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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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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隔天回来的林悦却并没有按时回来。别馆本就离闹市有段距离,这两天更是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悸。
不知道林悦出了什么事,木子然很谨慎地不再出门。虽然知道这处地方有可能已经暴露,但他不能一走了之。林悦有恩于他,更何况君子守诺,既然答应了,他就要在这里等林悦回来。
深闭的门堵在木子然的心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给人以越发浓重的不安感觉。
灭了灯,穿戴整齐的木子然拉上被子,向外侧着身子睡下。紧皱的眉头间是挥不去的担忧。在柳州却让林悦解决不了的事,那会是什么事呢?
入夜,景物仿佛依旧,却无明月清风。透着诡异的安静中,木子然将手压在枕头下藏着的锋利匕首上,以备万全。
后半夜,带伤的身子极容易困乏,然而心里的警惕始终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忽然,一阵风透进来,隐在夜色中的人影悄悄摸向床边。
木子然有所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尽量放平了呼吸,专心去感知不速之客的动静。
就是现在!
木子然一个鲤鱼打挺,闪到来人身后,寒光逼人的匕首立时抵上了来人咽喉!
"子然,是我!"来人仓皇之下自报身份,竟是逾期未归的林悦!
"林悦?!怎么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时间说了,跟我来!"
木子然也不啰嗦,利索地跟着林悦就冲了出去。夜幕中身后紧追不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猫着腰缩紧身体,贴着屋檐下的阴影放轻了脚步飞奔。不一会儿就进入闹市旁寻常人家聚居的平房建筑群,出乎意料,家世显赫的林悦竟对这一带非常熟悉,拉着木子然在小巷中不停绕弯,好似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确认摆脱了跟在后面的尾巴,二人一闪身进了河边巷弄里的一扇小门。前厅隐约传来乐声与笑声,盖过了暗处的一切动静。
木子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依旧屏着呼吸不敢放松。林悦却整个人松了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背靠在墙上,肆意喘息着。
待休整好了,林悦去前台要了钥匙。这是一家兼营客栈的颇有西洋风格的酒馆。开在平民区入夜后最热闹的的风情街上,彻夜笙歌。
林悦和相熟的老板寒暄了几句,大胡子老板同林悦打着哈哈,眼神闪烁,碍于不知来路的木子然在边上,不得不欲言又止。
木子然默不作声冷冷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几分底,任林悦带着往二楼的客房去。
屋里的洋油灯照得一室亮堂。带着西洋风格的雕花绕了天花板一圈,墙角摆放着石膏人像,红色彩瓷碟里烧着不知名的香料,散发出迷人的淡淡芳香。
然而木子然却没有心思去享受。一丝血腥味揭穿了香料的伪装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脑仁一跳一跳地发痛。
林悦叹了口气,坐在洁白柔软的大床上,开始脱身上黑色的衣服。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木子然拦住他的手:"我来。"
小心地帮林悦脱了衣服,木子然看着他手臂上一指长的血口子有些束手无策。不过还好,只是被利器擦伤,并没有染毒。只是在这地方……
"抽屉里有药,浅黄色瓶子。现在我得陪着你天天吃药换药了。"看出木子然心情不好,林悦表现得十分乖觉,甚至还故作轻松开开玩笑来缓和气氛,可惜木子然不吃他那一套,依旧板着脸没有表情。见他这样,木子然心下暗叹,有些事情,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
"还真是准备万全啊,寻常客栈,会在抽屉里备这么多种药么?在这家客栈寻欢作乐,要付的代价只怕不少吧。林公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果然是生气了,唉。"我是柳州林家的少主人,家有父母和弟弟。林家以柳州为依托,发展港口和对外贸易,商线远至西洋及众多蛮夷地区……"
"事已至此你还要瞒我?既然敢做,又何必怕人知道。"不耐烦听这些托词,木子然只要最真实最直接的答案。
然而林悦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不说话,木子然也不作声,就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头顶。
林悦感受到头上看不见的压迫感,不由地感到心烦意乱,心里好一阵挣扎。正欲开口,便听到木子然问:"是不是和《维新论》有关?"
