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繁花次第开》镜夜一

5、兵乱城破

　　半夜，徵羽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破门声惊醒，程四爷神色匆匆走进来，让琉璃带着徵羽简单收拾下立刻到院子里的地下室去，里面有水有干粮，自己不回来不要出来。琉璃想给徵羽梳个发髻，被程四爷喝止，两人简单穿戴就被带到地下室，再三交代后程四爷合上石板盖住入口，转身离开。
　　直到程四爷离开，徵羽才完全清醒过来，程四爷除了交代不能出去，什么都没说，但徵羽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进来之前，似乎看见书院周围都是火光。手里紧紧握着韩静给的古银匕首，徵羽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徵羽听到头顶有脚步声，匆匆赶到出口处，手刚触到石板，就听见有人来回踱步问：“没搜到人？”
　　“将军，四下搜过了，没有人。”
　　“让兄弟们自行收捡，然后一把火把这给我烧个干净。”
　　“是，将军。”
　　徵羽蹲在出口处，拿手紧紧捂着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靠着墙努力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外面脚步声一阵凌乱，然后渐渐消失，一切归于宁静。不多时，徵羽感到周围热了起来，想动却站不起身，觉得谁拽了自己一下，下意识想摆脱，一看发现是琉璃就松了力道，随琉璃一起窝在角落深处。靠在一起，两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只能相互依偎着。

　　看着蜡烛全都燃尽，两人还蹲坐在角落一动不动，黑暗中，徵羽一直保持清醒，她知道琉璃也一直没睡，恐惧像一张密密的网紧紧缠绕两人。

　　突然，一丝光线射进来，出口处的石板被人揭开。
　　“徵羽，在吗？徵羽？”
　　“韩静哥哥？”徵羽觉得好遥远，像穿越了许久许久的时光，终于听见花开的声音，“韩静哥哥。”
　　韩静听见回答总算放心下来，虽然知道不会有事，可是就是忍不住担心。轻松进入地下室，把两个女孩抱出来，揉揉徵羽的头发，“徵羽乖，没事了，跟大哥回家，好不好？”说完，牵起徵羽微微发颤的手。
　　“大哥，小叔呢？外面怎么了？”徵羽强作镇定，害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师……先生没事，是他交代我来接你的。现在事情比较复杂，回家了大哥再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见徵羽点点头，吩咐随从，“承影，扶着琉璃，我们走。”

　　看着沿途焦黑的房屋，几天前还招呼生意的大叔大婶都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徵羽心里越来越害怕。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睡着了吗？为什么不站起来？
　　韩静感到自己的手渐渐被握紧，有些痛，看着徵羽呆呆的样子宽慰：“徵羽别怕，大哥带你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突然，徵羽甩开韩静的手，向程府的方向跑去。韩静愣了下，赶紧追上去拦下来。徵羽感到深不见底的恐惧，父亲母亲呢？他们还好吗？会不会也躺在地上？家里怎么样了？为什么大哥要拦着我？为什么？
　　韩静见徵羽挣扎的厉害，现下局势实不容她乱跑，无奈只好一个刀手劈晕徵羽，赶紧回府。

　　此时，锦州大乱。
　　蔚州、涿州、檀州三城出兵围攻锦州，言锦州刺史徐旻与兵马都监夏冉勾结，欲全城犯上作乱，是以剿灭。
　　而韩静身为镇远大将军韩云飞的孙子自是清白，不在剿灭反贼之列。故而，如今整个锦州城只剩韩府还余全瓦。

