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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这一次轮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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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儿问,大人,是不是要准备些酒菜?
是的,一定要的,我知道他可以说是无酒不成欢的人,只要酒不尽,曲就不会终,人就不会散。
但是今晚他没有来。
我真糊涂,我应该早早地把琴搬出来,轻弹一曲,让琴声做指引,让他知道我来了,仍如一年前那样,我在船上,他在岸边,我们的约定不会更改。
于是我说,先把琴拿过来吧,不要忙着准备酒菜。
童儿会意,他或许也没有忘记过钟先生。
是的,那夜之后,临分手前,童儿曾把黄金拿过来,当时童儿很是愤懑,因为在童儿的眼中,樵夫始终是樵夫。
而对我来说,却不一样了。
他不仅仅是我的知音了。
宠辱无惊的子期,我高山流水的他,坐在我的烛光下,褪去了粗野的外纱,在江水摇曳中突然有了分斯文的羞涩。
我问他青春几何?
他彬彬有礼地回答虚度二十七岁了。
他竟然比我还小一岁,但显得比我成熟,是不是山野里的风让他过于沧桑?
多想自己有一双神仙的手,不去弹琴,而是抹去他额头上的浅浅皱纹啊。
我说:“我二十八岁,比你年长一岁。”
他的嘴唇嗫喏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这一次轮到我聪明了,轮到我狡黠了,轮到我给他铺台阶下了,我立即说:“如果子期不见弃我,我们结为兄弟如何?此后就以兄弟相称,这也不负知音契友啊。”
他笑了,灿烂至极,我知道这也是他的意思。但是他还要卖乖,他明明已经动心,却还在取巧,他说:“大人此言差矣,您是上国名臣,而我出身贫贱,我们结拜不是辱没了您的名声吗?不可不可。”
子期啊子期,非得让我求你不成吗?
“相识满天下,知音能几人?我碌碌风尘一路漂泊,在这里能遇到你才是最荣幸的事情啊,能与你结交也是生平之万幸。如果因为富贵贫贱来嫌弃你,你把我俞瑞看成什么人了?”
我叫童儿,立即重添炉火,再爇名香,就在这船舱中与你顶礼八拜。
就在这船舱之中,我牵过了他的手,我们结下八拜之交,我年长为兄,子期为弟,今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
子期,难道你忘了吗?
是的,他忘记了,所以他没有来,我们约定今年此日故地重逢,但我站在这船头,伫立在江中,这么久这么久,他没有来。
不,他不会忘的,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不会忘记,那夜我们喝得烂醉如泥,然后枕着潮声入眠。
他不会忘记躺靠在他怀里的哥哥,说了多少醉语,那些推心置腹的话儿,一辈子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他也不会忘记,他是怎样把泪水滴洒在枕畔,他困就在贫寒家中的苦涩,还是苦涩中的那份甘甜。
相见何太迟,相别何太早?
天就亮了啊,天怎么可以这么快就亮了?
月淡星稀,东方发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备开船。
于是蓬发散衣的哥哥也恢复了大人的身份,蓑衣弯刀的子期也就走到了船头。
我说,跟我一起走吧,我们畅游天下,何乐不为呢?
他的眼睛发红了,他看到了我脖颈上还有他留下的啮痕。
他说:“父母在,不远游。哥哥,我的心已随你去了,但是家里父母已经年迈,身体多病,我不可能不留下照料。”
我仍不舍,说:“那你就回去一趟,跟父母说明一下,再到晋国来找我,不是游必有方了?”
他的泪已经噙在眼里了,声音哽咽着,说:“哥哥,我不敢轻易给你承诺。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如果答应了你,而回去父母并不允许我出来,我不就辜负你了吗?哥,到时候你在千里之外还等着我盼着我,我于心不忍啊,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你说是吗?船上的大人?”
这就是他,一个真挚的无邪的他,一个随父母隐居在小村里的他,是他家族的教养使他至诚至善,知情重意,也是他家族的选择让他满腹才华却沦为樵夫,如果当初他父母不躲避战乱而躲避到这里的集贤村中,他的命运会不会就改变了?但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可能在这里遇到他。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总还有相会的那天,不是吗?
我端起一杯酒,递给他,这是送别的酒,悄然的,一滴泪水掉到了杯子里。
他看到了,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斟满了一杯酒回敬给我。
哥,我走了。
他走了,真的走了?
为什么耳朵边上却想起了琴声?
是谁在扬帆之处拨弄了琴弦,让别离更如刮骨般残冷痛楚?
船缓缓前行,我仍站在甲板上。
我仍能看到他,他一边走一边回头。
突然,他奔跑着,追逐着小船,一边挥手一边呼喊:
“哥哥,你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我听清了,他是在约我,我高声喊:“明年此日此地,我们不见不散!”
他喊:“明年此日此地,我在这里等你,一定等你!”
猛回头,我想起了什么,立即叫童儿。
叫他拿五十两黄金出来,涉水过去交给他,叮嘱他可以买书攻读,今后大展宏图。
我看见童儿过去了。
我的心也就跟着过去了,是的,船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终于看不清了,但耳边的琴声似有还无,仍然缭绕不绝,高山流水,一直伴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