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元》提灯入梦

2、第 2 章

　　到了医院，汤圆下车后，不忘叮嘱汤驰，“小心开车，赶紧回家，别满世界瞎转悠！”

　　汤驰把身体坐直，做了一个遵命的手势，然后调转车头。他倒车的速度飞快，汤圆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那车已经“唰”地一下从眼前闪过，一溜烟地消失于街角。

　　汤圆站在医院大门口，气得直咬牙，像是只要发怒的兔子。

　　今天是周末，一过了九点，住院部的一楼大厅里就排满了前来探望患者的家属。

　　汤圆来得并不算晚，探视时间九点钟要才开始，现在八点四十。怎奈，今天是周末，大家都怕来晚了会堵在路上，所以宁可早到候在这里，也不愿意晚出门堵着。

　　大厅里人满为患，吵吵嚷嚷地，汤圆没去排队等电梯，外婆就住在三楼，所以，她更喜欢直接爬楼梯上去。护着怀里的保温饭盒，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着，正走得辛苦，从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美又熟悉的声音：“圆圆姐，你来了。”

　　汤圆扭头一看，见是护士站的护士林纤雪，忙笑道：“小雪，今天你当班啊？”

　　林纤雪穿着一身洁白整齐的护士服，笑眯眯道：“嗯，我跟赵姐换休了。”随后，她暗暗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小声地嘀咕：“姐你跟我来，没差几分钟了，我带你先上去看外婆。”

　　汤圆闻言，感激一笑，“多谢你了。”

　　林纤雪随意地挽过她的胳膊，带着从人群中穿过去，绕到左边的楼梯口悄悄上了三楼。

　　林纤雪是住院部三楼的实习护士，刚分来不到半年，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平时负责照看汤圆外婆的病房，汤圆每次过来探病，总是和她打几声招呼，一来二去之间，彼此慢慢也熟络起来。

　　不过，让林纤雪对汤圆格外照顾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有多好，而是因为汤驰。

　　自从，汤驰来过医院之后，汤圆就渐渐感觉到这个长相水灵灵的小护士，对自己和外婆变得热情许多。

　　虽然之前见她，也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可汤圆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她越来越喜欢找自己聊天说话，而且，话里话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提起汤驰，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女孩的心思，汤圆自然明白，只是她太了解汤驰了，像林纤雪这样安安分分的女孩子，他根本就不会喜欢。

　　汤驰喜欢的女孩子，和他的个性一样，都是那种爱折腾，终日不得消停的类型。

　　病房里阳光充足，外婆正坐在床上，身子微微前倾，对着桌子上立着的小圆镜子，认认真真地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很短，已经全白了，但每天起床之后，她都会细心梳理一番，从不马虎。

　　这是外婆多年的习惯，早起先洗好脸梳好头，一天都有好精神。汤圆静静望着她，并不着急进去，似乎想要等她梳好了头发。

　　林纤雪见她站着不动，伸手往她眼前一晃：“圆圆姐，怎么了？”

　　汤圆微微一笑，没说话，轻轻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闻声，头也没抬，继续梳着额前的头发，“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想您了呗。”汤圆把带来的饭盒放到桌上，然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桃木梳子，挨坐在床边，帮她梳头。

　　这把梳子，已经用了几十年了，听说还是外婆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如今，梳子表面都已经被磨得光溜溜地，像是抹了油一样。

　　林纤雪也慢吞吞地跟了进来，瞅着老人家的神色，柔声问道：“奶奶，昨晚睡得好吗？”

　　外婆点一点头，“睡得好，都好。”

　　林纤雪和她们随意聊了几句，便出去忙了。

　　汤圆站起身，打开饭盒盖，道：“外婆，您不是说想吃肉吗？瞧，我昨天特意给您炖了鲫鱼汤。”

　　外婆望着颜色清素的鱼汤，语气带着不满道：“我想吃红烧肉，不想吃鱼。”

　　汤圆一脸的笑，捧着汤碗，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她道：“红烧肉油腻腻的，哪有这个好吃啊？您闻闻看，多香。好外婆，您先尝一口嘛。”

