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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五音秘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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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下午三点还有十分钟。
在林悦的陪伴下走进醉香楼,木子然不由地感叹自己与这处繁华酒楼的缘分之深。
经过数个星期的复习,加上之前本就出众的底子,木子然终于赶上这一次柳州分党委的秘密招考。由林悦做他的担保人。给他安了个家道中落来投奔林家的士子身份。
没想到维新党也用朝廷里科考那些八股取士的模子。一本《维新论》,夜夜青灯翻来覆去地背了。真是将木子然折腾得不轻。他本就不喜欢朝廷里一些陈腐死板的做法,这下更是加深了他对封建旧制的怨念。他是个极渴望自由的人,率性而为,又有仁善之心,自己不愿遭的罪,也但愿天下人都不受这些折磨,悠然自在。这样一想,就越发想要有些作为。天下人做天下事,虽然不知能做多少,不过暂且先做着吧。滴水穿石,也并非绝无可能。
醉香楼熙熙攘攘,宾客用完了午饭,没事的也不急着离开这醉暖之地,索性要了茶,唤了亲朋,三五个聚在一起,听听小曲,听听评书,或是私下闲聊。喝彩声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微风路过厅堂,吹得人满心快活。
这热闹中别有一番安逸,看得林悦这世家少爷心里直痒痒,转过头去调笑木子然:“等过两日闲了,哥哥我也带你来着消遣消遣。吃喝玩乐虽然不是正业,但是偶尔为之,方得生活之乐趣啊。”
“哦?只怕等得不是两日,是两月啊。林公子事务繁忙,小弟我可不敢耽误。”木子然这话也没说错,上次林悦伤好后,连着这几周,都忙得脚不沾地。木子然虽说是寄住在他家,但着实也没见着他几次。
“哟,还能打趣我?犹有反击之力啊。看来我是白替你担心了。”林悦一摊手,神情可是委屈。一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做出这般表情,十分可乐。
“别酸,有什么可担心的?”木子然轻轻一笑。
“咦?你这淡定难道真不是装的?”
“嗯哼,小场面。”木子然心情不错,一耸肩,跟着他闹。
“小子,算你狠!”
“哈哈。”跟在林悦身后往三楼走。木子然没说,其实到此刻,心里才真正放松下来。他的出身决定了他与生俱来的傲气。从来都是别人想要搏得他的认可,这一次,却是他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在这莫大的尘世中,去寻求别人的认可,去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的平凡,让他虽然自信非常骨子里对这些凡夫俗子不屑一顾,但却分外没有安全感。这样的心理微妙而又激烈,还好林悦陪在身边,帮他把这些矛盾的情绪轻巧地压了下去。
三楼全是一间一间的小包厢。木子然跟着林悦一直走到走道的最里面。这次招考,总共有五个候选名额,一个候选位置。招考分三天进行,每个半天进行一场考察,最后一个半天考官汇总结果。第四天通过候选人在组织中的保举人进行通知。办完手续后即正式入党。
考官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林悦看了看手腕上的西洋表,示意木子然再等一会,等到整点再进去。木子然点了点头。二人就静静站在门外。这处很安静,静得木子然心灵深处的紧张又开始冒头。脸憋得有些发红。
“没事吧?”林悦凑近,关切地问。
“没事。”木子然摇了摇头。
“小子,”林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加油!让林大公子全程陪同,一般人可没这待遇!好好干,相信自己,别给我丢人。”
“嗯。”让林悦逗乐了,木子然深吸一口气,踩着三点钟重合的秒针和分针推门而入。
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四面墙壁只有一扇闭着的窗,从窗框中透出些许光来进来。飘着凝神香的空气中有一丝丝森然的味道,让人觉得不是很舒服。
房间正中有一套桌椅,朝着屋子靠里面的墙壁前摆成弧形的五扇屏风。屏风像泛黄的旧纸,从左到右依次写着“宫、商、角、徵、羽”。想来这就是林悦所说的“五音秘阁”。维新党以传统音律命名分为五个职能不同的部门。彼此分工合作,共成大事。
“木子然是么?请坐。”木子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个低沉的男音吩咐道。他仔细分辨一下,觉得应该是屏风后的人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不由感叹这维新党保密工作之周全。
拉开座椅坐了。没有客套,没有讨好,没有过多的礼数,木子然就这样不卑不亢淡淡然然地坐了。一抬眼,望着前方的虚空,静静等待。
开始的问题都是挑《维新论》里的句子考,木子然下的工夫深,轻轻松松就过了。又挑些朝廷里科考常出的,与维新党的意志可以挂上点钩的来问。这就更难不住从小在“经史子集”里泡大的木子然。
答完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屋子里静了静。又有人问道:“有什么特长?”这是在考量可以将他放到哪个位置去,安个什么大有用处的身份了。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西洋乐器……”木子然犹豫了一会道,“九连环。”九连环算不得什么特长,只是,在木子然看来,九连环是他玩得最熟练,在他心中占了相当分量的东西。若说特长,这个才是最得他认可的特长。
不过考官们的注意力却不在此:“西洋乐器?比如呢?”木子然本身的身份并无可以利用之处。这是他的劣势,却也是优势。一个毫无势力的人能够很好地降低敌人的戒心,也更好为己方所控制。给他安一个巧妙合适的新身份,对革命事业的成功,助益也是相当大的。
“六弦琴。”
“你认为东宁内部如今局势如何?”
