王已经逝去。小王子看着自己的兄长,请求他能让流碛的魂魄留下。
王说,跟我回天国好吗?我最疼爱的弟弟。
小王子说,我要留下来陪帝王。他说,要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王说,神族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你要怎么办。
小王子说,我要你帮我留下他的魂,把他的魂魄放在新生的婴孩里。他的瞳仁是祖母绿,让那个有着他魂魄的孩子,跟他有一样的瞳仁。
王答应了小王子的请求。
小王子向王要了戎菊的种子。种在天云山上。最初只有一朵,最后开遍了一个山顶,王子说,原来戎菊开在雪山上比天国还要美。我珍爱的帝王,您看见了吗?有一种菊,是这样的蓝色。
小王子以国师的身份宣告整个王国,有着祖母绿瞳仁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国王。
第二年的秋天,祖母绿的婴孩送进宫殿。王子叫他,戎蓝。
此后,每当新的国王逝去,就会有一个绿瞳的孩子诞生,成为新的王。每一个王在成年以后,王子都会带他们到天云山上看戎菊。每一个王喜爱的花卉都是不一样的。钟爱菊的,只有帝王流碛,还有您,浮茶。
每一个孩子,王子都是这样地深爱着他们,他们长的和帝王并不相像,但是只要看到那双眼睛,王子就知道,那里面,有流碛的魂。
可是王子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有着流碛的灵魂,可是他们却不爱流碛最爱的人。也许,最初他们是爱的,他们一生中,都不可能见过比国师更美的人。但是他们的国师,永远那样美丽而高贵,他没有幼稚的时候,也没有糊涂的时候,他身上从来不曾有一丝时间流逝的痕迹出现。一个一个的国王老去了,宝座右侧的国师却还是一如当年。
所以最后他们都会厌倦。
您还记得吗,陛下,栎王最爱的人,是您的太师。一个可以陪自己一起老去的人。
而您的国师,整个千年来,就只得到过流碛的爱。
我知道您是爱我的,您所说的我都相信,而您还只是一个少年,您爱我,可那不是爱情。我心爱的陛下。
我还在向您奔跑,却觉得越来越远。敌人的王和已和您交上了战,他始终带着面具。他的骁勇,早在我被擒那一日就见识到了。
您的宝剑砍下,把他的面具砍成两半。我看见,他的脸庞,然后停下脚步,突然之间被什么拉住了我的心。
那是流碛的脸。
您看见了吗?那是帝王的眼睛。你们有着一样颜色的瞳仁。绿的如清澈冰凉的天云山的雪水。
我已经在恍然间,明白我的兄长和我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世世代代的王仅仅有绿色的眼,里面根本就没有流碛的魂。那些我深爱着的瞳仁,只是我的兄长肆意的玩笑而已。
这个男子,他的身体里,装的才是流碛的魂魄。只是我不知道,原来有同样魂魄的人,连相貌也是一样。
偏偏,他是我们的敌人的王。这又是我的兄长另外的一个玩笑。我想起年幼时听父王说过,转世的魂,不会记得前世的往事,但他会想要得到他前世最喜爱的东西,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站在流碛的眼前,他却不认识我。
我好想叫叫他的名字,流碛。我的帝王啊。
那个为我而死去的人。
我的帝王。
我看着我爱的两个人,举起利剑向对方的喉咙挥去,谁得手,另外一个,就是烟消云散。怎么会这样。
我的兄长,神族的王,你为何要对你的弟弟如此的残忍。只因为你没有得到他的爱,你不惜折磨他整整一千年。以不被爱的惩罚。即使这样,也足够了,还让他亲眼看着最爱的人们互相厮杀。
陛下,我曾说过,天平的两边。
……
献血溅到我的身上,他看着我,我把剑差进了他的胸膛。
我以为他会用仇恨的目光,可是他的眼神,清澈,他的笑容,温暖。他就这样地看着我,然后,他说:浅沙?
我微笑起来,是我,我的帝王。
于是他也笑了,他捂着胸口,可是血还是不停的往外冒。他说,我想起来了,上次,我也是这样的伤口,可是那时,你的笑,那样寂寞。你现在真应该看看自己的笑,真美。
我的帝王,对不起。
居然是我把利剑插入流碛的胸膛。我在最后的时间里,选择了保护您,浮茶。我用爱流碛的感情看着您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爱您,我爱您,如同帝王爱我,也如同我的父王爱我一样,远远比大海深,远远比天空广。
我的陛下,对不起。
我一生的信仰,仅仅是守住帝王的魂,呆在他的身边,就好。一次次是怎样的聚了又散,看着我深爱的人老去,新生,又老去。感觉着君王,厌倦我不变的容颜,带着我冰凉的微笑看他们去爱别人。有时,我也怀疑,他们不是帝王的灵魂,他们只是他们自己而已,可是,每每看到他们冰绿的瞳孔,又深信不疑。
陛下,对不起。我把您当作流碛来爱,可是,您是浮茶。
我最珍爱的陛下啊,请原谅我的愚昧,我现在清楚我是怎样的爱您。
帝王和您,天平的两端啊。
拔出流碛胸膛的利剑,他从马背上掉落下来,我接住他在我的怀里,看着他微笑地睡去,他终于可以安心的离开,不再为我担心。
这把剑,请穿透我的心吧。
我也倦怠了。一整个千年啊,是怎样的漫长。这个轮回的游戏,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错再错。
陛下,请不要哭泣,这不像您。
我最珍爱的陛下,到我身边来。我想吻一吻您的唇。
对不起,您的一生,我给您的爱都是那样的冰凉残忍,我从未把您当作是浮茶来爱,甚至,到最后,我给您的吻都是这样的冰凉。
陛下,我想要您知道,这个吻,是给浮茶的。
笑一笑,我的陛下,我想要看到您的笑容,是那样的甜美。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流碛要我在最心痛的时候微笑。原来人类的笑容不仅是用来表达欢乐。
所有司火的神祗啊,燃尽这片沙场吧,那漫野雪山的戎菊,还有那天云山顶的雪,请为我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