　　云州，宁王府内。
　　“龙渊，你带上几个人速去锦州城找到程府五小姐，一定确保她安全。”秦劭杉厉声吩咐屋内另一名俯首跪在眼前的男子，斟酌锦州眼下的情况，复又道，“如果情况危急，让程五小姐出示我给她的玉佩，就说是我宁王府保的人。”
　　龙渊正准备答是，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两人心里都是一阵错愕，脸上却都是一片平静。
　　“杉儿和我说说，我宁王府何时多了个人，连管事们都不知道。”婢女扶着宁王妃慢慢走近屋内，在正座坐下。轩墨低头跟在后面，缩着身子，催眠自己世子看不见自己。
　　“母亲大人安好，”秦劭杉起身立拜。
　　宁王妃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并不去看自己的孩子，只是抬抬手吩咐：“全都去外面候着，龙渊，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要进来。”下人们得令纷纷退至屋外，龙渊最后走出带上门，守在门口。
　　端起手边的茶盏，宁王妃看向自己一直为之骄傲，十分满意的孩子，想知道究竟何时竟变得让人如此失望，“说吧。”
　　“母亲，我只是想救一个认识的朋友。”
　　“我不知道，救一个朋友竟要出动影卫？况且，杉儿，你在锦州不只认识一个程五小姐吧。”
　　“母亲，您早就知道锦州的事吧，所以离开。”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宁王妃皱皱眉，问起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母亲。”不知道对面的母亲知道了真相会如何，秦劭杉忽然很想看看母亲知道自己把山玄玉送人会是什么表情。
　　“山玄玉拿来我看看。”宁王妃不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心里急需把这种情况否决掉。
　　眼见反正瞒不过去，自己也从没打算瞒着，秦劭杉坦然道：“回母亲大人，我暂时送人了。”
　　“碰！”外面的下人们都被突然传来的瓷器碎掉的声音吓得一惊，龙渊侧首望望，未听到吩咐，继续守在门口。
　　屋内，宁王妃气急摔碎手边茶盏，颤着手指着眼前的儿子，竟是半天说不出句话：“你……你……孽子，跪下！”

　　徵羽醒来后，静静听着韩静说明当前的情况。韩静开始还怕徵羽醒来又哭着闹着要回程府，派人守在门口。结果徵羽醒后不哭不闹，只望着韩静，安静的不发一语。
　　良久，韩静听到徵羽声音略带嘶哑问：“小叔会救父亲母亲的，是吧，大哥？小叔好厉害的，他们都会没事的。”
　　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弱小，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韩静无比自责，把徵羽抱进怀里，轻声安慰：“恩，师父可厉害了，大家都会没事的。”哄着徵羽再休息会儿。

　　“公子，公子，不好了，顾都监带了队兵马在前厅，说是要见程家小姐。”承影急急跑进来。
　　“慌什么！”韩静看徵羽皱皱眉未醒，轻叱，待听清后一时也想不出对策，“上门要人，还是走漏了风声？”
　　“韩公子，让奴婢代小姐去吧。”琉璃颤颤巍巍跪下，声音也有些抖，但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奴婢代替小姐去，韩公子请好好照顾我家小姐。”
　　“你不后悔？”韩静自我厌恶的松口气，一样是人命，自己没用到要牺牲徵羽的丫环。
　　“奴婢不后悔的。”略略迟疑下，琉璃答道，“若不是小姐，奴婢早就没命了，奴婢这条命是小姐的。”
　　“换下衣服，随我来。”也别无他法了，总要先挨到师父回来。

　　带着琉璃来到前厅，顾猛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顾都监等候多时。”
　　“韩小公子不必客气。”目光在琉璃身上扫了扫，“这便是程家五小姐？”
　　“正是。”
　　“那烦请五小姐随我走一趟。”
　　琉璃低着头，努力保持平静向前走，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下一站就是刑场吧，小姐没事就好。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似乎听见韩公子在喊自己，可是好冷好想睡，韩公子，好好照顾小姐，琉璃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求菩萨保佑您的。
　　“琉璃！”韩静看着顾猛神色有变，确终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琉璃在眼前倒下，抬头怒视顾猛，“你！”
　　“韩小公子，不要跟我玩这种家家酒。”把刀上的血在倒下的女子衣服上擦拭净顾，猛轻蔑回道，“把程家五小姐交出来，我也不想让你太难看，不要逼我。”
　　韩静被他气势所压，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瞪着顾猛不说话。
　　“再说一遍，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顾猛见韩静脸涨得通红，怒目而视，不想再和个小孩子浪费时间。
　　“我就是程家五小姐，我和你们走。”侧厢走出的女孩打破僵局。
　　“胡说什么！进去！”韩静看着徵羽走出来，方寸大乱。
　　“哦？是不是胡说，找个人认下便是。”顾猛看着眼前平静站着的小姑娘，吩咐随从带人过来。
　　不一会儿，程家三小姐程筠被带进来。
　　徵羽愣了下，随即问道：“三姐姐，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程筠抬头看着徵羽，本以为会听到责骂和哭闹，想起被烧得焦黑的程府，不绝于耳的惨叫，眼泪簌簌，下意识摇摇头。突然发现顾猛正看着她，猛的顿住，大声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想骗我？”恨恨看了眼徵羽，转身冲到顾猛身边癫狂道，“大人，就是她，没错。大人，我认对人了，可以不用死了。就是她，大人，你答应过的。”
　　“带下去。”顾猛嫌恶的看着程筠被士兵拖下去，转头看着徵羽，这就是宁王妃专门吩咐不论死活必须带回去的程家五小姐，不过十岁左右，却淡定得让自己都有些心惊，五年十年后又不知会掀起什么风雨。罢了，再怎么样，现在也只是个小孩子，不论死活吗，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就是了，“程五小姐，请跟我走吧。”
　　徵羽心里其实很害怕，袖子下自己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腿也在打颤还很僵硬，迈出的每一步都好艰难，不过，不可以再连累别人了，虽然只有两天，不过韩静哥哥真的很好很好。韩静似乎又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徵羽时候的笑容，他想做些什么，被顾猛手下的士兵横刀拦住，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妹妹就这样离开，许诺过要护着她不受委屈的，现在却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