“皇权式微,藩镇割据,各方势力趁乱而起,鱼龙混杂,相互倾轧。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东宁,就是一局人心作祟的乱棋。人心入执,害了寻常百姓,害了东宁国祚。害人者,终害己。当然……”木子然话锋一转:“并不是说稳当就是最好。没有方向正确的变革,东宁的尽头,也就在眼前了。”木子然句句诛心之论,锋芒毕露,露骨的真相刺得人耳膜发痛。通常是,敢说的人看不到问题的实质,看得到问题实质的人不敢说。维新党人信奉自由平等,但真有个人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话,他们反而有些不敢去听了。木子然在他们眼里,忽然就显得不那么人畜无害让人放心了。以至于很久都没有人继续发问。
“那你认为,维新党的道路应该怎么走?”一个声音打破沉默。木子然心头一跳,是个女人。
定了定神,木子然答道:“东宁境内明面上的势力太多。虽然它们彼此分化,但是维新党毕竟是不属于旧体制内的‘外物’。一个团体,不管内部分化成什么样,当它受到外来的威胁,一般的做法都是联合起来,剿除这个充满变数的‘外物’。一个知根知底可以控制的对手,比起这种让他们感到神秘莫测的对手,无疑更让他们觉得能够接受。所以维新党一定要低调。积蓄力量,一蹴而就。现在的形势还未到胜负关头,维新党还有时间,切勿急躁冒进。信仰是很神奇的东西,有《维新论》的思想作指导,西洋的改革作借鉴,也不用担心维新党会在沉默与低调中被各方势力消解分化。敌明我暗,我有所依凭,我有所信仰,我不惧他。”
“好。好一个敌明我暗,好一个我不惧他。那么,请问你加入维新党的目的是什么?实现理想?实现价值?另谋出路……还是?”温婉的女声不掩激赏。是试探,是渴望更精彩的答案。
“我?我要这江山靖平,天下悠然!”
考试结束出来,木子然就回去等着第四日的结果。
早在门外等得无聊的林悦赶紧迎上来,伴着他往楼下走:“可算出来了。子然,感觉怎样?有没有把握?”
木子然这厢还沉浸在方才激动的心绪里,热血犹自沸腾不息。指点江山的感觉,转化成最直接的兴奋与快意,在血脉里震颤。他向来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去决断。背着社稷的重担,被各方势力掣肘,身不由己。而且以朝廷的形势而言,很多事他根本就做主不得。像一个傀儡站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子上,一言一行都被各方监视着,等着从他的哪怕丝毫疏漏中找到空子,去在他身上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利益……而现在!他不做那个徒有虚名的太子,他要做他自己,一个平凡的,叫木子然的自己,去为他的百姓,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去开一条阳关大道!
“子然,子然?发什么呆呢。”
被林悦喊得回了神,木子然笑笑:“没什么,在想刚才考试的事。”
“哈哈,果真是毛头小子,多大点事儿,至于你这么放在心上么?别担心。这会儿想也没用,回去等着就是。没选上以后也还有机会,最不济就是哥哥我养着你。本公子财大气粗,子然你可放宽了心,好好享受吧!”
