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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铃兰·人生若只如初见(1) 那一天,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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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南疆的天空是湛蓝的,铃兰的天空却是灰暗的。因为一年前的同一天,铃兰失去了挚爱的父亲。梵魔教教中教主墨轩亲自主持的隆重的祭祀缅怀着这位为教鞠躬尽瘁在苍冥一战中不幸身亡的司剑使,挽歌声声,响彻在梵天宫内。
梵天宫内的哀悼,教主的躬身致敬,这种殊荣是任何人不曾享受过的。姐姐绯鸢的眼里是满满的感激,教众目光中是无尽的艳羡,可是,这一切在铃兰看来,什么都不是。就算这场祭祀再隆重繁盛,也换不回父亲的生命,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一切浮华尘世之物又有何用呢?望向墨轩悲戚的面容,铃兰突然觉得很好笑,说不怨他,那是假的。若不是他的一意孤行,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祭祀进行到一半时,铃兰偷偷地跑了出来,她受不了那种压抑而虚浮的气氛,她不想看见他望向她时怜爱而愧疚的目光,她亦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厌恶他厌恶自己。逃离祭祀的铃兰平躺着漫山的花海中,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隐没于风铃草的花色中,只余雪白的藕臂在外,纤纤玉指拨弄着风铃状的花苞,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伤。
梵魔教领地最北端的铃兰花海是梵魔教与百里世家领地的分界线,通常祥和宁静无人踏足,栖身于这片无人的漫山遍野的风铃草中,铃兰会回想起儿时父亲第一次指着淡紫色的铃铛花瓣对自己说,“铃兰,这种花叫风铃草,也叫铃兰,和我的宝贝女儿一个名字哦。铃兰长大以后要像它一样,无论遇到什么苦难什么挫折,都要坚强的生存。”
当铃兰沉浸于往事中不能自拔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铃兰警惕地屏住呼吸,透过风铃草丛的缝隙向外望去,那是个一袭青衫的男人,背上背了把古琴,腰间系了壶清酒,看着装和气度,不似苗疆本地人。男人俯下身轻嗅着风铃草的香气,眉眼间满是陶醉,也许是个云游之人吧,见没有危险,铃兰复又躺了回去。然而转瞬响起的琴声却让铃兰一怔,那是,《长相思》,父亲最喜欢弹的曲子。
琴声淙淙,带着深切的哀怨与凄婉,诉说着道不尽的悲凉与思念,声声敲击着铃兰的心。儿时的铃兰不懂为什么父亲每次谈这首曲子时,眼角都会有晶莹的泪光。后来,铃兰长大了,懂了父亲对母亲的那份思念,待她想去排解父亲的忧愁时,父亲,却不在了。喝着悠扬的琴声,铃兰不自觉地哼唱起来。“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空灵而柔美的嗓音喝着曼妙而凄婉的琴曲,盘旋在花海中,久久不散。
“姑娘既不想被人发现,又何必出声相喝在下的琴曲呢?”纤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琴弦,青衫男子的唇边是温润如玉的笑容。
“你早就发现我了?”铃兰于花海中起身,穿过成群的风铃草,来到男子面前,足间的银饰叮当作响,悦耳而清脆。俯下身,铃兰定定地打量着这个一袭青衫的男人,好看的眉眼,俊美的容颜,只是,这种美,不同于墨轩的邪魅,风澈的妩媚,是一种玉般的温润与考究,给人一种安定的温暖感和依赖感。
如风铃草般清香甘醇的气息涌入林际涯的鼻翼,原本垂眸抚琴的男子抬眸望去,殊不知,这一眼,便是一生一世。映入林际涯眼帘的是女子绝美的面容,一双清澈而纯净的眼眸带着抹不去的哀愁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女子身上独有的如风铃草般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林际涯的心不自觉地漏了一拍。早听闻南疆女子豪放大胆,数年来亦是有无数江湖女侠和名门闺秀投怀送抱,也曾与诸多女子有过亲密的鱼水之欢,只是第一次见面便如此这般近的距离却是头一次。待林际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莫铃兰已在他对面坐下,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为什么要弹《长相思》?”
“要喝酒吗?”没有回答莫铃兰的问题,解下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淋漓的酒水濡湿了青衫的前襟,林际涯将酒壶递向了莫铃兰。
不知是被男子给人的安定感和温暖感所驱使,还是被长日来心中不可驱散的抑郁所吞噬,莫铃兰伸手接过了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甘冽的酒水轻轻地划过喉咙,呛得莫铃兰剧烈地咳嗽起来,却有种轻松的释然感。
没有任何的言语,像是熟悉多年的老友般,两人一替一口地饮着辛辣却甘醇的酒水,直到莫铃兰的舌尖舔舐到最后一滴清酒却依旧意犹未尽。莫铃兰将酒壶倒转,不甘心地晃了晃,腕间的银镯随着晃动叮当作响,清澈而纯净的双眸略带歉意地望向林际涯,“没了。”
林际涯看着眼前如贪酒的孩童般抱着酒壶恋恋不舍的紫衣女子,微笑不自觉地漫上唇角。“还想喝?”
