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偕老(11) 回到第一次 ...
-
当北城琦坐着马车从城外回到府邸,远远看到墙角昏迷过去的人,一瞬间愣住了。手中的伞被狠狠地甩在地上,北城琦冲进雨中,抱起连姮紧紧贴在胸口。
“给我开门!”
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北城琦,所有人都可以不淡定,唯独他不可以。但此刻他的脸色青得可怕,太阳穴边的青筋凸出,眼中是吞噬人的幽冥深渊。
侍从吓得直哆嗦,猛拍着门扯着嗓子喊:“快开门!!!北城少爷回来了!!”
北城琦是习武之人,一听便知门内有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他的眉角蓄满了暴虐,抱紧连姮,扬腿猛地一踢,一声巨响,大门应声碎裂。烟雾未消,就听得管家恐惧地大声讨扰:“少爷饶命,少爷饶命!都是金盏这小贱人拦着我啊!少爷明鉴。”
北城琦飞起一脚直将管家踹撞到门柱上吐出一大口血。
再抬头,看到站在柱后表情写满惊恐的金盏,北城琦一字一顿道:“你去告诉罗芙,连姮若有事,我必让她生不如死。现在,若想活命,去找洵陵最好的大夫!”
金盏吓得忙点头称是,连滚带爬冲出了门。
北城琦抱着连姮大步回到了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除去了她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衣物,再用厚被子将她裹了起来,用干布擦干她的头发。
看着连姮毫无血色的脸,北城琦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莫大的慌张,只能无措地帮连姮塞着被角。
“少爷!”门被焦急地顶开,木璃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她的脸上,手臂上都是血痕红印,头发也被扯散了。看到床上的连姮,木璃的泪水如泉般涌下,忍着脚痛奔到床边跪在床沿唤着连姮。
北城琦看到木璃身上的伤,问:“木璃,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姐一出门,金盏就将我绑在厨房。后来雨越下越大,我觉得不对劲就挣扎着自己解绳子。谁知解了一半,罗芙的另外一个侍女就来了,看到我企图逃脱就不停地打我,直打到我昏了过去。醒来后我就预感一定出事了……想不到罗芙竟然可以这么狠心!先是夺走了小姐的孩子,现在还让她在雨中淋这么久。小姐身子骨本来就弱,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折磨!”
木璃哭着用丝巾擦去连姮额角的冷汗,忽然停住转向北城琦:“少爷你竟然可以这么狠心。木璃早就知道自己看错了人,但可怜小姐她却不愿意相信,执迷不悟到如此地步。我想知道,你们还能从小姐身上夺走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道闪电在天际划下,一闪而过的光亮中北城琦的表情让木璃怔住了。不知什么时候便失去了笑容的北城琦,冰冰冷冷不带人情的北城琦她都能接受,但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他会不知所措。
闪电过后,天又暗了下来。木璃看不清北城琦的脸,只看他伸出手,指尖抚过连姮的脸,停留在她耳侧,久久如同石化。
良久旁观,木璃垂了眼,不再言语。
小姐和北城琦之间,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可以看透。也许,真的是天意。
“陆医生,陆医生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乱发惊恐的金盏冲进房间,被门槛一绊狠狠地摔倒在地。
北城琦看到金盏和她身后的医生,面无表情地对摔倒在地的金盏说:“你有什么资格倒在这里?滚。”
金盏看也不敢看北城琦,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大夫,亘儿她脸色很不好。”北城琦站起身,让出了床沿边的位置。
陆医生点头,坐在床边,执起连姮的右手为她搭脉。
“是不是风寒?严重吗?我刚刚也替她搭过脉,气息很弱很乱。”
陆医生不答,专心查看了连姮的眼和舌,又细察了她的脉搏,最后收了手,踌躇了一下,站起身向北城琦摇了摇头道:“风寒、中毒、心病深种,回天乏术。”
“什么?”北城琦后退了一步,指着床上的连姮不敢相信地追问:“她不过是受了风寒,哪来的中毒?”