感他情义,对林悦这番取笑,木子然也不跟他争辩,只是跟着他笑。初展抱负,又有良朋如此,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在林悦的别馆休整到第四日。一大早林悦就出去接消息,对这事儿,他比木子然自己都还上心。木子然是他家业之外事业之外偶然结交到的好朋友。要说缘分,怕就是木子然和他最深了。木子然与他相识相交皆不带什么别的盘算,这对林大公子、林悦同志来说,是极为难得的。
除了之前在醉香楼里等着考试的那段时间,木子然对这件事,反倒都是不怎么担心的。他渴望别人的认可,但是比起别人的评判,他更相信自己的实力。他觉得这次招考,他做得够了,他所作的一切回答都合了自己的心意。这样就足够了。至于结果?也许开心,也许失望,都是暂时的情绪。这场招考在他心里,已经结束了。
偏日中的时候,林悦风风火火地拎着二人的午餐回来。平素走起路来优哉游哉的人紧走几步到木子然的房里,却见他坐在藤椅上就着窗户射下来的阳光悠悠闲闲地看书品茶,不由气得一笑:“子然你倒好,云淡风轻悠哉快活。我这么为你着急,真不知道是为了哪般啊,木大少爷!”
木子然摆了摆手笑道:“林大少爷息怒,息怒。有你替我着急,我哪里还用着急?我们俩的着急都让你一人着急去了。怎么样?结果出来了?”
“没有。”林悦让他给气的,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得瑟得没边儿的。
“不信,没出来你心情能这么好?若我没选上,以你那性子,这会儿应该琢磨着怎么安慰我才是,是不是啊,大哥?”木子然放下书,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看着林悦说笑。
“哼,我心情哪有你好啊木少爷。”林悦无奈,“行了行了,也不跟你卖关子了。这次招考你算是过了。据说宫部部长对你很是赏识。不过你现在是分在‘羽部’下面。组织上的意思是先在羽部锻炼锻炼,过一段时间会有秘密的培训,让你掌握更多技能。每两个月都会有考核,根据你的情况让你去更适合你的位置。”
“嗯……宫部负责总务,商部负责情报,角部负责行动,徵部负责交通,羽部负责文化宣传。如此甚好。我正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那有什么具体任务没有?”
“你六弦琴水平如何?过得去么?能不能上台演出?”
“演出?水平倒是可以,至于演出……”木子然面露犹豫之色。
“有问题么?”
“……没。”木子然苦笑,总不能说太子卖艺不合礼制,“演出就演出吧。”
“别紧张,到时候会有人指导你的。”林悦习惯性地会错意,木子然习惯性地默认,“地点安排在醉香楼斜对面,京华街72号‘哈利路亚’。包吃包住,别太想本公子,哥哥我虽时常分身乏术,但是一有空还是会去看你的。”林悦一眨眼,调笑道。
“你可别来,庙小,可供不起林公子这尊大佛。”
“非也非也,‘哈利路亚’这庙可不小。东西合璧,格调不低。入夜后更胜醉香楼几分。你去后可要小心,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这次安□□这六弦琴手进去,宫部执令可是很欠了些人情。相关信息都在这张便签纸上,看完了记下,立刻烧掉。”
“嗯。”木子然接过便签纸夹在书页间压好。
“明天我们上街,给你置一身新行头。做好各方准备,一周后,就该你正式上岗了。代号木子。有问题么?”
“没有。”
“嗯。好的。现在,我们就来做更重要的事吧!”林悦一笑。
“更重要的事?”木子然不解。
“吃饭啦。本公子特地找了好厨子,做了饭回来犒劳犒劳你。怎样,够意思吧?”
“哈,犒劳我的是厨子,又不是你。林大公子的别馆也不知道请个巧厨娘俏丫头,凡是亲力亲为,吃饭也要从外面带,不怕独居寂寞?”
“古来圣贤皆寂寞。此生做一圣贤,寂寞又如何?”
“天性风流,何必寂寞?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可惜今日无酒,不然定要与你大醉一场!”
暂且今夜浮生偷欢,怕甚明日风雨兼程。谈笑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