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枕听雪

9、Part 8 微光 深夜，一身

　　深夜，一身粗布麻衣的幸村悄悄走进一栋漆黑的民居。他刚刚推开门，便感到一点白光射到自己身上，黑暗中一双明亮眼眸扫了过来。
　　“对不起！”守在桌子前的真田看到来人是幸村，不待幸村有所反应他便深深垂下头，鞠躬，“早上我用力太大了，如果伤到你，我很抱歉！”
　　他态度诚恳，声音铿锵有力，幸村有些惊讶，随即回过神，安抚似地微笑：“不必道歉，如果没有你的配合，说不定我会被很多人打呢。”
　　“请你务必接受我的歉意！”真田站直身，一双眼眸不受黑暗的影响，异常雪亮，真诚而执着。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一些的话，我接受你的歉意。”幸村略感愕然，然后慢慢微笑起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宁静，也更加柔和。
　　“谢谢。”真田心中松了口气，迅速将注意力转移到公事上，“情况如何？”
　　“我锁定了三个位置。”幸村走到桌前，掏出一张简易手绘地图摊开，“前后多出五个人，无论他们再冷漠都会有所反应，只有这三个地方异常安静。”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点了三个方位，他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划过真田的脸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正直、古板、严肃、固执、有原则、责任心强，却又质朴真诚。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污浊和沉淀，干净的……就像从未见过黑暗和恶毒一般。
　　他们不一样。或者说，他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快停下，幸村精市，你不能对这样一个全不熟悉无法掌控坚持原则的人产生兴趣啊……
　　“这样说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幸村随意得有些放肆的眼神的真田忽然停下要讲的话，侧耳聆听着什么。幸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趴下！”真田神情变了，突然扑过去将幸村扑到，一颗流弹擦着他的黑发射入地板，迸出细微的火花。下一秒，一阵迅猛的子弹扫射进来，逼得真田、幸村抬不起头。
　　小心地挪动身体，幸村看着真田，无声地做了一个“武器”的口型，又点点里屋的床板。
　　真田点点头，猛地掀翻桌子挡在身前，和幸村一起纵身一扑，奔向床板。他们运气极好，纵扑的过程中有几颗子弹擦过他们，却没有一颗打中。两人踹到里屋的沙发挡在身前，幸村弯着腰拉开床板，真田略有些惊讶地发现里面竟是中空的，整齐地码着五把长短不一的枪。
　　幸村率先挑出一把Madsen轻机枪架在地上，扣住扳机冲着对面扫射过去。在他的掩护下，真田选了FN BRG15重机枪同样扫射过去。在他们丝毫不顾子弹存量的扫射下，对面的火力暂时被压制下去。幸村趁机拿出一把重狙，装上追踪弹夹扫了一遍。打出所有子弹后，他立刻拿出追踪镜戴上。运气真的不错，镜面上显示出他打中一个人。
　　就在幸村分神注视着追踪镜的时候，一颗子弹无声地划过，向着他袭来。真田在一旁注意到，却来不及提醒，电光火石间，他什么都没想便扑了上去，包住幸村。他们的好运到头了，这颗子弹精准地钻进真田的手肘，带出一阵火辣的疼。
　　虽然子弹打进身体时真田并没有出声，但幸村敏感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他忽地发现自己一直忽视的事——对方有热成像！反应过来的同时，幸村从床板里摸出两个防红外辐射的仪器，递给真田一个。
　　盯着追踪镜里慢慢移动的红点，幸村知道此时是进行反追踪的最好时机，但真田为了中弹，他不能丢下他。蹙紧眉，幸村发出撤退地指令。
　　真田虽然想反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便跟着幸村小心地撤出民居。
　　扶着真田迅速撤离对方的攻击范围，幸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二、忍足，听到请回答！”幸村对着振动式对讲机无声低喝。
　　振动式对讲机内含压力传感器，可以直接将喉咙的振动转换为声音，而不必发出声音。
　　耳机里一片寂静。
　　“不二、忍足，听到请回答！”幸村重复道。
　　依然无声。停顿几秒后，幸村刚想再一次重复，耳机里突然有了回应。
　　“受到袭击，无伤亡。”不二的声音有些喘，但依然含着笑意。
　　“还没死。”忍足的声音依然懒散。
　　听到同伴没有危险，幸村微微松口气，却又蹙起眉：“报告遇袭时间。”
　　对面两人停顿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
　　“……23:07。”
　　“23:04。”
　　“23:05。”幸村在这边淡淡开口，三个人都沉默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真田，心中一跳，
　　“我们中间有内鬼。”他轻轻地说道。