　　“顾都监且慢。”突然，门口传来程四爷散漫的声音。
　　“小叔？”
　　“师父？”
　　“你……纯钧公子？”
　　“多年不见，顾都监别来无恙。”程四爷旁若无人走到徵羽身边，护住她，“抱歉，我家小侄女似乎给顾都监添了不少麻烦，还请督监大人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走。”说完弯下腰抱起徵羽就要往外走。
　　“等等，吕圻禾？”顾猛抽出刀拦住，不能让那个女孩走，还要向宁王妃复命。
　　“程圻。”程四爷笑笑，体贴解答疑惑，顺手轻轻拍拍徵羽，唉，自家小侄女吓得不轻，还以为多镇定，抱起来才发现全身都在抖，抱着自己的脖子就不松手。
　　不管是吕圻禾，还是程圻，他都拦不下，也没想拦下，只想当没见过，不过，那个小女孩不行，顾猛努力撑住气势面对程圻：“我不管你到底是谁，徐旻与夏冉犯上作乱，我等奉命剿灭反贼……”
　　“噢，那更不敢打扰顾都监，我这就走。”程四爷冲顾猛笑笑，用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刀，感到徵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有水湿润他的皮肤，不自觉地皱皱眉。
　　“你可以走，留下那个孩子。”愣了下，看着淡然离去的背影，顾猛怒火中烧。
　　“顾猛，你可以再说一遍。”程四爷回过头，冷冷看着顾猛。
　　逆着光，顾猛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但是他想起十年前用兵如神，乱军中轻松取人首级的纯钧公子，今日情况自己毫无胜算，何况他既然现身或是已求得圣上旨意。不过，他竟然也是程家的人，以后事情恐怕要多些麻烦，与他比起来曲曲一个小姑娘不值一提，当务之急应是回去商议。拿定主意，顾猛手一挥令士兵放行。

　　韩静欲张口挽留，觉察程四爷淡淡扫过一眼，沉默不语。看着徵羽趴在程四爷肩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韩静心里空了一块。以后还会再见吧，师父，徵羽，一定会再见的。等我足够强大了，徵羽，大哥就去接你回家，韩静望着徵羽离开的方向默默发誓。

　　出了韩府，程四爷抱着徵羽上马，还没起步，听见耳边传来徵羽浓浓的鼻音：“小叔，我们可以回家看看吗？”
　　“恐怕不行，徵羽，我们必须马上出城。”说完，感觉徵羽搂着自己的劲又大些，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刚刚从顾猛身上顺来的令牌，单手抱紧徵羽，疾驰出城。

　　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下来，徵羽抱着程四爷低泣着渐渐睡去。感觉徵羽呼吸渐渐平缓，程四爷无奈叹了口气，眼下的情景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从两个月前宁王、周家、顾家不约而同的离开锦州，就预示着有什么在暗潮涌动，一如当初三家因太子之争避来锦州。说锦州城刺史徐旻与兵马都监夏冉勾结欲犯上作乱纯属无稽之谈，不过两家都是六皇子的人，而蔚州与檀州都是太子一边，又是一出皇家恩怨，只是涿州一向避讳站队，如今却参与其中，再想那天晚上，怕是圣意终属太子，六皇子逾越了。程四爷回想多年前年少气盛，一心想要闯出一番天地，几经沉浮，终觉平淡至臻，如今无家可归与自己只是平静生活结束了，但徵羽年少无依又是个女孩子，需要好好思虑安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