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枕听雪

18、Part 17 小夜曲 晚风习习吹

　　晚风习习吹拂，台伯河缓缓流淌。不远处的永恒之城灯光璀璨，不时有绚丽烟火划过天空。
　　罗马，八月十五
　　Ferragosto①是被全罗马民众所重视的节日。以人民广场为中心，大多数广场都将在这一天举办盛大的公众舞会，灯火彻夜不息，是真正的狂欢夜。
　　罗马的上层交际圈当然不屑向普通人一样在露天广场，以月光灯火照明、以滔天的欢呼为音乐起舞。他们会从八月十五开始陆续举办舞会。时间越早，地位也就越高。
　　今年有这个荣幸在八月十五当天举办舞会的人是全意大利的主人——焦尔达诺总统②的小女儿，埃琳娜小姐。
　　印花烫金、香气浮动的请帖所标注的人中，没有一个敢轻易缺席。
　　舒缓优美的音乐从紧闭的门缝隐隐倾斜而出。
　　彩绘着精美壁画的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铺展着纯白餐布的长桌摆满酒塔和美食，将宽敞的大厅分割成层层回廊。
　　回廊最外围，站着普通富商和小贵族；而回廊的中层，那些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人群被无形的界线分散开，古老的贵族聊着房间的摆设，新晋的政客则打趣着最近发生的政界笑话；回廊的核心是为稍后的舞会留白出来的空间，三层平缓的台阶上，最流行的乐队悠然演奏着最古典的曲子。
　　就在这时，闭合许久的房门被人推开，一名身着笔挺军装、肩扛一颗镶金明星③青年走了进来。
　　他摘下硬檐军帽端在手上，一头银白色短发在水晶灯下反射出柔和的白金光芒。
　　仿佛听到了这个声响，房门近处一直沉默的回式旋梯响起“哒哒”的清脆声响，一身白色流苏长裙的少女飞奔而下，扑到年轻军官的怀里。
　　“萨巴蒂诺哥哥，埃琳娜很想你。”
　　年轻军官亲昵地揉着少女柔软的金发，轻笑：“我也很想你啊，埃琳娜。”
　　不远处的宾客渐渐停止耳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们及时管理好面部表情，但夹杂着不解、惊讶、嫉妒、敌视的目光却一束束射了过来。
　　年轻军官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怀里的少女却闭着眼紧紧抓着灰绿色的衣角不肯松手。
　　“听到你上了前线，我日夜都在为你祈祷。”她将头埋得更深，颤抖的眼睫上凝出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感谢上帝……”
　　年轻军官笑笑，眼神柔和下来，“善良的埃琳娜，你再不松手，我可就要被这些人的眼神烤熟了。”
　　低沉磁性又略带沙哑的声音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埃琳娜的耳畔，敲响被她一时丢弃的理智。她一惊，触电般松开手，抬头时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深蓝色的眼眸里浮现的戏谑。
　　“咳！”
　　不知谁低咳一声，埃琳娜白皙的脸颊上不可遏止地燃烧起来。
　　她有些尴尬有些羞涩，水蓝色的眼珠四处转动，却不期然撞上令一双宁静深沉的深蓝色色眼珠。
　　“啊！”
　　埃琳娜小小地惊呼，想起什么一般拉起青年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萨巴蒂诺哥哥，我知道你从前线下来不久，想必没有时间回家，就将露易丝姐姐邀请了来。”
　　被唤作“露易丝”的少女拉起裙摆冲着埃琳娜弯下腰行了一礼，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宛如流苏般从耳旁倾泻下来，“非常感谢埃琳娜小姐的邀请。”然后她站直身，双手并拢垂在腰前，望向青年，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上帝保佑，哥哥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阔别两年零七个月，博尔吉亚④家族仅剩的一对兄妹在八月舞会上重逢，相对而立。
　　哥哥小麦色皮肤，银白色短发；妹妹却是标准的白种人，静美娇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双夜海一样深蓝色的眼膜，很难让不了解博尔吉亚家族的人相信这一对年轻男女是亲生兄妹。
