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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替嫁 君生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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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一直在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地筹备着。由于孟夕桐是从皇宫出嫁,因此宫中只是以娘家人的身份备礼。皇上极是看重这次的和亲之仪,从喜服到一切陪嫁物品、跟随人员都由皇上亲自挑选,反复斟酌。
这些落在外人眼里只道皇上仁厚爱民,谦谦君子,只有他和她知道,所有这些只不过是赵祁暄在尽力弥补心中的愧痛。
然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所谓故人,不是不再相爱,也不是无法再爱,而是她与他,只能当做没有爱过。只有这样,她才能接受一个君王的赐婚,他也才能接受一个普通女子的远嫁。
就在婚讯公布的第六天,萧武帝派出的和亲使及其一干随从人员抵京。这些人中,最让朝中众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为首的二人:修泽与墨远。
修泽乃当世不可多得的女将,比之男儿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三分。她在战场上为荣武立下的赫赫战绩已经成了荣武百姓口耳相传的传奇故事。作为一介女将,她不但用兵如神,更是深谙带兵之道,常常身先士卒,与士同甘共苦,极得百姓的拥戴。且这位女将军以她独有的悲悯仁厚,被当世称为荣武之华。凡是她带的兵,凡是她攻的地,绝不会有一星半点不该有的杀戮和破坏。因此众人都笑言,就算有一日要与荣武战场交锋,那也希望是与这位女将交手,毕竟这样百姓不会遭难。由此可见修泽在众人眼中的崇高。
另外不得不提的便是这位墨远大人。据说此人才华当世少有,即使是以文著称的晖朝也许久没有出现这般人才。此人年纪轻轻却精通中原各国风情,对其文化传统,诗词歌赋,名家典籍等无一不通,因此颇得萧衍重用。萧衍登基伊始,便推行“文政武伐”的治世主张,力求使荣武从文武两个方面都立于人前。正因如此,萧衍礼贤下士,终得这位绝世才子悉心辅佐,从各个方面改革荣武的文化陋习,除愚昧,改姓氏,易服侍,兴种植,使荣武这个在马背上建立的王朝愈发强大自信,更因为墨远的兴种植,使得荣武实力大增,军队补给充裕。
此次荣武竟派这二人前来,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让天下人都看到了萧武帝的诚意。
卿芳阁建于宫中最美的揽星湖上,阁楼布置轻巧精美,远远望去,水波浩渺,烟雾迷蒙,时而有三两只野鹤戏耍与湖上,耳边听得鸟语阵阵,远处花香沁人心脾,偶尔清风拂面,真真是人间仙境一般。
这里向来为皇家会客之所。
“天朝以文著称于世,以雅冠绝天下,今日得见,所言非虚。”墨远遥望湖面,青衫磊落,言行举止不似一般朝臣,更像是泛舟于湖上的闲散诗人,眉目也是及悠远恬淡,唇边始终礼貌微笑,一身出尘,翩翩如九天孤凤。
“在当世第一才子面前,怕是这些都入不得公子的眼。”赵祁暄端起茶杯,轻啄一口,眉眼温和从容,却隐有王者之威。
“方才与皇上切磋棋艺,交流治世之道,便知墨远孤陋寡闻,才疏学浅,”墨远闻言转身,微微一笑,心悦诚服地说道,“墨远自愧弗如,还请皇上莫打趣在下。”
“哈哈哈,”女子爽朗的笑声传来,倒也不觉得如何失礼,只是给人以清新之感。修泽此时不着盔甲,换上常服,却身无一饰,只将青丝全部束于头顶,以一白玉为簪,倒也显得清爽亮丽,加之她本就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倒是个英气十足的女子。“墨远墨大才子也有甘拜下风的时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边笑边摇头。
“修将军见笑,墨远惭愧。”墨远对修泽做了个揖,一脸尴尬状,倒是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赵祁暄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掩着外人看不出的落寞。七日之期过的如此之快,明日,明日就是她嫁之时......
思及此,手指不自觉微微攥紧。无论他如何逃避如何害怕,终究还是有要面对的一天啊。
“各位舟车劳顿想必疲惫,宫中已备下宴席为大家接风洗尘。今晚静候各位光临。”赵祁暄站起身,面对敌国却仍是彬彬有礼,不失风度。
“多谢皇上。”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多时,卿芳阁便恢复了宁静。
只是他的心,怕是再也宁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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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宴席多半无聊而虚假。明明是战场上互相怨恨互相杀伐的两方,此时却同坐在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宴席上,欢歌笑语,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赵祁暄心事满怀,并没有注意到宴席上悄然打量他的眼光。
墨远始终保持着礼貌交际的微笑,一袭青衫并不显眼,一眼望去确是一个儒雅旷达的文人。只是这样看似毫无心机的人,又怎会得萧衍如此深信和重用?