林悦猛然抬头,心下惊惶不定:"你怎么知道?"
"哼,"木子然眼中暴风雨般的怒气缓缓平息下来,"怕人知道就别把书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就你那保密工作,我想不知道也难。"
"是了……其实我也没打算瞒你,只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好要怎么和你解释。"
木子然面色平静,声音却骤然低沉下来:"你当然不知道怎么和我解释,这可是谋逆!"
林悦握紧了放在膝盖上拳头,咬了咬牙道:"子然若是介怀,便送我去官府吧,林悦保证绝不反抗!"
"哼,绝不反抗?你这话也只敢和我说说。明知我不会这么做,故意说来好安我的心!换成别人,你倒是敢?自己逞个英雄大义,你要是被抓,你那一大家子跑得了?先不论你忠不忠,这不孝的罪名,你可算是坐实了!"这一番话说得林悦面色通红,只是一双眼睛却越发晶亮。
"我知道……可是……"
"什么?"
"可是,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非谋逆不可的理由?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林悦深吸一口气:"本来……时逢乱世,无人不愿生活安稳岁月静好。然而,我却不甘愿这样平淡一生。上天既然赐生命予我,一定有他的道理。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而世上众生芸芸,又何止千千万万?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能找到并实现我的价值,这人世,我又有什么颜面离开?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明白这只是圣贤的一纸空言,但我还是忍不住去笃信去践行。既然我林悦生在这世上,我就要这世道变得更好。让贫穷的人像我一样不挨饿,让混沌的人像我一样找到生命的意义。历史是一个巨轮,需要人去推着它前进。而我,就想做这样的人。"
"那……若是不成呢?"
"不成功,便成仁。"林悦答得决绝。
"那你的家人呢?"
"如你所见,这家店并不是我的产业。事实上我仅是以我个人的身份参加维新革命运动。林家绝对是干净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牵连到家人,我即使万劫不复也要拼死护他们一生平安。如果不行,欠他们的,我……我只好来世再还。"
即使是心头难过万分,却也不愿意退让分毫。让林悦如此毅然决然不顾一切的,是理想么?这样的执着让木子然不觉心有戚戚:"这样的冒险和牺牲,可值得?"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国内动荡不稳水深火热,国外危机四伏虎狼环伺。值此关头,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如果没人做,最终的结果就是东宁所有人一同滑落世界尽头的深渊。而现在,在我还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时候,在一切还为时不晚的时候,我就要为东宁的百姓冲锋陷阵,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被林悦眼中的火焰晃了眼,木子然别过头,喃喃道:"你太天真了。也……太疯狂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也许是吧。"少年意气,林悦说着沉重悲壮的话题,却隐隐有些快慰地笑了。
木子然缄默不言,他本来心中·极为迷茫,此番听了林悦一席自白,心下震动非常。前路弥漫的雾气散了些许,照路的光芒却越发隐约飘忽。自从走下神坛来到人间,他身后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渐渐隐去,他作为一个人在人世间行走。人世间的路太多了,人世间的人更多,在这样浩瀚的人心架构出的宇宙中,即使是他,也不由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天下是什么,历史是什么,未来又是什么?身后忽然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四周一切消失,只剩他一人伫立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脑海一片空白,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整个人成了一缕空气,任一切穿透,丝毫痕迹不留。
"子然,子然?"
