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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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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觉慢慢回归到四肢百骸,刚勉力睁开眼,就被一阵剧痛清醒了神智。小乞丐一声闷哼,咬牙吞回了冲到喉头的呻吟。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端嗅到淡淡的药香。他不禁一阵恍惚,之前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般慢慢在脑海中浮现。游离的意识也渐渐从半空回归了身体,带来令人心下稍安的踏实感。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公子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你醒了?正好,来吃药。"
"这里是……"
"这里是我家,小生姓林,名悦,小哥直接称呼我姓名就好。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这名叫林悦的酸腐书生的笑容具有很强的亲和力,一双温润的眼睛更显人畜无害,但能将自己从余大人那样的官手里救下的人,哪里会是书生这样简单的身份?不知对方底细,身处陌生环境的小乞丐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犹豫半晌,才听见他那略微沙哑的声音淡淡答道:"木子然。"
"哦,原来是木兄。小弟这厢有礼了。"林悦笑了笑道,"小弟一见木兄便觉着投缘。之所以安排木兄小住寒舍,便是想待木兄身体无碍,能有机会和木兄好好畅谈一番。只是眼前这药还是趁热喝的好。木兄身子不方便,且让小弟先服侍木兄用药。不知木兄意下如何?"
木子然沉默依然,看着林悦伸过来的药匙,也不说话,周身的气场带着一种默然的抗拒。
"唉……木兄何必如此紧张。怎么说小弟也是费了点气力救了木兄一命。我此时若要害你,彼时又何必费苦心救你?木兄就算可怜可怜小弟,小弟一介书生,这药匙举久了胳膊酸痛得很。若是这药凉了,小弟又要重新熬过……"
"为什么救我?"不知林悦的话他听进去没有,但是,也许是感念对方恩情,木子然明显变得比较容易亲近起来。打断林悦的话,木子然问了一个与之前对话不大相关的问题。
林悦收回药匙,眼中闪过一道光,颇有些玩味地答道:"太子殿下大婚将近,若是地方上因为给太子送礼了死了人伤了殿下声名,岂不是晦气?身为东宁子民,为太子殿下分忧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木子然笑了,忽然觉得这林悦有点意思:"没想到这民间如此爱拿太子殿下当托词。"
"哦?木兄不信小弟的说法?"心喜于木子然那一笑,林悦也有了和他开玩笑的心思。
木子然看着他,问:"你自己信吗?"
"……好吧。若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此呢?木兄可信了?"
"虽然这个答案听起来好像更不靠谱,但我觉得尚可接受。"
“明知原因不止如此,木兄还愿意去相信这样的解释。情系苍生,心怀天下。”林悦双眼一眯,"木兄非凡人也。小弟却不信木兄只是一介乞丐。"
不承认也不否认,木子然挑眉一笑,学他几分文绉绉的口气:"那难道林兄会真真只是一介书生?"
短暂的沉默对视后,两人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萍水相逢的两人,至此刻,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木兄,喝药吧。"
"嗯,有劳了。叫子然就好。"
"小弟冒昧,敢问子然兄这等人物,为何流落街头呢?"
"你还非跟我文绉绉的?不觉得累么?"木子然忍不住打趣道。
"咳,这个嘛,习惯了。子然兄……子然,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呀。"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是觉得自己拥有太多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更被一些他人艳羡的东西绊住了手脚。我想试试放下一切,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再者,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吧。少年意气,总是忍不住出去闯荡的念头。"
"……嗯?"林悦丝毫不掩藏吃惊之色,"我先前只以为子然你真人不露相。没想到,你这真人的层次却比我以为的还要高上几个级别啊。"
"你这马屁拍得可真是……呵呵。"听他如此说,木子然顿觉啼笑皆非。
"非也非也,我可是很认真的。"
"哦?此话怎讲?说不出我可是要罚你。"
"那子然你可就要失望了。"
看不得他一脸得色,木子然笑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说就说。虽然……当今天家在位,然而,观天下局势,却是乱世之象。不知子然以为?"
