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匣》或蓝

18、番外：芊芊（2） 平生不会相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就真的这样走了。
　　曾经无数的梦里，都是你站在白雪里，一身红袍的背影。我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跟你说，但最后还是只静静地看着你。即使在梦里，我也担心，会不会因为这些苍白无力的话，你连背影，都不愿意再留给我了。

　　你走那天，我坐在晴湖的扁舟上，看着远方点点的灯火。记起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你吃着桂花糕，腮帮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我第一次，去思考来生。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来生？

　　我状若无事地打点北城的业务，然后在第十三个夜晚留下了一封休书，离开了北城家。离开的月夜，父亲倚在高栏边俯视着我，他吸了一口烟斗，呼出一圈圈烟雾。他问我，一定要走吗。我点头。他说，你记得选亲时我在你手上写的那个“情”字吗。
　　琦，那是情，不是亲啊。
　　现在我才知道，当日父亲的心愿，是让我找到相爱一生的人，但我懂得的时候，太迟了。
　　“从小到大我和你母亲都绑不住你，罢了，若这地方不想呆了，你就走吧。但别忘了你母亲有多记挂你……过了一些时候，能回来就回来，琦，这儿是你家。”
　　父亲说完，就抖了抖烟灰，隐入了长廊的黑暗里。
　　我向他离去的方向行了大礼，静立良久后，转身离开。

　　出了浔陵，我用八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答案。我开始回忆，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你，那时，是怎样的感觉？找到了一处静谧的山水，我常常可以坐着想一整天。回忆里的情景就像水中的月亮，那么美，我却再也想不起当时的心情。我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你。如果没有，那我现在是在干什么，想不通，只能一天天在脑海中回眸遍你。

　　听人们说，在北边的山崖绝壁深处，有一方天池。去到那边的人，只要怀着诚心喝一口池水，就可以开明智，通今生之惑。我素来不信这些，但反正无事，为自己找些事做，也是好的。
　　传说是多的，但真正到过天池的人，一个都没有。我爬过绝壁，穿过虎狼群集的森林，还差点葬身泥沼。身上都是伤，因野外的瘴气而不退的高烧让我神志不清，最终晕倒在林中。不知为何，眼前发黑的一刻，我竟觉得解脱。也许这一辈子，我都不能知道自己到底在执著着些什么。不过，这样就好。

　　睁开眼睛的时候，朦胧地看到眼前的景象，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些闪动着的绿色光点是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发着银白色光泽的圆月近在咫尺，夜空中的星星就像是撒在画布上的碎银。月光下的水面上盛开着一簇簇的深粉的莲花，花蕊发出金黄色的暖光，和着月光的银白，将水面投射出斑驳陆离的梦幻般的色彩。夜空下深蓝色的湖水中绽开着烟花，银色和金色的丝线晃动着浮起到水面，交织在彩色的莲影中。
　　我艰难地爬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还在森林中。

　　“你很想死？”
　　突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迅速抬头，看到了坐在树上的人。那是一个男人，着一身白衣，连散到腰际的长发也是白色的，更显得他金色的瞳仁在夜色里分外璀璨，银色的腰带上垂下一块鹅黄色的玉和一串玉铃铛，铃铛四周散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色光点。男人向来不会欣赏男人，但我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好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无法直视他金色的瞳孔，仿佛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让我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你很想死。”树上的男人又发出了同样的问题，不，不如说是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这样讲？”
　　“因为没有求死之心的人是到不了这里的。”
　　“这里……是哪里？”
　　“按你们人喜欢讲的…天池。”
　　“天池？”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来到了传说中的仙家之地。
　　“上一次有人闯进来，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男人在树上一声轻叹，金色的光点就从大树的枝桠间飘落了下来，落在我的掌中，才发现原来是一片片五瓣小花。
　　“三百年前？……那您是仙人？”我盯着他白色的衣角，负手问道。
　　“你不信。”
　　“我确实不信。”

