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匣》或蓝

13、偕老（10） 我想，我

　　时光飞逝，不管对于连姮是不是这样，至少几阵春风带走了白雪，风停了，夏就亭亭地出现在那里。
　　夏天总是下雨。连姮坐在窗边练字，听见屋檐上的滴水声，看见一根根细雨如银丝一闪而过，老是担心琦有没有带伞，会不会被淋湿。其实商铺里永远都备着雨伞，但连姮每每想到，总是坐立不安，就撑着伞去商铺接他。每次都辛辛苦苦地打听他在哪家商铺，泥水湿了鞋也不管，匆匆赶到那儿。又怕进去打扰了琦做事，就只站在屋檐下等。
　　雨中的一切模糊而干净，屏住呼吸似乎还能听到树丛中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连姮一边等，一边数着雨滴敲击在石板上的次数，觉得很满足。

　　多数时候，琦还没有出来雨就停了，连姮会收了伞自己走回去。但还是有时候，琦会在黄昏时的烟雨蒙蒙中出现。
　　那时，琦会接过连姮手中的伞，撑起来罩住两个人，一起走回去。
　　尽管琦仍然紧抿着唇一声不吭，连姮能感到他将伞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而他的左肩却被雨淋湿变了色。

　　这样就可以了。我们不要理由，不要宽恕，只要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后来的北城琦，每次撑着伞走在雨中，都会习惯地将伞靠向右侧，以至于每次都湿了左肩；看着伞边的雨帘，会不自觉地伸手去触碰，仿佛只要挥开，就会看到帘后的少女，远山眉下弯弯的笑颜。
　　这样，就好。

　　似乎是北城琦的吩咐，罗芙再也没有来找过连姮，反而是罗芙的贴身侍女金盏，趾高气昂地出现在连姮的面前。
　　“熬药的小慧病了，少爷让我来找连夫人帮忙。”
　　这是请人帮忙的语气么？但连姮不想再计较什么了，一听是琦的嘱托，二话不说就跟着金盏去了厨房。
　　“当归，白芍，菟丝子，甘草……”连姮看着桌上的草药，有些疑惑，“这些不是给孕妇用的吗？是要给谁用？”
　　金盏眯了眼，讥笑道：“连夫人是太久没见我家小姐了吧，这么大的喜讯都不知道？都已经三个月了。”
　　连姮手一抖，差点将碗摔在地上。
　　罗芙，怀孕了。
　　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吗？北城琦与她暮暮相对、极尽宠爱，自然期待着他们的孩子出生。
　　所以便让我来，照顾她，照顾你们的孩子。
　　连姮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她就不怕我害她？”
　　金盏拈起些药材，在手中玩弄着搓成粉：“你若不怕被逐出北城府，就这样做；你若这样做，说不定也是了去我家小姐一桩心事。”说完，便轻轻松松转身离去了。
　　连姮手抚过那一份份草药，都仿佛还带着昨日熟悉的味道。当时怀孕时，每天都要吃这些很苦很苦的中药。但再苦，也会毫不犹豫地饮尽，只为了腹中那茁壮成长的小生命。
　　孩子是上苍赐给每位母亲最美的礼物。罗芙能绝情地夺走连姮的孩子，而连姮不能。
　　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害怕被抛弃，仅仅只因为，这是琦的孩子呀，说好了，再也不让他痛苦了。
　　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有没有在你的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会发痒发痛的坑，但只要能保护你，那即使伤心得再厉害，我也可以苟延残喘地撑下去。
　　连姮熬着药，用扇子扇着火盆。烟气很浓，呛得连姮不停地流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扇着，保持火候。
　　连姮很执着，爱着北城琦很执着，为了孩子很执着。但这执着可以很轻易地放下，因为失去了一切，仍然可以在一起。无法逾越什么，就再也不会放不下。是真的，累了。

　　夏末的时候，暴风雨攒着最后一口气呼啸地来了。连姮像往常一样傍晚未到就去接北城琦。
　　真是好大的雨啊。一尺外的景象都是模糊的。连姮赶到时，却见店门紧闭。
　　连姮提着被雨水浸湿的裙摆在商铺附近的地方转了一圈都未见到琦的身影。
　　应该是已经回去了吧。
　　“阿……嚏”连姮站在酒家的屋檐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披纱，将其取下使劲拧出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过了一会儿，雨势依旧没有变小。连姮感到自己打着哆嗦，咬了咬牙，打开伞又没入暴雨之中。单薄的油纸伞根本禁不起这般狂暴而密集的雨点的冲击，边边角角皆有破裂的痕迹，根本遮不了什么雨。
　　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冷雨如刀般割在连姮脸上。连姮抵不住风力，一下摔倒在地上。伞脱了手，像无根浮萍被狂风拽进了雾气之中，再也寻觅不到方向了。连姮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痛，弓着身子颤颤巍巍起身，一手扶着摔倒时扭伤的左腿，一手遮住打在眼前的雨水，努力辨认家的方向。
　　像是走了好久、好久，北城府的轮廓才在雨中隐隐出现。雨敲打在身上，连姮却没有了任何感觉，只伸出手，远远地够着那恍惚不真实的轮廓。直到触到大门的那一刻，飘散的意识才一点点聚拢。连姮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瘫坐在大门前。隔着衣料抱紧双臂，也无法温暖冰冷的身体。
　　得快点找人开门才行。连姮艰难地转过身，鼓足力气拍打着门：“来人啊，有没有人……来人啊，开开门！……有没有……有没有人……”
　　“轰隆隆……”闪电在不远处打开，昏暗的天空中白光一闪，映着连姮的脸，苍白到透明。无助的敲门声在雷声中是那么渺小，谁来听，谁听得到风雨中她念念着的名字。
　　“琦……琦……北城琦……琦……”
　　他听不到。他早就听不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曾经我以为，只要到了晴湖的那一边，我就拥有了全世界。后来发现，我的世界不过是你园中的一棵树，春夏秋冬，随你开花离散。曾经以为，这样很幸福。但是，当你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的世界不知晨昏不知饥饱不知冷暖。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小的时候，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白茫茫的雾气包裹着一个身影，绝望的时候看着他，很安心，仿佛只要伸手，就会有人轻轻地包住我的手在掌心，将我从泥沼里拯救出来。现在的感觉，就像那个梦一样，四周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我却知道。
　　我的良人，再不会来。

　　墙角的花坛里，小小的植物，叶片被水珠打得摇摇欲坠。
　　树叶啊，你那么小，天地却那么大，它创造了你，却再也看不到你了。这样脆弱地活着，一定很累吧。其实，我们都一样。
　　此时的连姮已心智恍惚，她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房檐，来到了花坛边轻轻蹲下，撑起衣袖遮挡在小小的灌木上，密集的雨水顺着连姮的手臂分开两侧落入泥土，摇摆的叶慢慢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大雨中，呼吸、吐芽，做一片叶最平凡、最幸福的事。
　　一抹淡淡的微笑展开在连姮苍白的脸上，远山眉舒展着，盛着雨滴，平静安详得一如晴湖晚点着灯的扁舟。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躺倒在暴雨中的连姮静静地望着天。

　　原来即使是落大雨，天空还是这么干净。
　　如果可以的话，想变成一朵云。这样，离去的时候就不用说再见，会有风，带走我所有的痴念。
　　我想，我终于可以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也终于学会了，痛的时候，只要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