陆医生皱眉:“少夫人已中毒半载。虽是慢性的毒药,不能致死,只伤服用者内脏使其体质衰弱、无法生育,但少夫人心病太深,已郁结阻塞气血流动,经这风寒一触发,精气散尽。”
“中毒半载?”一字一顿,如同利剑刻在北城琦的心上。
半年前,他以为由着罗芙夺走连姮的孩子就是在保护连姮,原来,还是算错了吗,那个女人竟然歹毒至此。
“琦……”怯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似乎还夹杂着恐惧和悔恨。北城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也不抬一下,只轻轻冷笑了出来:“罗芙,好重的心机。”
“琦你听我说……”
“罗紫倾艳冠浔陵,才德兼备。我可是,找错了人。不然这个心如蛇蝎歹毒残忍至此的女人是谁?”北城琦望向罗芙,直视她绝望的眼睛,“罗芙,杀人罪孽深重,你已无人可救。”
罗芙满脸泪痕,痛苦地张口想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人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猛地跌坐在门外的石板上,任大雨将自己吞没。
这满身罪孽,以爱之名亦无法消除。嫉妒使人发狂,让人以为有了爱可以无所顾忌。只是人的爱又算什么,就像蝼蚁的刹那生灭,洗不尽的只有满身的鲜血,无法停止的苦痛折磨。
这一世,好后悔。你的心里,终究是分出了高下。其实早就知道不是吗,罗芙和北城琦初遇时就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好,他身边的女子有多好,但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地爱了。赌你爱你的事业、你的家族多于那个女人,赌自己身上相府千金的名声才情,足以得到你的宠爱。
当你在桥上打着伞,向被雨淋湿的我伸出手时我以为我成功了。
我也确实成功了,你风风光光地娶了我,给了我白头偕老的誓言。我们在一起那么快乐,让我觉得这十六年的诗都是为了等待你。
可是后来,她竟然说自己怀孕了,还用那样趾高气昂的语气宣布。可笑,不过是我随脚就可以辗死的蚂蚁,竟然还妄想凌驾于我之上。我命心腹将毒洒在温泉里,听到心腹传回的消息,我开心地笑了。连姮,你斗不过我的。
我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以在你面前天衣无缝地表演。我酝酿好了所有的情绪表情去找你,却得知你已连夜赶去连姮那里。当时,我真的好害怕。不是害怕事情败露,而是害怕,你是不是,还爱她。
然后,你带着她回来了,她像变了个人,眼神不再犀利,而是像个小白兔,紧紧靠着你拉着你的衣角。我握紧在袖子里的拳头,微笑着迎接你。
回来后,你不再对她笑了,真正是把她当作了空气;但为什么,那个女人如此死皮赖脸,你那么冷淡,明显不悦,她也可以自言自语没完没了地呆在你的身边?
更要命的是,我愈发的不安。你对她这么冷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为了保护她?你是不是……比自己想象中,更爱她。爱到,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这种感觉好烦、好闷,无孔不入让人好恨。
命人将毒添在她平常用的安眠香里,我的心也似乎随之平静了下来。可她为什么还不知消停?我厌恶夏天!厌恶这雨!我倒要看看,没有任何保护的她,还能怎样!
你要出都城去的事我让所有下人封口不提,看着她傻傻地冒着暴雨去接你,我命人将门上了锁。暴雨下得越大,我的心越接近狂喜,门外微弱的喊声让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却在那一刻,我蒙了。
这真的是我吗?罗紫倾,德与才齐名,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罗紫倾竟然有一天,一心致人于死地。
女人将脸深埋在掌心,再无那清高气傲的绝代风华。只摇着头,在雷鸣巨响中不停地重复:“我不是……我不是……”
不是恶妇,不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的女人,不是。
老天爷,求你,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回到第一次相遇的桥上,我还是那个诗才惊艳的罗紫倾,单纯地,对向我伸出的手的蓝衣公子一见钟情。
紫倾,子倾,我的名字是为你而改。但一同改变的,还有我自己。
有些错,一旦铸成,永无悔改的可能。
罗芙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床边立着的身影,转头蹒跚地走入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