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枕听雪

13、Part 12 无人能入眠 “滴答、滴

　　“滴答、滴答……”
　　咸涩的水珠顺着金色发丝滑下、坠落。
　　“还是不肯说实话么？”落地钢化窗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男人半眯着的双眼勉强睁开。他吐掉呛在喉咙里的海水，抬眼望向对面，干巴巴的虚弱声音透露出他糟糕的身体状况：“……不、不要再把、把我按进水盆里，我、我说、咳咳……”
　　“你最好不要说谎，我们在这几天里也没有闲着。”玻璃窗里一把飘忽的声音散播在空气里。
　　“这张纸、纸条将被传……传回罗马。”男人重又闭上眼睛，像是不堪负压般，“它来、来自于罗马间谍……”
　　他猛喘了口气，最后的几个单词渐入低靡，融入了空气，也融进了审讯人员的耳里。
　　几名警员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愕。审讯室里一室寂静。

　　“睡这里可以么？”真田带着幸村走进主卧室，指着唯一的一张单人床对幸村说。
　　“今天真是打扰你了。”幸村从他身后绕进来，打量着过于整洁的室内装潢笑笑。他走到床前，环顾四周的视线收回来，恰好撞上床头柜上的精美相框，“诶？”
　　金色镂空相框里，依偎着一对面容柔和的年轻男女。他们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垂下目光，微笑望着身前的拘谨少年。
　　少年黑发黑眸，小小年纪就一脸肃然的表情，稚嫩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真田的轮廓。
　　想必是真田君的家庭合照。幸村的视线被那张相片黏住，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真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你的父亲母亲都很温柔啊……”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叹息。
　　“……是的。”真田呼吸一滞
　　幸村敏锐地发现他神情不稳定，转过头看着真田诚恳地道歉：“抱歉，如果我触犯到你的话，我……”
　　“不是你的错。”真田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相片上，眼底有一抹夹杂着淡淡哀伤的温柔一闪即逝，“……他们已经过世了。”
　　幸村瞳孔猝然收缩，“对、对不起……”
　　“不必在意。”
　　“……其实我很羡慕你。”幸村回过头凝视相片上一脸温柔的男女，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的母亲也是很温柔的人，在我记忆里她从未发过脾起。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天空阴霾得连星光都隐藏在云后。卧室里明亮的灯光投在幸村的脸上，切割出一片跳动的光和影。他缄默多年的记忆被一张陌生的老旧照片牵引了出来。
　　“……我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父子式的交谈。他从未告诉过我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不能说、什么样的责任是身为男孩子的我应该承担的。所以我也没有告诉过他，我哪天因为自带餐盒与其他男孩打架，哪天又收到某个女孩的礼物。”
　　他微笑起来，眼神凝在虚空中的一个点，仿佛穿透时间看见了过去。真田站在一旁静静倾听。
　　“他缺席了我所有的生日宴会。十几年的岁月里，我所熟记的只是一个埋首实验的背影。
　　但是，在我曾经的房间里，有一个装了六百多种玩具、书籍的超大书柜。那些都是他匆匆回家又匆匆离开时，带给我的。他从来没有和我聊过天，但我想，那些玩具书籍就是他想对我说的话。”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不笑了，紫罗兰的眼眸里沉重而空洞，
　　“有一天，我打电话给他，说想要一座福尔摩斯的雕像，他在那边笑着说好。我本来想等他回来赶上我的生日宴会，我会试着主动和他聊聊学院里发生的事。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雨帘仿佛有了颜色和生命，自顾自将十三区笼罩在氤氲水汽里。街道旁的酒吧就像雨中孤立的小岛，流光溢彩，离合纷呈。
　　Drity Night里，明黄昏暗的灯光流连到角落的一处桌椅上，为旁观喧嚣的忍足镀上一层金属色，加深了他本就深刻的轮廓。
　　他身旁的座位轮番换了几波小姐夫人，全都被他疏离地拒绝。这也是忍足不太喜欢来酒吧的原因，不想降低自己审美观的代价就是融不进这里的气氛，永远只能做个旁观者。
　　他这样想着，意兴阑珊地晃荡手里的玻璃杯，目光下意识地四处逡巡，然后忽然定住——吧台前坐着的深紫色背影越看越熟悉。
　　忍足端起酒杯走到吧台前，坐下，“虽然这句话很俗，但我不得不说，我们真的很有默契，小景……”
　　身旁的人转过头，眼角的泪痣流出璀璨光华，果然是迹部景吾。
　　“你怎么会在这里？”迹部手指摩挲着酒杯壁，眉梢一挑。
　　“我只是来散散心。”忍足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地回望他，“毕竟这样的雨夜里，我也不想独自一人呆在别墅里。”
　　“独自一人？不二周助和幸村精市不是都和你住在一起么，他们呢？”迹部收回眼神，淡淡问道。
　　“那你的两个同事呢？”忍足不答反问，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说他们在一起？”迹部抿了一口酒，有些怀疑地瞟了忍足一眼。
　　“谁知道呢。”忍足不负责任地耸肩，扫视他身前空着的十来个酒杯，“喝这么多，小心喝醉把人家的店砸了，要赔的。”
　　“本大爷的酒品会那么不好？笑话！”迹部横了他一眼。
　　“嗨嗨，迹部大爷的酒品最优雅了。”忍足调笑了一句，“但心情不好时喝闷酒，很容易醉的。”
　　迹部斜睨着的眼眸里闪过某种危险的光，“谁说本大爷的心情不好。本大爷只是不喜欢雨天。”
　　他的话音未落，在酒吧里穿梭的年轻侍者端着几杯加冰威士忌放在他面前。
　　“喂喂”忍足无奈地笑笑，“你这样喝真的会醉啊……”
　　3分钟后，忍足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乌鸦嘴——前一秒看起来还很清醒的迹部大爷毫无征兆地头一歪，枕在自己肩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声响。
　　那可是纯手工制作的水晶酒杯啊！
　　好吧，看着迹部没有戒备的睡颜，忍足倒觉得自己没有吃亏。可问题是……迹部大爷你能不能把家庭住址说完再睡过去？

