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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哈利路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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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京华街上凉风习习,楼下车水马龙,楼上红袖飘飘。在柳州这座繁华的城市,服务业已经相当发达。官府不设宵禁,一些娱乐场馆的歌舞便通宵达旦。长街上喧喧嚷嚷,火树银花不夜天。销金,销魂,销岁月。
打眼的招牌和门口成对的红灯笼连着挂了一整条街。极目望向这璀璨灯海的尽头,却看见黑洞洞的一个点,在繁华的尽头悄无声息地蛰伏着。像是随时等着蹿出来咬人一口的充满危险气息的狰狞恶兽,又像是永远探不到底的寂寞深渊。
这是个戴着笑脸面具实则长着千万张不同面孔的怪物。
不过,单从表面来看,这里还是很不错的。
木子然站在“哈利路亚”的门口如是想到。
不同于京华街上大多店面极尽招摇的风格,“哈利路亚”别有一番沉稳低调。西式的建筑充满异域风情。白色大理石墙壁上映着庭前的灯火,熠熠生辉。前庭立着一个风车模型,每当风起,四片大大的风车叶子就呼啦啦地转起来,店里清幽淡雅的暗香好似含蓄的邀请飘到街上来。对开的门前没有穿着火辣形容媚丽的侍者招徕过客。门里倒是候着核对顾客身份并引路的小生。它仿佛一个天外来客,却又很好地把自己融在周遭的环境里,以一种别致的方式。
抬头看了看“哈利路亚”圆顶上在夜色中发光的西洋钟——快八点了。木子然无声地叹了口气,收起心里的感慨与迷茫,转身推门走进店子里,从低声交谈把盏言欢的人群中穿过,到后台去换适合登台演奏的西洋装束。
窄袖,窄裤,长靴,最后对着镜子,用一根素雅的发带把及腰的长发束起,随手打了个结。火红色的简约洋装,黑得发亮的长筒皮靴,每一样都很显眼,但配上木子然棱角分明的脸和肆意散落在他光洁额头的几缕黑色碎发,分明都成了精致有余而洒脱不足的陪衬。
门口珠帘一动,正巧碰见店里第一流的化妆师杰米进来,看见他这样子,没忍住那留洋带回来的痞气,冲着木子然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心道怪不得这小子总是不知好歹拒绝自己的服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天生丽质啊,少年。”
木子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浑身就只长了一张嘴,厉害得很。跟他争辩要是能落着个好,那还真是奇了,于是只好退让一步道:“杰米,我上台去了。”
杰米耸耸肩,示意他自便,丢给木子然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转身折腾自己的活计去了。
他这一笑有心,木子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径直去取了自己挂在墙上的六弦琴,试了试音,一肩背着上台去了。
待他一上台,琴声一起,场子里顿时就安静下来。“哈利路亚”这地方,不是普通的歌肆茶馆,较高的准入资格,东西合璧的格调,是很能彰显身份的。柳州沿海,贸易发达,民风开放,这种极好的交际场所,来的俱是社会各界名流,而淑女名媛、交际花等更是这儿的主角。木子然长得清俊,虽然是刚来没几天的新人,却很讨姑娘喜欢。在场的男性也乐得因着这些姑娘们给木子然一点面子。一个戏子,是摔是捧,他们本来也不放在眼里。
西洋装,西洋琴。木子然眼帘半垂,也不看曲谱,只是微微偏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直接演奏起来。他演奏时从来不报曲名。这看似怠慢宾客的行为倒暗合了这些名流们的品位,勾起他们的兴味来,以致他人气不降反升。
三两个音,清脆婉转,若珠玉掷地,开了前奏。
