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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是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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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一夜,我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这曾被我失去过的笑声,宫阙和府邸里不会听到,饕餮盛会上也不会听到,只在这小小船上,明月下烛光里,面对着他,我笑得很畅快。
我的笑声也感染到了他,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这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
是的,这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他竟然全部知道?
他知道,他抵不过诉说的热望,忘却了我们之间的贫富之差和地位之别,在没有身份的隔膜之时,我们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很久很久,我没有这样聆听过一个人的高谈阔论了,尽管他的谈论对我来说都是稔熟于心的常识。
“什么是六忌呢?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什么又是七不弹呢?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什么又是八绝呢?清奇幽雅,悲壮悠长。这琴啊,抚琴到尽美尽善之时,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船上的大人,这就是抚琴的好处啊。”
船上的大人与崖下的君子,此刻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就在这个夜里,我却忘记了六忌、七不弹、八绝,我鬼使神差地在雨后月下船中弹了起尘封的琴,一曲《叹颜回》未罢,弦断又谁听?是他,一定是他。
他来了,就这样来了,我的一位不速之客,不登大雅之堂的樵夫,带着一身的人间烟火,穿过时空的束缚,来到我面前。
轻舟摇曳,岸边的芦苇可曾听见我的叹息和笑声。
两杯浊酒,一个人的独尽逍遥终究是假,两个人的承膝并肩才是真,我宁愿永远停留在这个港湾里,不去过问世事,一直到老。
童儿再次温酒,他放下卷帘。
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能不能不叫我船上的大人?”
我是醉了,醉得忘了形,我怎么可以如此轻浮?他只是个乡野村夫,而我却是个国官上大夫,我们之间天差地别,我们隔山隔水隔着岁月,为什么却要在此刻忘怀地诉说?
他微笑。
“你能不能不叫我崖下的君子?”
可以,但是我怎知他不是个记问之学的高手呢?他恐怕是在什么地方记忆了琴的来由,而并非真正的懂琴之人,这样的君子,不过是空壳的君子,在崖上崖下又有何区别?
我脸色一沉,说:“可以不叫。不过,有个故事你是否听过呢?”