　　不二没有幸村那么幸运，遇袭时他和手冢正打扮成退伍的残疾军人在街上打探消息。所以流弹飞来的时候，手冢肩膀被擦伤。在飞舞的流弹中，他们分别向自己的斜前方奔去，拐进最近巷子口。
　　不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平静因奔跑而激烈跳动的心脏，他掏出藏在背包里的M82A1狙击步枪，抬头看到对面的手冢也掏出两把洛洛克17型手枪握在手里，看向他。不二竖起狙击枪，示意手冢自己负责狙击。手冢点点头，指指不二，指向天上，再指指自己，指向后面靠近的敌人。不二竖起拇指示意手冢，然后一闪身消失在小巷里。
　　手冢收回目光平视前方，一边平息着呼吸，一边侧耳听着慢慢逼近的脚步声。待脚步声踏出洛洛克17型□□射程范围，手冢猛地冲出，面向他们互射出一梭子弹，向后奔到稍远的巷口隐起身形。
　　就在手冢刚刚跑进小巷，一颗子弹从上方射来，打在他的眼镜腿上，激地临近镜片砰然碎裂。他及时闭上眼，碎片没有伤到眼眸，却砸向眼角，一时间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他半边脸庞。
　　难怪对方只有两个人正面攻击，原来他们也有狙击手。在这种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是狙击手的天下，己方的胜算全压在不二身上。
　　他再次面向他们冲出去扫射，却惊觉对面少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在和他对射。手冢知道，那一个人是想绕到自己后面夹击自己，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扣紧扳机，无视飞向自己的子弹，血流盖住的眼眸冷淡得近乎冷漠。
　　对方也坚持着不肯躲，他们都在等，等己方的狙击手开枪。
　　“嘭嘭”连着两声枪响，手冢依然站立着，他对面的人却变了脸色。他知道，不二赢了。
　　在听到耳机里幸村说“我们中间有内鬼”时，不二刚刚举起枪准备狙击。嘴里咀嚼着那两个字，不二慢慢地将瞄准镜对向手冢。看着准星里那张被鲜血掩盖住的清峻消瘦的脸，不二一瞬的失神，似乎那隔着镜片远在几米之外的血液慢慢流进了他的心里。那一刻，他扣住扳机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准星移到手冢后面准备偷袭的人后才扣下。
　　男人想必是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手冢不停地射击，但他或窜或闪，将射向他胸口的子弹移到手臂上，中了几枪后还是溜走了。
　　手冢也没有追。他手握双枪转过身，看着不二提着个人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皱起眉：“谁？”
　　“对方的狙击手，被我打昏拎了下来。我想他应该有用。”不二淡淡笑着，看到他被鲜血染红的眼角递过一张方巾。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手冢盯着不二，一双眼眸格外犀利。
　　“抱歉呐，那时我正在和精市通话，一不留神就让他跑了。”不二摊开手，笑得一脸无辜，“精市说他们也被袭击了。”
　　手冢神情更严肃：“什么时候？”
　　“半小时之前。”不二眼都不眨地撒着谎。他心里多少是沮丧的，作为世界顶级的狙击手却没有击中每一个出现在自己准星里的人，严重不合格。
　　同时，他心里更多的是警惕：他的行动居然被一个相识不过几十天、无法获得信任更不能信任的人左右，这太危险了。
　　手冢看着他不变的笑脸，若有所思。
　　“我们做得这么小心，依然被他们察觉，”不二的笑容稍稍收敛，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冰蓝色的流光一闪即逝，“这帮人真得很专业。”
　　“啊”手冢随口应着，摘下眼镜叠好。昏黄的灯光打下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投到完好的镜面上，手冢眼瞳瞬间收紧，来不及说什么直接挥手将不二推开。
　　不二被推得踉跄后退，一声枪响，手冢胸口应声爆出一团血花。不远处的巷口里，来不及收回的半截枪管落到不二的眼睑。他猛地冲到手冢身后，身体还没站稳，扳机已经被扣下，一颗子弹呼啸着掠出，夹杂着破空声打中男人的手。男人身体一歪，手肘露出小巷，不二眼神冰冷，又一颗子弹射出……一连七八声枪响，男人的半截身体从墙壁后摔了出来，身下的血流迅速将地面染红。