台下这厢就有人抢着报出曲名:“柳词《雨霖铃》!”接着又将这人人耳熟能详的曲子又里里外外八卦了个遍。这人看来也是下了些功夫的,饶是这样无人不晓的经典词曲,他也能舌灿莲花翻出个新意来。让那些个假意端坐的所谓君子,不禁耳尖一动。周围的人都在听这人爆料,这爆料人的注意力却都偷偷放在了斜对桌那二八女儿身上了。
更有浪漫者,和着六弦琴的旋律揽着身边的姑娘,晃荡着玻璃杯里色泽诱人的洋酒,也玩一回“浅斟低唱”。
众人千相,却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借了琴声自我发挥。直教那本不懂情的六根琴弦,生出几分幽怨寂寞来。
众人皆醉我独醒。木子然却不在意台下如何胡闹。天下音律何止千万,惟有东宁的词曲,最得他心。纵使身上穿的是西洋装,手上使的是西洋乐器,然而心中有曲,心中有乐,无一不是东宁千古传唱之作。一曲若是尽情,必然是一腔情感若江河决堤汹涌而出。乐器之声本不成调,染了感情,便成曲调。
人都用西洋乐器奏西洋曲,他却不,他偏要教这天下所有能发声的东西都学会东宁的语言。一曲《雨霖铃》让他在凄切之余弹出了豪气与深情。
一曲奏罢,满堂喝彩。木子然朝台下礼貌一笑,如数收下。手指勾两下弦,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忽然,一室灯光全暗,惊呼迭起。个别留了心的,却是一乐,瞪大了眼睛,锁定那漆黑一片的方寸舞台。
木子然手上未停,温柔婉转的琴声从他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出。受他这份淡定从容的安抚,焦躁不安的人群也渐渐静下来。少了视觉上的诱惑,美丽的音乐终于入了他们的双耳。
“春江潮水连海平……”
木子然向来只弹不唱,这会儿场子里却凭空响起唱词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清朗的女声。
这声音辨识度极高,一落地,台下便猛然炸开来,欢呼雷动。在“哈利路亚”守了多日的拥趸们,终于守到了他们心中的女神——“倾之!是倾之!”
灯光徐徐转亮,如画的眉眼从幽暗混沌中慢慢清晰明亮起来。佳人身姿婀娜,长袖一舞,回眸一笑,三千粉黛无颜色。
木子然手上未有一丝颤抖,音符连绵跳跃,幻出春江月色,两处相思,又有宇宙无限,大爱无极。词曲互为注解,舞姿赏心悦目。台下尽皆静默,沉醉不知身在何处。
良辰美景,喧嚣的尘世上,今夜却有这方寸之地,远离凡俗,让人暂忘□□物质而灵魂震颤。
致意完毕,下了后台,将掌声和挽留声一应抛在身后。借着后台温暖的橙色灯光,木子然才真正有机会好好看看为自己伴唱伴舞的是何方佳人。
莫倾之打扮得很精致,头上戴着一支玳瑁簪子,柳叶眉,眼尾上扬,顾盼间,几抹风流。俏丽的脸上施着淡妆,不掩本来颜色。一身轻纱衣,流云飞袖,佩玉腰带,印花布靴。清爽可人。
莫倾之冷不丁地一回头,正巧撞见木子然打量的目光。木子然一窘,自知失礼,低声道了句:“抱歉。”
他这一道歉,莫倾之忍不住笑了,心想,果然是坦率耿直的性子。
木子然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之前所遇到的女子,对他无不是礼数周到。大家闺秀,总是娇羞有余。身上又背负着来自家族的压力,在他面前更是力求显得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这样的女子即使再好看,也缺了些灵气。他只觉得她们可怜,有时也觉得她们有些无趣。莫倾之这样,受人追捧,落落大方的女子,到现在,倒是他生平仅见的。
莫倾之看着木子然,这会儿心里也是觉得有几分新鲜的。且不说远的,就说近的,这外面大堂里坐着的男人,那些捧她直要捧上天去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心比常人多一窍?手腕之高,令人自叹弗如望尘莫及。这天下,被那些修成了精的人握在手中,看得人心生羡慕。所以越来越多的人都跑去修炼成精了。像木子然这样,如清流一般的,寥寥可数。成日周旋于虎穴狼巢,这会儿和木子然相处,也算是难得的放松吧。
谢他这份品性,莫倾之亲自去倒了杯茶给他:“一盏粗茶,还望子然不要嫌弃。”