墨远不时地盯着王座上的赵祁暄,心下微微感叹。这人的文治放眼当世已是少有,偏又有着非凡的武艺。虽然他从不轻易使出,但以他的眼力想要看出又何难。微微一笑,若不是他生不逢时,倒是个难得的对手。
只是这人......墨远轻轻一笑。这人性情温和,善良极端得近乎懦弱,对于那些杀伐兵戈甚是不屑一顾。这样的人,放眼当下,似不能够有何作为......
宴会结束时已是极晚,赵祁暄略有醉意,眼睛却无比清明。若不是借着酒胆,他可会有勇气踏入这琉璃宫?
原以为宫内定是漆黑一片,人个安寝,却不想看到屋内烛光下,人影绰绰。赵祁暄心中一阵酸涩,竟迈不开步子。什么是近乡情怯,他此时真是明白个通透!这些日子,从下旨封妃至今,他一直在做着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拼命让自己忘记她是谁,拼命让自己相信那只是个与他无关的寻常女子,可是,可是为何每当书写圣旨时竟手抖得难以成句?为何亲自去为她置办嫁妆时心竟似滴血般疼痛?为何见到荣武派来的和亲使时竟是那样难以抑制的恐慌和心碎?为何,为何如今竟连见一面也是这般难以迈步?
屋中的人似有感应,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一袭月白素衣映着身后流动的烛火,就好似一场虚幻的梦,那样易碎和不真实。孟夕桐手提一展宫灯,静静地站在门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几生几世那般遥远。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不悲不喜,目光宣柔,身姿卓然,仿佛已等了千年。
院中,赵祁暄早已呆愣当场,脑中一片轰鸣。她知道他会来!她知道!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突然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愿想,就这样站着,望着,可心中千百个声音在叫嚣着,留住她,留住她,即便拼了这性命,弃了这江山也要留住她!
“你终于来了。”女子静静开口,似有欣喜,却又是无限怅然。转身进屋,任凭烛火跳跃,一室幽暗。
赵祁暄一半侧脸映在烛火中,眉头紧锁,眼神黯然,却是沉默地一言不发。几日未见,脸颊已深深凹陷,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竟比她还要糟糕!他周身散发出的灰败和寥落,弥散在这夜里,挥之不去。
孟夕桐见他如此,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萧衍求亲的那一日,我心中竟从未有过的惊怕。”赵祁暄苦笑,声线低哑不似人声,“可能那时便隐隐有预感,知道这一生怕是再留不住你了。”
孟夕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人,心中隐隐作痛。天意弄人,她除了在心中长长一叹,又能如何?
“那时我尚未想到你,只是在考虑该如何同皇后开口,可不出几日,夕颜她......”赵祁暄突然哽咽,满嘴苦涩,痛苦地以手抚额。“我虽对她无意,却也不能无情至此,让她......让她怀着......怀着孩子嫁到荣武......所以......所以我......只能......”
“所以你只能选择牺牲我,对吗。”孟夕桐看着眼前痛苦不已的人,心头苦涩难言。想起他曾经温柔和煦的微笑,想起他人前人后总是风度翩翩,那样美好得如同太阳般的人,今日是为谁而泣?
“当初萧衍求亲时天下皆知你只有一位皇后。如果他并不在乎娶的是不是姐姐,那固然好,但如果他此次就是为了求娶姐姐,那可如何是好。而我,毕竟与姐姐长得六分相像,萧衍远在漠南,想必并不
清楚地记得姐姐的容貌,也不一定能识破我的真实身份,故此放眼整个天朝,仅我一人能替姐姐出嫁,对吗?”孟夕桐声线平静地道出心中揣测,所以当听闻姐姐有孕时,她心中已经有八分明了。她眼前的这人,虽对她用情至深,但毕竟,毕竟还是心系苍生的皇上啊!他们心意相通,必定有着相通的想法和判断。
心里明镜一般清亮,可这泪,为何就是难以抑制地流出呢?
赵祁暄颓然掩面,满心怆然,眼泪却从指缝间渗出,细细密密,就像他们之间绵长的感情,最终只能是随风而逝。“对不起......夕儿对不起......”几不可闻的啜泣,却针针扎在心中,瞬间渗出血来。
孟夕桐将他双手慢慢拿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秋水般的双眸此时泪光盈盈,盛满万般柔情,深深看他。
赵祁暄缓缓抬头,目光相触,皆是满脸泪痕。
“我从未怪你。”柔柔一笑,万般无奈,却又清澈灵秀。“从今别后,只能各自珍重。”
祁暄,你我之间,从不需要多言。既是你要守护的苍生,那我便如你所愿。只是八年情意,就此了断。
将双手抽离,盈盈后退一步,孟夕桐笑得近乎虚幻,却又那般决绝。
再见,或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