　　忍足的情况和幸村有些相似，但又不同。他和迹部同样是在民居里被人偷袭，凭借着他对枪支的熟识、使用和迹部对手雷、单兵雷的了解运用，他们成功突围，无人受伤。不同的是，伏击他们的人有□□。因此，他们在突围之后又被困在一条死巷里。
　　□□，一种以可发放出催泪气体，令人刺激流泪的化学物质制成的，可以由喷射或手榴弹形式发射。□□并不致命，但却是所有步兵最深恶痛绝的攻击。
　　□□的滋味虽然很不好受，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在被困进死巷时，忍足掩护，迹部布雷。短短几秒钟，迹部布下三道雷线，纵使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了。代价是忍足的一条手臂——一条右臂中了四枪，不及时处理的话，就算不残废这一辈子也别想再拿枪了。再进一步说，如果没有忍足这条右臂，失去主火力手的他们根本不可能再度突围。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等到外面的敌人拆除雷线后，就算想得个干脆都要看人家心情如何。
　　生死一线间，迹部也不再顾忌形象，学着忍足将衣服撕下一条系在口鼻上，透过布缝呼吸。
　　“该怎么做？”迹部看着忍足手臂上汩汩流血的四个窟窿，面无表情地问道。
　　“拿出一颗子弹，剥去弹头。”忍足掏出一根烟点上。
　　迹部依言照做，“然后？”
　　“将里面的火药倒到那四个窟窿里。”忍足吐出一个圆圈，指挥着迹部处理自己的伤口。
　　“继续。”迹部头也不抬地说。
　　“划根火柴点燃里面的火药。”①
　　迹部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他，低喝道“你疯了？先不说你能不能抗住，这会造成感染甚至铅中毒，以后若想取出里面的子弹需要重新把伤口撕开，你知不知道？！”
　　“这里不是取子弹的地方，先把血止住、伤口封起来。”忍足少见地没有露出调笑的表情，而是耐心解释着，“我们需要尽快突围出去，没时间顾忌其他。”
　　迹部怔怔地看着忍足，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看着他的神情，忍足唇角一邪，“这里不适合谈情说爱，小景若愿意，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那时你想……”
　　迹部忽地接过火柴，划亮，逐个点燃伤口里的火药，用行动止住忍足的废话。
　　一时间，“刺啦”一声，四个伤口都烧着了，所有断开的血管都在一瞬间被烧糊，血也不再流了，空气中充斥着焦肉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惨状，迹部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偏偏忍足还再没心没肺地笑着，仿佛火药连他的感觉也一并点燃了。只是他惨淡的脸色、额前沁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在向迹部诉说着这种疗法有多痛苦，有多难熬。
　　那一霎那，迹部藏在黑夜里的眼眸划过复杂的光。

　　注：①：这种战地急救方法是我从刺血的《狼群》里学来的，原创并不是我，特此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