“莫姑娘说笑了。”木子然伸手接过,知道是店里负责的先和对方介绍过自己。低头看那茶,却看得心头诧异起来。莫倾之说是粗茶,他还以为是客气话,不料,还真是地地道道的粗茶。可是自己怎好第二次唐突姑娘?一仰头,索性牛嚼牡丹一饮而尽。入喉苦极,涩极。
“子然,茶可不是这样喝。”莫倾之忍不住笑出声来。
木子然赧然:“莫姑娘,失礼了。”
“罢了,怪我,该给你沏一壶好茶才是,我在外面可是喝了不少,这店子里也有别人送的不少藏品。可是,没人知道,私下里我却喜欢喝这种粗茶。见子然方才的表情,我才意识到……是倾之失礼才对。”
“莫姑娘言重了,只是看姑娘乐观豁达,也不似心有郁结,却为何偏爱粗茶?这般苦涩,子然以为不像是姑娘的作风。”
莫倾之幽幽一叹:“哪里不像?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是会腻的。粗茶虽然苦涩,未必不是甜。”
这话木子然是能够体会一二的。也忽然感受到身边这位风光无限的女子心头的沉重。世事多无奈,越往高处走,越是身不由己。
半晌无言。
“子然,来‘哈利路亚’的这段时间,感觉如何?”终于还是莫倾之重启话端。
“感觉?还好吧。日复一日……只是登台有些寂寞。”一曲长歌无人听的寂寞。坐看流光等闲度的寂寞。既然寂寞,自然不甘寂寞。这话他压在心底,不说给任何人听。
莫倾之笑了:“我看子然沉稳非常,现在看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年轻人,都耐不住性子。”
“莫姑娘不也正值青春年华么?何来如此感慨?”
“韶华在,心已老,不像你们,还可年少轻狂。”莫倾之有些自嘲,“子然快别叫我莫姑娘了,就叫我姐姐吧。”
木子然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还是唤了一声:“莫姐姐。”
莫倾之却摇了摇头:“是姐姐,不是莫姐姐。”
一把锁碰见了对的钥匙,木子然内心一震,面上却还是镇定:“姐姐?”
莫倾之上前一步将高他一头的木子然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就是姐姐没错,弟弟真乖。”
木子然僵硬着身体任她抱着,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收到的消息。“姐姐”在柳州维新党内是个特殊的代号,它属于宫部部长。宫部负责总务。柳州事务,五部分理。而又多由宫部决策,其他部门执行。这个“姐姐”,可算得上是柳州维新党的龙头人物。在组织内部,“姐姐”的真实身份一直鲜为人知。木子然实在是想不到,她竟会在这时这地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在自己面前现身。一切都不对……但是,细细想来,这反而是比较合理的一种相遇。这样的“姐姐”,自有无数权贵富商为她担保,不庾身份暴露。
刚松了一口气,木子然便感觉到莫倾之在视觉的死角里往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猜测应该是一张纸。
“姐姐还有事,这就先走了。子然你的琴弹得不错,我很喜欢。下次有机会我再来与你合作一曲。”莫倾之并不换装,只在头上戴了顶斗笠。
“好。”送莫倾之到小门外。比起大厅和京华街的人声鼎沸,这里很是安静。“哈利路亚”的小门开在毫不起眼的青灰色砖墙上,混在周围的平房里,大隐隐于市。
挥手作别,木子然目送那一袭轻纱衣慢慢走远,化在从小河道里漫溢出来的夜雾里。
夜里,回到店子为自己置的单人房,确认了安全,木子然拿出莫倾之给的那张纸,对着光好好研究起来。维新党内部交流都有一套约定好的密码。这张纸对木子然这些天的学习无疑是个考察。幸而这些天木子然感觉无处着力,把“专业”相关的知识都当成了寄托,如饥似渴地学习,解一张纸倒不算难事。
一个时间,一个地址。
这是要做什么呢?木子然不得而知。默背后将这一张纸放在蜡烛的火苗上烧成了灰。
终于,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这一天在木子然逐渐趋于平静无波的日子里扔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