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匣》或蓝

6、公子如画 连姮和北城

　　字是一笔一划用心题完了，在家里放了几日，本想在学校里碰到时给她，但是宋泠说近几日不在学校，又要求我将瓷瓶送去她外公那里。我默默垂泪，顺手将瓶子装在一个木制的方盒里，又跑了半个区给她送了过去。
　　宋泠对字不置可否，只道一声：“对的。”却是对那个木盒子很感兴趣，追问是哪里买的，我说是酒盒，这下她连对盒子的兴趣也没有了，牵牵嘴角算是笑纳了，客套地问我要不要留下吃午饭。做她学生时日已久，我也知道她这副生来不咸不淡的脾性，便也不觉委屈气恼，谢绝了她的无心邀请，道一声老师再见，就潇洒走出木屋。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传递着软软的素香，我往上望了望。葱郁的大树在五月的密阳里撒下的碎光就像一片绿色的星空，绿色的叶片被枝条织成繁复的图案，是不同的星座。树干是连接着大地和星空的天梯，星空和脚下的土地，看起来是很近的，实际上却是完全不能交集的。
　　我静静地站在树下，不明白为什么它带给了我这么多诗意，我仿佛能感受到它有那么多故事想要向我诉说。
　　每个人，每个地点，每个事物都有一段故事。宋泠的故事很精彩，她将它们绘在瓶上，保存在木屋里，那你呢？生长在这儿，她的回忆旁边的无名的树，你又有着年轮纪录的，怎样的故事？
　　我揉揉眼，笑得无声。跟一棵树精神交流，是真蘸了宋美人的灵气。我抖抖包，提脚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感觉到背后吹来一阵带着清香的风。我惊讶地发现身边飞过一片片灿烂的金色，沿着我的手臂缠绕在我的指间。
　　然后我转过身，震撼地看到了繁星坠落人间的景象。那棵树上忽然之间挂满了金色的星星，跟着风轻悬舞蹈，洋洋洒洒携着流金飞过我的身体。我惊得愣愣的用手接住一片飘落到手中的，才发现是一朵金灿灿的五瓣小花，它的金光像是有生命力，在炙热的燃烧和璀璨中慢慢消失在我的掌心。但是金色花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越来越多的闪耀的团簇在枝叶上发芽膨胀，然后随风滚落飘飞，像是一场浩荡的流星雨，我身在雨中，无法自己，只能任由身体和心一起被这燃烧着的金色吞没。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大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道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梦里花落知多少》

　　远处的湖面上点点船灯点亮了大地的星谱，一舟载着一颗年少多情的心慢慢驶来。一年仅一次，对岸的官人小姐随着船舟穿过晴湖，一窥这外面的世界。
　　这世俗的灯火通明，灼伤了多少深闺中的眼。太浮浅、太凡俗，却又太梦幻。

　　船夫将船拴定在木栓上，放下桨，侧头隔着帘低声说：“小姐，到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船夫又唤了几声，才有一个微微愠恼的女声道：“小姐睡着了，莫吵。”
　　“是。”船夫撇了撇嘴，便不作声了。这些个官人小姐，确也是可怜人。沿袭了前朝近乎苛刻的皇权维护制度，玉裘国都城浔陵中北一线，晴湖为界，隔开了两个世界。以东是代表着权利与高贵的皇宫和官家宅邸；以西是草莽之介的商、技之地，最是纷乱浑浊、龙蛇混杂，也恰是沾了最多的人间自在气，酒阑灯灺，望不尽万家灯火。依循太皇太后的女诫，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不得越过晴湖，仅一年一次中秋夜，点一盏灯，坐着打散了灯影的扁舟到晴湖的另一头，呼一口繁俗之地的空气。

　　彩灯的光透过帘，照在船中少女的脸上，如抹了浅浅的胭脂，衬着那远山眉愈发辽远。因她斜倚的睡姿，乌发散在身前，几丝几缕像青烟萦绕在她脸前。
　　丫鬟发愁，这好不容易一次出来的机会，可不能就这么浪费在船上，但又不敢叫醒小姐，只好在一旁绞着裙子，不时望望那树梢边的圆月。那月不近人情，自顾自迅速爬到了梢头。正当丫鬟急得要开口时，一声“喵”的叫声瞬间解放了她。只见一只白乎乎的东西拱着身子从帘下挤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是一只猫，一只长得好肥的猫。“喵喵”，它又叫了几声，小姐的手指颤了颤。“喵喵”，再叫。伸出爪子抓抓丝裙，再顺着旁边的垫子一颠一颠往上爬。
　　丫鬟怕猫伤到小姐，伸手就要去抓。猫儿眨眨眼，胖胖的身躯一抬，稳稳落在沉睡的少女的腿上。少女侧了侧头，眼变慢慢睁开了。
　　就在这时，珠帘被一把掀开。不适应一下进来的光线，少女闭了眼，再睁开，迷迷糊糊在水汽氤氲中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喵”，那人开口，是如此清亮动听的嗓音，像山涧间一滴清泉杂散在石台上，也落在少女的心上。视线渐渐清晰，那人有着薄的唇、浅的眉，和散落着星辰的弯弯的笑眼。黑发绾在身前金丝绣的凤羽之上。玉树临风，一少年。
　　“你是在找它吗？”少女将猫捧起来，摸摸它的小脑袋。
　　“是的。失礼了，佳人它总是乱跑。”依旧是掀着帘的模样。
　　叫佳人？这肥猫。少女看看手中这团厚实的东西，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能将它递给我吗？”
　　“嗯。”
　　指间碰触的瞬间，有一丝颤抖。一抹绯红爬上少女双颊又很快退去，几乎不真实。
　　那人接过猫，用修长的指敲它的脑袋，“再跑就减你口粮。”
　　佳人“喵”了一声表示抗议，无用，只好不停往主人身上蹭。
　　真是一只好色的猫。
　　“打扰了。在下告辞。”帘放下的那一刻少女稍稍失神。就这样，像梦幻的一阵风，携百里桃花吹来了，便于发后散开了。摊摊手，觉得有趣地笑笑，正想唤上丫鬟起身，帘又被一下子掀开。
　　“可以知道姑娘的芳名吗？”依然是那玉树兰枝的人。
　　几秒前相识，几秒间相离，几秒后，求一个比擦身而过多一点的联系。
　　“我叫连姮。”少女展颜。
　　“连姮……月上姮娥。果不负你的容颜。”他又弯了眉眼。
　　这么夸奖，会不好意思的好不好。少女低头娇羞状，又听他喊她：“连姮。”
　　“嗯？”
　　“前街的桂花糕很好吃。”
　　珠子脆响，视线被阻隔了。谁又理解了谁，深如夏湖还是浅如薄云的心思。只是嚼着糯糯的香糕，鼻子嗅到淡淡的桂花香，连姮望着远处钟楼上盛开的烟花，肯定了他没有骗人。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连姮和北城琦相遇于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那夜月很好，世事圆满，一片祥和。

作者有话说

　　北城小伙的初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