　　病房里开始陆陆续续进来人了，外婆被她哄得有些不好意思，喝了一小口鱼汤，仔细品了品滋味，觉得还不错，才肯接过碗来自己喝。

　　汤圆的外婆吃相很好，吃东西很慢，一顿早饭，细嚼慢咽也要吃上半个钟头，

　　汤圆早已经习惯了，原先在家的时候，外婆就一直都是这样慢条斯理的人。以前上学时，她偶尔贪睡起得晚，怕来不及迟到，狼吞虎咽的吃早饭时，便会被外婆骂，“吃饭不秀气，一辈子没人要。”

　　汤圆的外婆是地道的南方人，年轻时随着当兵转业的外公来到北方生活，一呆就是一辈子。父母离婚之后，汤圆就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外婆没念过什么书，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会做得一手好菜给她吃，然后念叨着，“女孩家最怕两样，一是嘴馋，二是没吃相，没吃相的女人没福气，嫁到婆家也不招人疼。”

　　外婆喝完汤，汤圆掏出手帕来给她擦嘴，她的嘴唇，还微微有些苍白，手术之后，她瘦了七斤多，气色一直都不太好。

　　汤圆收回手，对她说：“外婆，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外婆答非所问道：“阿囡，我这两天嘴里总是没味，明天煮两个盐水蛋给我吃，好不好？”

　　人老了，就会变得特别像小孩子，一样吃的，一个笑容，就会让他们觉得十分满足。

　　汤圆俯下身子，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好，明天我煮盐水蛋给您。”

　　外婆听她答应了，果然高兴，突然想起来，说：“那要是再有一包话梅就更好了。”

　　汤圆摇摇头，给她穿好衣裳，盖上毛毯，“话梅太酸，您牙齿不好，不能吃。”

　　外婆坐到轮椅上，轻轻抓着盖在身前的毯子，似乎又有了点不高兴。

　　汤圆推着她去做电梯下楼，经过走廊时，恰好遇上了外婆的主治医师顾年哲。

　　顾年哲正带着手下的实习医生例行查房，一大帮人走得整整齐齐，风风火火，汤圆见他忙着，便没有打招呼，只是微笑着点一点头。

　　谁知，顾年哲走到她跟前时，突然停了下来，叫了一声：“汤小姐。”他的脸上微带倦意，可目光却十分明亮，眉眼间英气逼人。

　　汤圆忙道：“顾医生，您好。”

　　顾年哲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那一身剪裁合身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庄重肃穆。他抬手把圆珠笔别在胸口的口袋，语气平淡的说：“汤小姐，昨天我有事找你，你电话关机，等下有时间和我聊两句吧。”

　　汤圆怔了一下，有点歉意的微笑：“真不好意思，我昨天太忙忘了开机，等下我去您办公室找您吧。”昨天为了躲避编辑娟姐的魔鬼电话，她把手机关了一晚上，直到稿子写完才敢开机。

　　“也好，那等会儿见。”顾年哲低下头，望着坐在轮椅上的汤圆外婆，“老人家最近几天恢复得不错，不过，行动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不要牵动伤口。”说完这句，他便又带着那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汤圆见他匆匆走了，慢慢推着外婆下楼去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这会没什么人，很安静。

　　呆了一会儿，外婆突然说她想汤驰了，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看她。

　　汤圆说：“汤驰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就来看您。”

　　外婆不信地问：“真的，你没骗我？”

　　汤圆蹲下身子，把她身上的毛毯紧了紧，“真的，他说他也想您了，一定会来。”

　　外婆闻言，嘴角向上轻轻一扬，笑了起来。

　　汤圆微微抬头，迎上外婆充满期待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送外婆回了病房之后，汤圆把带来的两个保温饭盒交给了医院的专职护工张嫂，请她按时热给老人家吃。

　　想着方才顾医生说的话，她急忙下到二楼去，来到心内科的诊疗室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屋里很快就有人应道。

　　汤圆开门进去，只见顾年哲正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开口说：“顾医生，打扰了。”

　　顾年哲转过身看着她，没有马上回话。

　　汤圆见他不说话，立时感觉不妙，还以为是外婆的身体又出现了什么状况，定了定神，才问：“是不是我外婆她有什么事？”

　　“不是。”顾年哲摇摇头，缓缓道来，“你外婆手术后的状态一直很好，只要悉心静养，应该不会再有什大问题的。”

　　汤圆吁了口气，继续问：“那您找我是......”

　　顾年哲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不似平时那般严肃，道：“汤小姐，其实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请你今天晚上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