　　“兄妹？该不会是表兄妹或领养的吧……”外围角落的中年男人小声问着同伴。
　　“是亲兄妹。老博尔吉亚的第二任妻子是欧亚混血。”同伴同样小声地回答。
　　埃琳娜满足于自己的决定，开心地笑着，完全没有发现身边的人瞬间冷淡又瞬间恢复的神情。
　　“家里只有妹妹一个人，我怎么放心。”他淡淡地笑。
　　“对了，”埃琳娜扯了一下年轻军官的衣袖，双颊红润地央求，“萨巴蒂诺哥哥，今天的第一支舞你陪我跳好么？”
　　舞会的第一支舞，是向心上人表达心意的邀请。如果对方接受，则表明他/她也心生情愫。
　　萨巴蒂诺微微一怔，随即微笑起来，“当然，在你找到心上人前，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担当你的第一支舞伴。”
　　他轻巧地避开话题。
　　埃琳娜有些泄气，很快又为自己打气。而露易丝则一直唇角含笑，安静地站在一旁。
　　缓慢的音乐渐渐加快节奏，明亮的灯光暗淡下去，舞会正式开始。
　　萨巴蒂诺弯下腰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埃琳娜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上。他们一个滑步，率先起舞。
　　领舞的主人已经开始，四散的人们也开始寻找合适的舞伴。一位年轻英俊的政治家走过来邀请露易丝，露易丝有些腼腆地将手搭上去。
　　一时间，五彩裙摆如花朵开在女伴们的身上，又如蝴蝶翩翩飞舞。悠扬的钢琴曲伴着大小提琴的变奏缓缓慢下来，舞会中的女伴一个大旋转，从前一个舞伴转到另一个舞伴身前。
　　舞伴交换完毕，音乐再度开始。
　　埃琳娜换到年轻伯爵的身旁，萨巴蒂诺则和露易丝成为舞伴。
　　欢快的音乐中，埃琳娜装作不小心地瞟了那对年轻兄妹一眼，微微蹙起眉——露易丝在萨巴蒂诺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人同时离开舞群，走出了大厅。
　　他们干什么去了？
　　看到博尔吉亚兄妹离开，不少青年少女都露出失望的神情，就连埃琳娜斜后方的公爵夫人凯瑟琳都露出些许失望。
　　“怎么，对那小子动心了？”凯瑟琳的舞伴——菲利普伯爵促狭一笑。
　　“不行么？”凯瑟琳纤长的眉微微挑起，间接承认。
　　“不是，只是作为曾经的情人，我想提醒你几句，”菲利普揽住她的腰旋转半圈，冷笑着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对他下手，就要小心善良而愚蠢的埃琳娜小姐。而且，要不是埃莉诺已经死了，你的对手还会多一个。”
　　“埃莉诺？你是说老博尔吉亚的妻子、萨巴蒂诺的母亲？”
　　“没错。”
　　“这是不是有些荒唐！”凯瑟琳冷冷地看着他，加重语气。
　　“当然不。那个小子越长越像去世的老博尔吉亚，对吧。”
　　“我承认，但是……”
　　“埃莉诺在世时，你听过她有情人么？”
　　“……我没听过不代表……”
　　“我也没听过。凯瑟琳，不要忘记我的身份，这个圈子里能瞒住我的秘密并不多。”菲利普添了一下嘴唇，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你要着重注意。”
　　“……谁？”
　　“露易丝•博尔吉亚。你可不要被她柔弱的外表欺骗了。”菲利普的嘴唇弯出恶毒的弧线。

　　这是一片无际的花海，娇艳却憔悴的玫瑰在午夜微凉的风里恢复了几分精神，直扑向天边。
　　浅紫色的长裙垂在花海里，比盛放的玫瑰还美艳的露易丝•博尔吉亚定定望着自己的哥哥，幽幽长叹，
　　“你就这么恨我么，哥哥？宁肯躲到战场上去，都不愿意回家？”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萨巴蒂诺收敛起温柔的微笑，薄唇紧抿，“不要把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看得那么重要，我只是陶醉于战争，很少想起你。”
　　露易丝的脸色瞬间苍白，仿佛一碰就会碎，“哥哥……”
　　萨巴蒂诺将目光移到花海上，不再看她。
　　“就因为我烧死了母亲、阻止你们了么？”就像忽然揭下面具，露易丝的气质悄然更改，语气咄咄逼人，不再一味娇弱。她深蓝色的眼眸闪动着疯狂的光，在黑夜里仿佛两道幽幽鬼火。
　　萨巴蒂诺骤然转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她，“露易丝•博尔吉亚，请你自重！”