　　良久，都再没听到他的回应。我朝着他的方向拱手问道：“敢问兄台，从哪里可以走出这里？”
　　“……这里是天池，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传闻吗？喝一口池水，通晓今生来世。好不容易来了，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走了？”
　　我笑道：“本就谈不上特意而来，更说不上辛苦，美景赏完了，在下就可以告辞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人活一辈子，难道就没有想知道的事吗？”
　　我看着池中慢慢展叶的莲花道：“当然有。只不过，就像这莲花，开过了，就是过去的事了。我好像错过了最好的时间，再去梦里寻莲，也没什么意思。”
　　“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铃铛的清脆响声晃动在朦胧的月光里，金色的小花团团飞过我的肩膀，只听到一声“接着”，我感到有东西向我飞来，抬头去接，手中冰冰凉凉的触感，原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葫芦状的白瓷瓶。
　　“今天景色很好，好不容易才来个人，一起饮一杯如何？”
　　我向他颔首算是应了，理袍倚坐在树旁。打开瓷瓶，一股淡香迎面而来，我惊讶地发现这香味和亘儿身上的香气竟然一模一样。踌躇了一下，我小酌了一口瓶中的酒。
　　酒的香气萦绕在我的身边，那些悠悠飘落的五瓣小花在我的身边忽然开始燃烧，发出金色的光芒，追逐着萤火虫的绿光飘散远去。

　　我苦笑一声，第二次抬头直视树上白发的男子，看着他薄金色的眼眸和上挑的嘴角，一些懊恼还是被他摆了一道。
　　“思为何物，即为其香。如何？天池水的效果。”
　　我摇头叹息，又饮了一口，闭上眼静静地靠着树干。
　　“我就说，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好吗？一直困扰着你的问题都解了，连来世都不用去担忧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是神仙了。”
　　“为什么？”
　　“神仙不就是没有情，没有爱的吗，所以你会觉得，知道了这样的未来，我会安心。”

　　“你不高兴？”白发男子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荣华富贵，一世长安。这不是凡人一辈子追求的吗？”
　　我将瓶中的酒饮尽，站起身，用力将瓶子扔向湖中，“荣华富贵，一世长安，的确很好。但是这样的未来里没有她。”
　　我看到了自己锦衣玉食，平步青云，一世无忧，寿终正寝，但是没有她，长长的一百年里都没有她，掀起盖头后面的不是她，陪在我身边的不是她，和我一起安度晚年的都不是她。
　　“但那时你都忘了，喝了孟婆汤，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区别。”男人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低头把玩着玉铃铛。

　　我望着圆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说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我运气，用轻功飞上了大树，在他旁边的另外一根树杈上坐下。和他靠近了，才发现他的皮肤很白，在夜色中有些不真实，仿佛只要一伸手，他就会和眼前的月光一样被挥散。他对我有些失礼的举动不以为意，依旧把玩着铃铛。
　　喝了池水原来也会醉，我迷迷糊糊地竟然嘟囔了几句“一个大男人竟然玩铃铛”，完全忘记了池水的神奇效果，他有可能真的是神仙。
　　我将手枕在颈下，望着几乎占满了整片星空的月亮，喃喃自语：“你说，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这样不开窍？”
　　“明明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却像一个笨蛋一样理所应当地娶她，理所应当地对她好，再理所应当然地伤害她。到了最后，还要靠一杯池水来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才三十一，这辈子加上下辈子，整整一百六十九年里都没有她。下下辈子呢，你如果是神仙，能告诉我，我见的到她吗？”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铃铛，一只手靠在膝盖上，用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和你说了好多遍，你会忘了她，下个一百年，你们就什么连系都没有了。”
　　“我知道呀，只不过这辈子我都忍不住去想我的来世，去想再也没有她的生活，然后比不知道的时候更痛苦百倍的去活这剩下的六十九年……你还会觉得，知道比较好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过了会儿，他移开了视线，赏着月不再言语，而我，也在迷蒙之中渐渐醉在了梦里。

　　梦里，金色的花瓣包围着我，我穿过莲池，越过满天的繁星，飞向了月亮。在温暖的月光中，我听到有人问我，如果可以让你保留着记忆等待，直到你们再次结缘的那一天，你愿意吗？即使你看得到她，听得到她，却不能拥有她。
　　我想，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别说能真的见到她，即使是一个梦，也值得。所以我回答得很干脆，好，如果真的可以这样，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北城宅邸的后院之中，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就像眼泪。
　　就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了，我还要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上活下去。
　　心中的感觉如此清晰，我明白了对你的所有感情，这一生，至少能将你完整地留在心里。
　　无法忘记喝下池水的那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你回眸时的笑颜。淡淡的远山眉，浅浅的微笑，却是我最爱的，你的眉眼。

　　小时候听人唱，平生不会相思，才道相思，却害相思。那时候只觉得这词很美，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么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