"……嗯。"
"当此乱世,枭雄辈出,人人都怀着雄心壮志想要一展抱负。东宁物华天宝,处处都是诱惑。但凡有能力的人,无不想一饱私欲,渴求权力和利益。在这样的世道下,子然这份觉悟,倒是高得令我有些羞愧了。我平素自以为一心为天下,仔细想来,却还是有些私心,有太多东西放不下。"林悦的神情有些幽微难明,也不知道短短几句话里他思绪转了多少弯想了多少事——又是个有故事的人啊。木子然如是想到。
"抱歉,这几日俗事太多,我心里又有一些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子然你重伤在身,我本不该和你说这些事情的。"
"没事,何必这么客气?"
"呵呵,也是。"林悦被木子然一双温和的眼睛看着,烦闷散了大半。明明是意外相识,到现在也不过一昼夜,但是,很奇怪,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这种心里放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了。
"只是,你也没必要把我说得这么高尚。也许,我只是在逃避那些不想面对的命运呢?"
"那也无妨,放下从来就比拿起更难。"
林悦对木子然很有信心,然而这份信心却让木子然觉得心里有些惭愧。其实对他而言,拿起才是更难的选择吧。只是有些事,即使是对着他觉得很投缘的林悦,也是不能说的。这是只能属于他自己的心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心事,也只有等在以后的某一天,由他亲自解开。
"那,子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没有吧。其实这段流浪的生活,我还是挺喜欢的。接触到的都是最平凡的东西,却恰恰是我很少看到的东西。再多一点的话,我感觉,自由的感觉真的很好。"木子然转过头去看窗子外的天空。昨夜下了一整晚雨,这时候正是碧空如洗,看起来格外高远。
"照这样说,子然真是世间一等懂得享受的人物。说得我都有些羡慕。"这话倒真不假。世上身不由己者何其多。意识到自己身不由己者本就不多,不愿屈从于这些身不由己的事物者更少,敢破釜沉舟放弃一切的人,只怕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林悦是真的很佩服木子然的见识和胆气的。
"林悦你家世不凡,羡慕我做什么。我虽然心里快活了,却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有命总比没命好。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你应该看到自己拥有的,看到自己想要的。一味随心所欲,不一定就是最快乐的。"木子然这话说得真诚,不过也不尽然是他自己的心里话。这只是作为朋友的木子然的心里话。
也不知林悦听出他话里的玄机没有,他笑了笑道:"既然现在的生活条件让子然不开心,那,想必子然也猜到了,我家里经商,还算有些家产,私以为养活子然应该问题不大。子然不若就跟我混吧。香车宝马美味美人,怎样,心动没有?"
"唉唉唉,你这话要是提前一两天说我还能考虑一下,现在,经过了昨天的事情,你觉得我还会对商人有什么好印象么?无商不奸啊,上贼船易下贼船难,我不去,不去!"木子然颇有些孩子气地闹将起来,倒教有意诱拐的林悦碰了个软钉子。
林悦苦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子然此言差矣。你总不能蛮不讲理,一棍子将这天下商人全打翻了。很多时候,官商勾结,商人只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世道如此,想要独善其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悦你这可就是在骂官了,骂的还是全天下的官。而这天下最大的官,可不就是天家,你啊你,这等大不敬的话都说得出。我倒是不难揣度你对官家的不满情绪了。”
“子然你可真是给我戴了好大一顶高帽。”林悦苦笑:“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亏得是在我家,若是在外面,让那些个有心的人听了去,还不知要引起多大的麻烦。”
“律令明言,不因言获罪,林悦何必紧张。我自是,咳,小小地挑明了你话中隐藏的情绪罢了。”虽是这么说,木子然还是自觉失言,声音不由得弱了下来。
“唉,你也知道,但凡有点心思的,哪个是把律令放在眼里的?至于对天家,我倒真没什么不满的情绪。”
“嗯?世道乱成这样,你不觉得是天家失德么?”