"……嗯?"不知被林悦唤了几声,木子然才一下子打破了方才的精神状态醒神过来。
"你怎么了?"林悦见他如此,不免有些忧心。
"没有,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哦……不知子然对我的想法,赞同多少?"林悦仰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些紧张有一些期盼。他虽然本就极少遇到能够理解他的人,但是对于木子然,虽然相识甚短,他确是寄予了极高的欣赏与善意的。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这份长年压抑在心底的对人生价值的理解与追求恰恰代表了最真实最本质的林悦,希望被亲近的人理解的林悦。
"我……不知道。我心里藏了很多谜团,从家里出来的这一路,我有太多答案需要寻找。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要的答案吧。"木子然有些无奈有些歉意。
听他这么说,林悦不置可否,不过看上去倒还是比较觉得安心。
后半夜,林悦连日奔波,不堪疲惫倒床即睡。木子然虽然也不轻松,心里却不住想着之前那一番谈话。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不得不承认,林悦说的不错,他也承认他是真的君子真的志士。但是他太过理想太过天真了。世事如潮,一个人,一支小小的力量,却要如何力挽狂澜?他不相信。甚至那个神坛都无法给他以安全感,让他放手一搏经纬天下。所以他来到人世寻找新的出路。而现在呢,下了神坛,除了一身血肉,便再无其他依凭,难道这样,他反而能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他害怕,害怕不自由,害怕失败,害怕背叛,害怕压力,害怕牺牲……他明白封建统治已经没有出路,他明白藩镇割据是东宁前进路上必须炸开的挡路山,他甚至明白,也许依靠林悦身后的组织,这个他深爱的国家才会涅槃新生--他明白,他也只是明白,他不去做,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
第二日林悦醒时,天光已经大亮,一转头便看见木子然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眼眶熬得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林悦只觉得安睡带来的好心情一散而空,心里顿时沉重起来:"子然。"
"嗯?你醒了?"
"嗯。你一宿没睡?"
"是啊……睡不着。"木子然一声叹息。
"可以说说是为了什么么?"
忽然,视野中闯入一只不知名的鸟,越过一个个盖着青色瓦片的屋顶,扑棱着翅膀向北方飞去。木子然偏了偏头,道,"想家了。"
"唉……"知道他言不由衷,林悦深感自己将他逼得太狠,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任谁都要时间去消化,自己却……"其实,没多大的事情,你别想太多,我……"
"你们那里,像你这样的人,多么?"木子然忽然转过头问道。
"嗯?什么?"
"像你这样的,怀着你这样的见识和理想的人,多么?"木子然的身影逆着光,林悦只听得到他平静无波的语气,却无法看清他隐在黑暗中的表情。只好按他自己的理解告诉他,"多的。"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约好了时间却没有按时回来,出了什么意外"
林悦心里一惊:"……这个……"
"你的身份,组织里虽然知道的人不会多,但是绝对不会没有人知道。若是小事,只怕犯不着派你去做。若是大事,那些危险系数太大的想必他们也不会派你去做。能让你去做的,应该只会是一些他们有完全准备的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些谈判或者协议签订之类的事。这些事一般都做得极为隐秘,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你却负伤回来,大约还被扣留了一段时间。那么只能说,可能是有人走漏了消息……虽然还不明确是哪一方走漏的消息,但是,就这点看起来,你们的队伍并非是铁打的一块啊。林悦,我说的对么"
"……"林悦不知道说什么。一方面是震惊于木子然所料之准确,一方面是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确实无可辩驳。他们的队伍,并不是一支完美的队伍。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它的忠诚与推崇。
"好了,我也只是这么说一下。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倾轧。世界上,哪里会有真正的净土?我现在终于确定,这样的地方,我是找不到了。人,如果不去面对现实,又何谈进步?我在原地转得腻烦了。就算是选错了方向,我也要向前走下去!事到如今,我已破釜沉舟,也只好背水一战了。那么,林悦,我可以加入你们么?"
下定决心,重新上路。少年选择了一条迥异的道路,去寻找更多的伙伴,他将和这些伙伴一起,为他所爱的这片土地和这些可爱的百姓做些什么。但愿奋斗的血雨过后,海晏河清,江山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