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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指尖游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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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故事我从未再对人讲过了。
因为对没有故事的人讲故事是一种无聊的事情。
又一炉香燃过,夜更粘稠,雾已经散了。
他没有来,是的,他没有来,我张望岸边,我的目光在树丛和芦苇荡里搜索,确实没有他的身影。
难道他忘记了吗?我们的一年之约,江边相候却踪影全无,不,他不应是个爽信的人,我知道他不是。
哦,是的了,这次我来乘坐的船和上次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不认得了。
我真的太疏忽了。
而去年我没有疏忽任何一个细节。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一个人讲了故事。
在他邪邪浅浅的微笑之中,逗趣般借我的话头要我不要再叫他“崖下君子”的时候,我计上心来。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当年孔子在卧室里弹琴,颜回从外面进来。听到老师的琴声之后,隐约感觉着琴里有非常幽沉的声音,似乎藏着一些犹豫不决的杀气。他很奇怪,不敢确信自己所听到的琴音是否真的象自己的判断那样。于是便询问孔子刚才弹的是什么。”
“孔子说,刚才我在弹琴,突然看到一只猫在捕捉老鼠,我很希望它能捉到老鼠,又担心它抓不到,心里有些忧郁,所以‘贪杀之意,遂露于丝桐’了。”
他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他说:“大人,你又想考我?”
我笑,“你怎么知道?”
他说:“《毛诗》里说过,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你一定是想弹上一曲,验证我是否真的能听懂你的琴声了。”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机智,似乎时刻都能看透我的心思。
索性爽朗笑笑,说:“你既然知道乐理,试试又何妨呢?颜回听孔丘琴音之后才知道了音乐之理,入于微妙。如果我弹奏一曲你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那么我……”
“你怎么样呢?”
他逼视过来。
我能怎样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从未如此宽慰过,也从未如此幸福过。
我空寂的心里突然被巨大的幸福填满,从此不再怅然失落。
我宁愿这样一个夜晚是在做梦,而这个梦不再醒来。
那么,船将不再开,天将不再亮,月将不再残缺,而他,将不再离去。
他的手放在琴上,轻轻触碰那根弦。
而弦的另一端分明是拴在我的心里。
指尖游移,距我的掌心只有一寸。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的脸颊,轻声说,你的脸都被擦破了。
是么,怎么不觉得疼呢?是那根断弦割破的,滴下的那滴血,融进了琴里。
他靠近我,似乎想去抚摸我脸上细小的伤口,却突地让开了,缩了回去,一本正色地说,恩,大人,那我们就试试?如果我猜不对你的心思,请不要见怪啊。
重新装好了琴弦,我们拨亮了烛光。
滔滔的江水拍打着岸边,月亮周围仿佛笼起了一堆白纱。
我闭上了双眼,手指感觉到了弦的温度。
有点儿凉,但瞬间温暖起来,因为这一刻我将不再是一个人。
我知道他就坐在我对面,或者是我的身边,他和我一样也闭着双眼,我们用呼吸交流。
我们是在品琴,还是在神交?
我们仿佛穿越了亘古,在千百年前就已相识。
于是我回到了从前,从前的从前,我又看到了自己,也或许那只是童年。
楚国,我的故土,我的老师走在前面,我抱着琴跟在身后。我是他的琴童。
老师双目失明,但走起路来竟然还能够健步如飞,那条路他太熟悉了,虽然路上布漫荆棘。我们向山上走去。
我无比眷恋这座山,因为山的那一边就是我的家乡,我们生长在大山脚下,那山势巍峨,怪石嶙峋,我常在料峭的春寒中攀岩爬壁,采摘冰雪未融却已争先怒放的芙蓉花。
那里有一线天,只能看到一线的天空,悬崖峭壁对峙拥挤,象千军万马般堵住了去路。
但这山是那样的壮美,盘山的云海遮天敝日,老师什么也看不见,却用琴声代替了他的眼睛。
我站在山顶眺望,金灿灿的太阳出来了,所有山峰的棱角都融化在金芒之中。
在远处,群峦叠障,我曾幻想着有一天走出深山,但真的走出的时候却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凝望。
突然,他说了一句:“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
我心惊诧,猛地从山顶跌落下来。
但我插上了翅膀,飞过千山万水,如一朵五彩祥云,轻飘飘地随风而去。
碧野整齐,一望无边,是稻田茂盛,是油彩黄透山川,然后我看到了一片湖。
清澈见底的湖水,五光十色的鱼儿,水波折射着太阳的余晖,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黄昏。
成群的水鸟拍打着雪白的翅膀在水面上掠过,水面上泛起了波浪。
还有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象无数个透明的水晶环无限扩大,渐渐地消逝在湖水的尽头。
在尽头,一条壮美的瀑布流花飞溅,呼啸着扑奔着狂泻着,千万条白练争先恐后地畅快坠落。砸入地下积洼成盆,然后细流分成溪水,纵横交错,衍生成宽阔的大河。
我看见了船,点点白帆在远方,在河水里。
河水清清,一股细流叠加着一股细流,千万细流缠绕着千万细流,如流动的琥珀,包裹着翠绿的水草,摇摇摆摆的水草,水面上落英缤纷,哗啦啦地流淌在雾霭之间。
我想捧起那河水,水却在指缝间流走,我只能听到看到却无法得到。
这一切就象风易感应而难捕捉,就象星辰可看见却无法触摸,我知道是我的琴声给我的幻象,但它却如此真切。
突然,他叹道:“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
他的声音很轻柔,却有如利剑。
我并不知道,一个人的叹息还会有这样的力量。
这刹那电光火石,我的手如同被雷击中,琴弦同时发出脆响,嘤——地嘶鸣。
我的手停住了,仿佛僵了。
我的心事已被他一览无余,他的叹息便是我心头最痛最痒的那个缺啊!
我猛然睁开双眼,便看到了他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