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烟花》张小贱

4、第 4 章 任母在院子

　　任母在院子空旷的地方翻晒刚收割的麦粒，麦粒被摊放在一块薄薄的塑料上面，每隔三寸左右被趟出一道浅沟，形成一条条金黄色的小型田埂。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谷物香味，阳光的暴晒使麦粒噼啪作响。任母的两条胳膊被毒热的阳光晒出一层细小的水泡，一碰到就火辣辣的痛。
　　任天雨背上背着背包，两手抱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书本已经被他作废纸全部卖掉，这些是他在学校全部的用品。
　　“妈，我回来了。”任天雨走到家门口，把大行李包扔在地上，从下车到家门口路程虽然不长，硕大行李包已经使他气喘吁吁。
　　听到儿子的喊声，任母放下农具，奔出了家门。“雨娃子回来啦，哎呦，你看把你累的，干嘛不把东西放你杨叔那里，回来叫我一起去拿啊，你这娃真是的！”任母心疼儿子，忍不住“指责”了几句。
　　“妈，我这么年轻，有力气着呢，这点行李不算什么，哪用得着您老人家亲自出马。”任天雨见到母亲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喜形于色。
　　任母轻轻点了下任天雨的额头说道：“你这娃的臭毛病总是改不掉，嘴巴太要强！”
　　任天雨“嘿嘿”憨笑。
　　任母帮儿子把行李包抬到屋里放好。
　　任天雨走出屋子注意到院子空地上铺晒的麦子问道：“妈，你怎么把麦子收家里了？不是说我回来再弄的吗？这么累的农活以后让我做就行了。您身体不好，要多休息的。”
　　“等你做，等你做这一地的麦子就全部淹到地里了。是你杨叔帮咱们叫收割机收了后，用车帮拉到家里的，现在下一茬庄稼都种上了。”任母用脚重新趟了一遍麦粒，以前的“田梗”又变成了浅沟。
　　任天雨的话被母亲几句话点破了，惭愧地挠挠头，寻思一想觉得不对，问母亲：“妈，你说家里的麦子是七号下雨前收的？”
　　“呃，嗯”任母有些迟疑。
　　“这样说，那你没有去医院看病住院了？”任天雨的音调提高了一度。
　　任母心头微颤，说道：“病看了，没有住院，医生给拍了个片，说肺有点炎症，开了些消炎药和护胃的药，吃了效果挺好的。”
　　任天雨“哦”了一声，一颗悬起的心又落回了肚子。
　　有时候说话只说一半，虽然这一半是真实的，然而也是一种欺骗，只不过欺骗有善恶意之分。
　　“学校的事都处理完了？”
　　“嗯”
　　“考的怎么样？”
　　“不太好，特别是语文和数学。”
　　“这样啊？那……”
　　“您放心吧，落不了榜的，就是学校可能会差一点。”
　　“哦……”
　　“妈，我报的都是医学专业。”
　　“怎么改了？你不是说想学那个什么开发的吗？”
　　“不想学了，学医，做医生，可以照顾您的身体。”
　　“唉！这……娃……”
　　任母听到儿子的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一样，欲言又止。
　　太阳落山后，任母从屋里拿出一堆已经洗好的化肥袋，和任天雨两个人一个撑袋口，一个用簸箕向袋子里装麦粒，不久便完成了这项小工程，毕竟两个人的地能打出多少粮食呢？
　　任天雨将装好的麦粒一袋袋背进屋里，母亲想两个人一起抬，他执意不肯，两人争执了很久，最终任母妥协了。看着儿子从屋子到院子来回穿梭，任母既心疼儿子的身体，心头又觉得暖暖的。
　　等任天雨搬完麦粒，任母拿起毛巾要给儿子擦汗，任天雨接过毛巾说：“妈，我自己来就行了。”擦着汗对母亲说道：“妈，跟您商量个事，本想晚几天再说的。”“什么事，说吧，妈听着呢。”任母从墙角抱了堆干麦秆，准备做晚饭。
　　“考完后，我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给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中心做临时教练，那里管事的挺好说话的，跟我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待遇也不错，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本想先回家把家里的农活做完再去的，如今一场雨催着您老人家给提前做完了，这不刚回来的时候还被您嘲笑了一顿。”任天雨说完后看着母亲，等待批准。
　　“作老娘的笑你两句还不应该呀？你这混小子，平时妈给你洗衣服做饭你怎么不说了，一句笑你的话还记老半天，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这么快就想赶着回县城了，离不开女朋友了吧？“任母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任天雨听到母亲的话急了，连连否认。顿了顿说道：“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想去挣点钱，就这么简单的想法，如果您真的那么想，那我现在就去杨叔那里打个电话，跟人家说我不去了。”