妄议天子,子然胆子未免也太大。难道……林悦侧目看了他一眼:“子然,你莫不是因为昨日的事而对太子殿下有了什么成见吧。”
木子然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是又如何?”
听他这么说,林悦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耐心地替太子殿下辩解起来:“太子大婚,普天同庆,泽被天下。万民来贺这一招,其实是颇有深意的。一来,前去恭贺的大多是一方大贾,太子特意邀请这些人并且好生招待,天下人看在眼里,或多或少的,商人的社会地位将会有所提高;二来,地方坐大国库空虚,此时收些彩礼,也是将地方上的膏腴集中到朝廷,真正用到有用的地方;三来,京中格局相对稳定,太子殿下能够招揽的势力并不多,所以此时急需外部势力打破京中的平衡。大婚过后,天气说不定就要变了。”
木子然沉吟着,没怎么说话。只听林悦继续说道:“造成东宁如今这种情况的,是皇室这些年来对自身权力的削弱。天家和先王体恤万民,却不料给了各个行省可趁之机。天下之害在地方豪强,而不在天家。子然以为呢?”
“嗯……”木子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林悦见他如此,只当他是累了。想起他重伤未愈,自己就和他谈了这么多劳心的话题,心下不免有些自责起来。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子,叮嘱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林悦给木子然留了些银子,交代他按时喝药,身体状况允许时可以四处走走,说是有事出门,隔一天回来。
木子然没怎么放在心上,林悦的实力让他觉得在柳州地盘上,林悦的安危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他虽然伤着,却不至于一天到晚要人陪。
难得一个人闲下来,木子然终于有了时间去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他虽然离家出走,但家里的事时时刻刻都能传到他耳边。本以为远离一切就可以悠然自在,没想到竟是更累了。只有逃离囚笼所获得的自由感,才能偶尔给他一些安慰。光是这一点,就让他觉得一切的牺牲都值了回票价。
林悦不在家,没有人可以说话,窗框勾出来的一小块外景很快也不能满足他。木子然腻味了躺在床上的感觉。索性拿了林悦留的银子,出门往醉香楼去。
醉香楼生意依旧火爆,楼前车水马龙。洗去了身上的泥垢,换了一身新衣服,木子然和醉香楼有了一次新的开始。
他本是长得极俊俏的,此番露出他本来的模样,去了身上的伪装,天生的贵气便再也无法掩饰,引得醉香楼的掌柜都心下讶然,将他好生招待起来。
拎着从醉香楼打包好的饭菜,又买了伤药,木子然绕到不远处的熟悉的小巷子里——他和老乞丐的根据地。
老乞丐前日受了惊吓,这两天怕也是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越发虚弱起来。
看见木子然安然前来,老乞丐喜悦非常,顿时容光焕发。两人虽然相识不久,但是木子然对他却非常照。自古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遑论是对着一个年迈体弱的乞丐。贫穷卑微的人往往有一颗简单朴实的心,除了虔心地感恩,老乞丐无以为报。而对木子然而言,这份温暖善良的感情,就足够成为他帮助老乞丐的理由了。
喂老乞丐吃完了饭,给他上了药,留了些银子,确认这个他在乎的人安好后,木子然慢慢踱回了林悦家。不似自小到大的敬畏奉承,也不似前些日子的鄙夷疏远,路人投来的平常的目光反而让他有些别样的感觉。至于不知哪家小姐娇羞的欣赏的目光,他自觉无力应对,只好装作浑然不觉。明明只是在大街上随意走走,心情却莫名轻松起来。阳光大好,照在这些平凡的生民身上,反射到他的眼中,成为一抹绚丽柔和的色彩。
回到林悦家,木子然不大费劲地找到了这小巧精致的别馆的书房,挑了几本感兴趣的书回房,点上蜡烛,一边看一边等着夜幕的降临。
人生难得几回闲,像这般抛却三千烦恼地从容度日的机会,真是不可多得啊。
窗外红霞满天,夜幕将至,清风吹得树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