　　“自重？”露易丝喃喃重复，露出一个飘忽的微笑，却透着某种狠戾，“如果我自重，你早就屈从于药物爬上母亲的床了！”她的音调越扬越高，尾音处已经竭斯底里。
　　“所以你也对我下药？！”萨巴蒂诺第一次情绪失控，对着自己的妹妹怒吼。
　　或许是他滚雷一般的怒吼将她震醒，露易丝抚弄了一下鬓边垂下的金发，冷静下来，“是我小瞧了你的自制力，我本应该把那瓶药都倒进你的酒杯里。”
　　“露易丝•博尔吉亚，你疯了么？！”萨巴蒂诺的眼瞳骤然紧缩，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我疯了？难道我爱你就是疯了么？！”露易丝毫无形象地冲他咆哮。
　　“你简直无药可救了。”萨巴蒂诺的声音一分分冷下来，看着她的眼神也淡漠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们只可能是兄妹关系，感谢你，露易丝•博尔吉亚，把这最后的平衡点也毁了了。”他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军装，转身打算离开，“再见，我不会再回去了。”
　　“就算我杀了埃琳娜？”露易丝冷冷一笑。
　　“我们的事和她没关系！”他霍然转身，目光异常犀利，异常冰冷，“你以前毒死了我两任女朋友，我不计较，但她你绝对不能动！”
　　“你果然喜欢上她了……”露易丝幽幽叹息，“哥哥，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你，也只有我最适合你。”一阵夜风吹过，她的长裙随着玫瑰不停摇摆，看上去就像一个鬼魂。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萨巴蒂诺白金般的发丝也随着夜风摇摆。他远远望着她，眼眸里浮出一瞬间的寂寥，“她是我记忆里的妹妹。”
　　露易丝如遭雷击般全身微微晃动，露出罕见的悲伤刻骨的神情，“哥哥，你的妹妹是我啊，只有我。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唯一的妹妹的爱呢……”
　　“因为你疯了，我还没疯。”他无声地叹息，然后摇摇头，“露易丝，我最后说一遍，别伤害她。”
　　她的神色陡然一变，秀美的面颊有些狰狞，“你还是在关心她。”
　　“我说了，我从没喜欢过她。”萨巴蒂诺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露易丝淡淡地说着，“但就算关心我也不允许。”
　　“露易丝•博尔吉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萨巴蒂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感情，“我不希望因为你的愚蠢毁掉博尔吉亚家族。当然，如果你执意，我也没办法。”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不再停留。
　　独自留下的露易丝想了想，冷淡地哼了一声，也转身走出花园。
　　很快地，充斥着荒谬、□□、暴怒和神经质的对话的花园安静下来，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花丛里钻出来，深深吸了口气。晚风吹过，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幽冷的月光照在她美丽的脸上，也照亮了她冷冰冰的水蓝色眼瞳。
　　埃琳娜忘记了一墙之隔的喧闹舞会，久久站立在花海里，凝望着露易丝离开的方向。
　　月光下，她纯白的长裙反射出冰雪般刺眼的荧光。

　　注：①：八月节（Ferragosto）8月15日举办盛大的8月节舞会（Gran Ballo di Ferragosto）。
　　②：纯属虚构。本章所有我没注明的历史描写均为本人虚构，如有雷同纯巧合。
　　③：肩章只有一个星的军人，军衔是少将。
　　④：博尔吉亚家族消亡于十八世纪中叶，这里暂借用一下。这个家族的创始人是阿方索•德•博尔吉亚，最出名的人则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及毒药公爵凯撒•博尔吉亚（西泽尔•波尔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