　　听到儿子这番话，任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娃子，妈是给你开玩笑的，看把你给急的，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妈还不懂吗？以后在外人面前别轻易让人套出你的实话，相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相信你的人不必解释。”
　　“妈，您又开我玩笑，有点为老不尊啵，不过您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挺有韵味的，从哪里听来的？”任天雨笑着问母亲。
　　“哪里听来的？我想想，哦，想起来了！”任母一拍脑门夸张的说道：“是个混小子曾经劝我不要和别人计较的时候跟我说的。”
　　任天雨脸一红，知道母亲说的那个“混小子”就是自己，搔搔凌乱的头发“嘿嘿”憨笑一声。悄悄走到母亲身后将两手搭在母亲双肩上，轻声说道：“妈，那您答应我去那个篮球培训中心做临时教练咯？”
　　“答应答应，妈哪有那么不通情理，你是去做正经事，妈没有理由拦着，反正现在我的身体好很多了，你就放心的去吧！不过要先在家里待个三两天，你刚回来，妈也想你的。”母亲的话语重心长，任天雨连连点头。
　　交谈之间，任母的饭已做好，做的依然是任天雨最爱吃的鸡蛋面条。
　　任天雨大口吃着面条，面条嫩滑润口，口感甚佳，他心想：“如果人生没有别离，能每天吃上一次母亲做的手擀面，真是人生一件快事。上了大学一定要在城市混出一片天地，把母亲接到城里，让她老人家也享几年清福。”
　　“雨娃子”任母的话打断了任天雨的遐想。“等下你吃完饭去你杨叔那里坐会儿吧！他帮了咱们挺多的，买包烟给你杨叔，你现在大了，是家里的门面了，别让人家觉得咱高傲了。”
　　“哦”任天雨听到母亲的吩咐有些不情愿，他不想见那个嘴巴没个把门的杨婶，可还是答应了。
　　吃完饭，任母收拾着碗筷催促任天雨道：“雨娃子，快点去吧，晚了怕你杨叔休息，现在天热人乏，都睡得早。”
　　任天雨攥着吃饭时母亲塞给的十块钱走出家门，天已完全黑了，“一”字大街上诸多路灯中只有一盏亮着，当初刚安置路灯的时候村里人着实高兴了一把，后来调皮的小孩便开始拿这些发亮的灯泡当做练习弹弓的标靶，在小孩们多次努力后，灯泡一个个相继被射碎，气得电工二旺满大街的骂娘 。
　　任天雨经过那唯一发亮的灯下，驻足抬头望着灯泡，想看看这灯泡有何特别之处，能在小孩们的“弹雨”下存留至今。正想仔细看看，那灯泡却突然暗了下来。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发现暗恋的情郎盯看着自己害羞的躲了起来一样。任天雨斜起嘴角笑了笑，朝杨叔家走去。
　　小店还没有打烊，杨叔坐在柜台里面算账，屋顶依旧挂着的可以作为古董收藏陈列起来的吊扇懒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抗议着要退休。
　　“杨叔还没休息呀？”任天雨走到柜台前。
　　“哟，是天雨啊，考完回来啦！考得怎么样？”杨叔关切的问道。
　　“还行。”任天雨模棱两可地一带而过。
　　“还行就是不错。”杨叔作为商人交谈的语言技巧拿捏的很是得当。
　　“杨叔的账算完没有，现在天热，大家都懒得做菜，您这里的凉菜很好卖吧？”任天雨恭维的说道。
　　“还行。”杨叔借用了任天雨刚才的话。
　　任天雨听到杨叔的话，以为是在含糊自己，一时局促，竟不知该怎么接着说。
　　杨叔看到任天雨不语，便接着说道：“天雨，想要点什么自己拿。”
　　经杨叔一提醒，任天雨想起了来此的目的，便将手里攥着的十块钱放到柜台上，拿了包标价十元的红塔山。杨叔礼节性的说了声“要什么钱呢！”便将钱放进了抽屉。
　　任天雨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杨叔，杨叔呵呵地接过烟，拿起打火机自己点上，这么贵的烟，他平时是不舍得抽的。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着，任天雨正不知如何收场回家。杨婶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谁都没看见似的径自走进屋里，“砰”的一声把门甩的震天响。
　　看到这一幕，杨叔顿生愠色，对任天雨说：“看样子是打麻将又输钱了，没事的，她这种人没心没肺的，睡一觉就好，明天一得闲，肯定又会去的。”
　　任天雨借坡下驴，说道：“杨叔，您进去劝劝杨婶，好好跟她说说，我就先回去了。”
　　“嗯，回去休息吧，有空多来坐坐。”杨叔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冲进了屋里。
　　任天雨转身回家，身后传出一阵争吵声，对于他们的争吵，任天雨已经见怪不怪了。
　　回家的路上，任天雨的手碰到自己的口袋，鼓鼓的，伸手去摸，是刚才买的红塔山烟，任天雨本是要把这烟给杨叔的，但刚买酒给他，杨叔碍于面子或许不会收，所以想等临回来的时候丢给他，没想到走的急，把这事给忘了。
　　“留着吧，兴许以后还用得着呢。”任天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