“恩,可惜,没有了。”莫铃兰轻轻地点点头,回答得直率而坦白。
“跟我来。”林际涯起身向花海北端尽头处走去。莫铃兰好奇而探究地起身跟随那一袭青衫来到一棵高大而挺拔的巨木前。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莫铃兰不解地望向在树底停下脚步的青衫男子。
林际涯没有回答莫铃兰的疑惑,而是用双手慢慢的挖开树底松软的泥土,拨开一层层的浮土,一个个简单而粗劣的陶罐慢慢显露出来。林际涯捧出一个交给莫铃兰,又拿出一个给自己。莫铃兰接过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粗制陶罐,揭开封口,一股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酒?”
林际涯没有言语,对着莫铃兰顽皮地吐了下舌头便靠着树干在树底坐了下来,破开陶罐的封口,将清香的美酒缓缓地倒入口中。莫铃兰也靠着树干在林际涯旁边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酒仰头灌入,回眸望向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衫男子,“看你也不似南疆本地人,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偷偷藏了这么多酒?”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年前了吧。”林际涯一边喝着酒,一边回忆着经年往事,唇边泛起了好看的弧度。
“八年前?”莫铃兰惊奇地瞪大了双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恩,八年前。”看着女子惊异的表情,林际涯笑了笑。“那时候还是孩子呢,随着父亲到南疆的世交家里做客,看着大人们喝酒豪爽的样子羡慕的要死,和云英两个人便趁夜里偷偷地跑到他家的酒窖里偷酒喝,不想酒劲太大,两个人醉倒在酒窖里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白天才被大人们发现。由于我是客人,自是免了一番责罚,云英就不一样了,被他爹狠狠地揍了一顿不说,还面壁思过了三日。可是这小子出来后依旧死性不改,只是学得聪明了,拉着我每日从他家里的酒窖中偷出最好的几坛酒埋在这里,立志要把家里的好酒全偷光,趁大人们忙的时候便偷偷跑来这里喝酒。”
“噗,你们……”,莫铃兰也被林际涯童年时的幼稚形迹所逗乐,冲淡了眼眸中原有的哀伤。
“很好笑吧,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那时候很有趣呢。”林际涯挠挠头,对着莫铃兰温雅一笑。
“后来呢?被发现了吗?他们家里的酒被你们偷光了吗?”莫铃兰转头望向林际涯,璀璨如星的双眸一眨一眨地满是期待与探究。
“两个一身满是酒气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只是他家的酒实在是太多,大人们不想我们会从家里偷酒,以为是云英带着我到外面鬼混胡闹,于是他便有可怜地被罚了数日的面壁思过。偷酒的行为没被发现,我们便继续了下来,只是,他家的酒实现太多,我们一边偷,他家一边酿。一直偷到我们长大成人喝酒已经成了被允许的事,我们也没能全偷完。再后来,长大了的我们已不必偷偷地喝酒,也就不怎么再来这里了,于是,当年的那些酒就保留了下来。”林际涯手指轻轻地抚弄着眼前的陶制酒罐,满怀思念地追忆起当年那段青葱的岁月。
“噗,那个叫云英的家伙真倒霉。”莫铃兰轻轻地笑出声来,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和释然。
“是呢。现在每次和他提起这件事,他都恨得牙痒痒,抱怨着不公平。”林际涯压下一口酒,止不住爽朗的笑声。
碧绿葳蕤的巨木下,男子与女子举杯对饮,语笑嫣然,似是有着相交多年的熟稔与默契,成坛的美酒空了一罐又一罐,酒香缠绕着花香弥漫在渐合的暮色中。
指尖轻抚着刚刚饮尽的陶罐,莫铃兰略带不舍地望向身边的男子,“我,该走了。”
林际涯错愕而慌乱地凝眸,片刻的沉默,“现在吗?”
“嗯。”莫铃兰也是久久地沉默与无言。
“那你,还会再来这里吗?”林际涯终是没能忍住心中些许跃动的期许,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也不知道。”莫铃兰的目光似乎穿透虚空,望向很远的地方。“不过,我会记得你的,偷酒的家伙。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莫铃兰对着林际涯最后顽皮而灿烂的一笑,一袭紫衣便消失在满山的淡紫色花海中,宛如蜻蜓点水,轻盈而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