　　暴雨下至凌晨，渐渐停止。
　　窗外的夜景就像是一幅讽刺意味深重的油画。以生命轨迹为界线，海拔100码以下灯火璀璨、霓虹闪烁。而100码以上，夜色浓重得仿佛被打翻的墨汁晕染在天空上。似被遮了一层帷幕，凌晨的天空静谧又悠远，一切都被掩埋。
　　将高度慢慢下降，直至落在这栋同样黑暗沉默的小区里。
　　这是警署下辖职员区中的一座，带着警长探员特有的精确作息，是全Gomorrah熄灯最早的居民区。
　　直径70码的小区里万籁俱寂，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隐没在黑暗里。
　　“不愧是警署区，这里的环境和我习惯的地方截然不同。”狭小的阳台上一扇玻璃窗被打开，不二坐在藤椅上吹着潮湿阴冷的夜风，掐灭了手指间的烟。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完全没法适应啊……”
　　他轻声呢喃着，启开身旁一瓶小型白兰地，灌入口中。
　　“还没睡？”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不二回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手冢。他微笑着招呼手冢坐下。
　　“你呢？怎么也没睡？”不二递过一瓶没开封的酒。
　　“睡不着。”手冢接过放在身边，没有打开。
　　看到他手上动作，不二微微一怔，“我倒是忘记了，你明天是要工作的。”
　　手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不二望着窗外的夜空忽而笑了：“我早该想到，被人称为‘Gomorrah最后的良心’的手冢国一和手冢君的关系。”
　　“你想不到，是因为你不相信。”手冢抬了抬眼镜，声音毫无起伏地说。
　　“呵，也对。对于我这样终年生活在黑暗和杀戮里的人来说，每一束光都是遥不可及难以企及的奢望。”不二将最后一点白兰地送入口中，然后将空瓶子摆在脚边，“知道么，作佣兵的都会有些私人爱好，既是为了放松心神也是为了把花不完的佣金用光。”
　　在如此寂静的夜里，面对着熟悉的陌生人，不二意外地有种倾诉的欲望，手冢坐在他身边没有声音。
　　“精市喜欢养花；侑士喜欢咖啡和香烟；而我，则喜欢喝酒，各种各样的烈酒。”
　　他的声音虽然在笑，但手冢却觉得他的神情格外脆弱。
　　“酒精伤害身体。”手冢冷不防插话道。
　　不二耸了耸肩，淡淡地笑，“像我们这样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谁会在意？有时间就要抓紧享受，否则出了基地的门，天知道你还能不能回来。”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没有点上，而是放在手心里把玩，“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十三区里，会有你祖父这样的人存在。”他回望手冢，想了想又递过一根香烟。
　　手冢迟疑了一下，接过烟掰开，取出里面的烟丝放在嘴里：“我祖父信奉佛教。他相信人性本善，众生平等。”
　　不二有些明白他对基督教如此反感的原因了。他停顿了几秒，看向窗外的眼神有些复杂，“可是我不相信。”
　　他拿出GIVENCHY①将指间的香烟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这个世界就像一张白纸，因为人虚妄的欲望而被漂染出各种颜色。”他轻声呢喃着，“因此，要从众生中找出拥有毫无罪恶的纯白灵魂的人，是多么艰难……”

　　注：①：GIVENCHY是一款打火机的品牌，纪梵希。始创于20世纪中叶，号称最能体现人的性格及气质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